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水管工[GB]_PICASSO > 第64页
    江澜笑了。


    恨她比推开她简单。


    她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把他从沙发垫面上拽起来,翻身将他按在沙发靠背上。


    他的额头抵着沙发靠背的皮面,双手被她反剪在腰后扣住,她的手顺着他的脊背往下滑,落在他后腰那道凹陷上,曲指轻轻敲了一下。


    季岁安却恍若遭受重击,腰塌着往前倾去,额头抵着微凉的沙发布面,强撑着一声不吭。


    “季岁安,”江澜的手搭在那段愈发瘦削的腰侧,“恨我就是舍不得推开我?”


    她握着他细瘦的脚踝往上提,指尖顺手在旁侧桌面上凉透的茶水中搅了搅,溅出的水珠在地毯上晕开些湿漉漉的痕迹。


    “口是心非。”她啧了声,在他腰侧捏了一把。


    季岁安猝不及防,脊背骤然绷紧了往前扑,像是一尾被抽去空气的鱼,无助又徒劳地挣动着却无法逃脱。


    江澜饶有兴致看着那片皮肤上晕开的浅绯指痕,指尖悬在半空晃了晃,最终还是落了下去,轻轻托住他的小腿,握在掌心。


    她把下巴搁在他肩胛骨之间的浅沟里,唇贴着他的后颈,感受到他颈侧的动脉在皮肤底下急促地跳动,一下、一下,伴着微香的茶水往外淌,与他身上那股浅淡的草木味交织在一起,生动又鲜活。


    “孩子们呢?”她问。


    季岁安懵懵反问:“什么……孩子?”


    江澜暗骂一声,真是被时樾带偏了。


    她面不改色:“小安呢。”


    季岁安的指尖蜷了蜷,“在楼上……休眠了……”


    “正好。”


    江澜应了声。


    “孩子不适合看这些。”


    余下的茶水也被尽数灌了进去。


    茶汤泡久了,又苦又涩,凉得激着季岁安偏头想躲。


    心间种种情绪涌上来,混着难堪与委屈,将他堵得快要喘不过气。


    那双浅浅的眼眶终于兜不住积攒的水光,泪珠连串地顺着眼角颗颗滚落,砸在布面上,悄然湮没。


    “江澜……江澜……你别这么对我……”


    他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大概是想让她多说几句话,或者给他一个吻。


    但季岁安说不出口。


    他怕会那不合时宜的索求提出来后,会把她推得更远。


    季岁安越哭越凶,忽高忽低的尾音中掺着说不尽的酸楚。


    当真奇怪。


    他的眼泪好像流不尽。


    连带着他那宛若四月天般多变的情绪,一会儿化作霜,一会儿凝成雨。


    砸在她手背上,针扎似的翻出疼来。


    江澜缓缓抬起手,将那点茶水的湿润抹在他的脸颊上,与他的泪混在一起,歪歪扭扭滑出一道痕迹。


    “你……”


    季岁安偏头想避开,又被她捏着下巴转回来。


    “江澜……”


    他小声哼着。


    “我……我的腿……好疼……”


    细微的痉.挛从他的脊背深处蔓延开,膝弯又开始抽.搐,小腿绷直了又弯回来,反复几次。


    又是那条病腿在作祟。


    总是将他推到这样难堪的狼狈局面,让他百般无地自容。


    江澜的视线从他的后背上缓缓移开,落在他身侧的沙发垫面上。


    江澜只能感慨。


    病体实在脆弱。


    季岁安低垂着头,逃避般蜷缩着。


    “江澜……”


    恨字在齿间几经辗转。


    他恨的东西有太多。


    恨她总是对他若即若离,恨他这具病体总是不争气。


    “你别……看我……恶心……”


    他被泪水泡得发肿的眼皮掀开一条缝,瞳孔还在细微地颤,对上她的视线,又猛地合上。


    这个词有一次出现,是用来形容他自己。


    江澜讨厌“恶心”这种词,放在对方身上是攻击,放在自己身上是厌弃。


    而从季岁安口中说出来,就像一把始终对准胸口的剑,无论如何都会重新刺回他自己。


    江澜扯过湿巾,抽出几张叠在一起,细细给他擦着。


    “不脏。”


    她说。


    “季岁安,不要把身体的问题揽到自己身上。”


    季岁安没再应声,安静蜷在那方角落里,似是一团被揉皱后遗弃的玩偶,只能被她摆弄着,半分由不得抵抗。


    “我不是……故意的……”


    他哑声解释。


    “……我控制不了……”


