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入君怀(一)


    蓬莱独占一块大陆, 地域辽阔,宗门林立,但鲜少与外界来往。戒备森严,外来人不得轻易进入。


    忘情宗便是其中之一, 位于一座钟灵毓秀的山头, 宗门内有各界散修。


    诏言此时正在山脚下一个隐蔽的木屋内, 屋后有一小片竹林,屋前摆着一张石桌, 三张石凳。她是被淑慎暗中打通其中关窍, 偷偷带进来的。


    她自己如今身怀异宝,引得众人虎视眈眈。想必天曙国内发生的事情早已传遍各地,与其被追杀得狼狈逃窜,寻一处安身之地才是关键。况且她身受重伤,金丹差点碎裂, 此地算得上与世隔绝, 无人认识她。这里是个可以休养生息、暂避祸端的好地方。


    况且诏言也有私心, 她隐隐感觉到第四件神器就在周围,只是还没有探出具体位置。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看来,要想办法进入宗门内部找找了,不久后难得的入宗比试就是最好的机会。


    思此,诏言伸手, 在不知为何正在游神的淑慎面前晃了晃,问:“何道友呢?”


    何道友名为何所似,是忘情宗的首席大弟子。忘情宗顾名思义,要求宗内弟子舍弃情爱,以求大道。正好和她所修无情道不谋而合, 这也是淑慎为何带她进此处修炼的原因。


    这何所似只将她们二人安顿在这里便走了,之后诏言再没有见过他,看起来真是一副不近人情,冷冰冰的样子。


    但诏言心之并非如此,她们二人一个“通缉犯”,一个妖界之人,身份敏感。若他与淑慎交情寻常,怎么可能冒着违逆门规的风险将她们两个藏在此处。可每每当诏言八卦想吃瓜时,淑慎总是避而不谈,还一副烦闷又心虚的样子。


    “谁知道他,神出鬼没的。”


    淑慎话音刚落,何所似悄然出现,在她正对面坐下,面色如常,像是没听到她那句话一样。


    淑慎又不说话了,看左看右,视线就是不放在眼前人身上。


    微风吹过,四周只余沙沙的声响,气氛可谓是相当怪异。诏言见状被迫充当起活跃话题的人,东拉西扯,说得嘴都干了,其余俩人活像锯嘴葫芦,硬是半分回应都没有。


    真是受够了,毁灭吧。


    诏言收了话题,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手里的茶杯。这还是她第一次细看何所似的模样,面如冠玉,倒有几分风姿绝尘的模样,只是左眼尾那道疤有些奇怪。


    那道疤不长,细细一条。诏言见过太多伤口,刀伤、剑伤、法术灼伤,都不是这样的。不像是别人伤的,像他自己剜的。


    诏言移开了视线,正想着这得枯坐多久时,何所似终于开口:“宗门十年一次的收徒比在三日后开始,诏道友当早做准备。”


    这么快?诏言还未说什么,淑慎先坐不住了,语气因急切显得有些不太好,“你怎么现在才说?”


    面对质问,何所似仍无波澜,只掀起眼皮看着她,淡淡道:“淑大掌柜,终于舍得分给我一个眼神了?我还以为只有需要我时才会想起我呢。”


    “要不是当时情况紧急,谁会来找你。”淑慎岂能没听出他话里的意味,她偏过头去不甘示弱。


    怎料这句话彻底惹恼了何所似,他逼问道:“那你还想找谁?再找一个比我更像他的人吗?”


    系统&诏言:哦吼!替身文学!


    闻言,淑慎嚯地站起来,像是被气得不轻,正要发作,又瞥了一眼一旁的诏言,生生忍耐下来。


    诏言知淑慎在顾虑自己,心中既感激又愧疚,因不知二人之间的渊源,也不好插话。于是忙打圆场:“和气生财和气生财。”她拉着淑慎坐下,转移话题问何所似:“何道友还知道什么?”


    何所似收回紧盯着淑慎的目光,又恢复那副冷漠的模样,“大比考核在昆山玉峰,侧重考核法器本领。”


    忘情宗的规矩:想入宗,先献宝。昆山玉峰的考核,不是比谁的修为高,也不是比谁的根骨好。


    外门弟子,至少得拿出一件高阶法器,品阶不够,连山门都摸不着。至于想进内门、拜入某位峰主门下,你得有至少一件低阶仙器。仙器,不是法器。哪怕是低阶的,放在外面也是能让散修争破头的宝贝。


    诏言没想到是这样,蓬莱一向号称与世无争,不问世事。没想到这忘情宗是此等作风,这可有些难办了,有种去零食店只带了支票的感觉。能拿出来示于人前的,都是普通符篆,太过寻常,怕是无法赢得入门考核。可神器威力过于强大,她来此本就为了避人耳目,更不能主动拿出来,这可有些难办了。


    何所似看出了她的犹豫,主动提议道:“我听闻诏道友精通阵法,昆山玉峰下镇着一条上古雷龙,若能将游离雷力汇聚成束,便算是借了一道。不触封印,不惊雷龙,宗门也不会追究。再将其附着在阵法上,通过考核不是难事。”


    众人皆知忘情宗祖师以本源之力将雷龙封印在山脉深处,取其雷力滋养宗门大阵。数千年之间,也有阵修以此法通过考核,只是雷龙狂暴,稍有不慎就是反噬。


    “不行,”淑慎不知为何情绪颇为激动,瞬间反驳了他的提议,“雷龙虽被封印,余威仍在。寻常人靠近,一道余波就能劈成灰。她不过金丹期,这是让她去送死。”


    何所似面带愠怒,语气却讥诮:“那雷龙传闻被淑掌柜一怒冲冠为红颜打成重伤,如今还能成什么气候?”


    “还不是因为那些伪善之徒,知道仙妖为何势不两立吗,因为千年前忘情宗差点被姑奶奶灭了!”淑慎一提到这个就来气,话也难听起来,“我知道你对我不满,这忙你能帮便帮,不能帮我大可以去找别人,犯不着在这里阴阳怪气!”


    两人吵得不可开交,诏言在一旁都插不上话。但她知道何所似的提议确实可行,她行动受限,若能用上古雷力强化阵法,威力不可小觑。她便有机会拜入忘情宗,寻找神器的下落。


    “这法子可行。”见淑慎还要发火,诏言忙把她按捺下来,“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我只是去想办法收集一道雷,等拿到我自然不会与那雷龙多加缠斗,放心吧。”


    何所似也被气得不轻,胸膛起