    他也许说的是刚才过于狼狈的场面,或者别的什么。


    偏激的情绪、推开她的手、追上来的脚步……


    江澜直起身,慢慢抬起那只覆着疤痕的手挡在眼前,虚虚一握,就能将沙发上那被欺负哭了还要委屈辩解的人尽数攥住。


    再松开,他还是那个姿势窝在原处。


    你来我往的推推扯扯几个来回。


    她们还是在这张沙发上翻来覆去地折腾。


    江澜头一回见这栋房子就觉得不吉利,如今看来,倒还真像是口黑黢黢的棺材。


    把两个人、两颗心,都牢牢压在了这里。


    她收回手,转而握住他的腰,把他从沙发上拽了起来,将他转了个身抱在怀里,托着他的臀往上一提,便让他坐在了自己腿上。


    季岁安猝不及防地惊呼了一声,双手下意识攀住她的肩膀,他的腿还软着,膝盖使不上力,只能松松垮垮地分跪在她身体两侧。


    “江澜……”


    他刚想说些什么,后颈忽地覆上一只手,压着他往她的肩头靠下去。


    季岁安顺从地弓着腰,将自己埋进那方熟悉的怀抱里,额头抵着她的颈侧,缱绻地蹭了蹭。


    “江澜……我真的知道错了……”


    “错哪了?”江澜环在他腰后的手臂稍稍收紧。


    季岁安哽咽着抽抽鼻子,半张着唇,没发出声音。


    他之前不知道说了自己多少错处,可江澜从始至终都没回应过,他早就分不清自己到底哪里是有问题的了。


    或者可以说,他本来就分不清。


    季岁安就是这样又蠢又聪明。


    他像是在用排除法一样,一项项列举出来,试图找到那个真正让江澜生气的原因。


    但人的情绪总是千变万化,怎么可能单单出于一件事或者一句话?


    傻。


    实在傻。


    听着季岁安再一次蔫巴巴挨个吐出自认为的错处,江澜仍旧没有打断他。


    每说一句,他的嗓音就低下去一点,尾音越来越轻,像是那些话本身也让他觉得自己十分幼稚。


    直到最后一句落下。


    客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剩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你说完了?”


    江澜忽的问。


    季岁安怔然看着她,迟疑着点了点头。


    “那轮到我了。”江澜说,“季岁安,我生气是因为我认为你这颗心,拴在了身体上,不是我身上。”


    季岁安猛地抬起眼来看她,那双被水汽泡得发亮的桃花眼一眨不眨地钉在她脸上。


    “我之前觉得你可能还没看清自己到底想要的是真正的感情还是身体的刺激,只是单纯把性和爱绑定在一起,所以我觉得你轻浮,你的感情轻浮,你这个人也轻浮。”


    她的指尖落在他的面颊上,轻轻抹开那连片的泪痕。


    “但也许这本来就是分不开的东西。”


    江澜低头在他唇上浅浅印了一下,舌尖卷着他的唇珠蹭过去,尝到些咸涩。


    “每次想起你,我最先想到的就是你的眉眼、你的唇,你拉着我的手坐在我身侧,你说想要我一直陪着你……可再去想,又变成了你哭着喊着说讨厌我,又舍不得推开我……变成了你的眼泪、你的腰、你的腿……”


    细碎的吻逐渐往下漫开,停在他的颈侧。


    “我也早就分不清了。”


    江澜轻声说着,直起身,把他从腿上提起来,重新放回沙发上。


    季岁安转过头看着她,视线追寻着她的动作,几番踌躇的疑问在唇齿间盘亘,迟迟问不出口。


    “季岁安。”


    江澜的指尖抵在他的唇上。


    “今天我来不是想跟你说这些的。如果你以后还想听,得自己来问我。”


    她的手往下滑到他的脖颈,虚虚拢着环住,虎口卡在他颈侧,触到逐渐加快的搏动。


    “今晚你只要记住一件事。”


    江澜的吻再一次漫开。


    “你是我的。”


    细碎的呜咽被沙发垫面吞没。


    季岁安终于不再开口了。


    他把脸埋在臂弯里,抖个不停。


    江澜感觉他的呼吸渐渐变得急促而浅,乖顺地伏在她身下,连反抗的勇气都在一点点流失。


    窗外的雪又缓缓落下来。


    细碎的敲打在玻璃上,荡开轻浅的沙沙声,连绵不绝,似是一场独奏的乐曲,忽高忽低地交错着。


    这大概就是今年最后一场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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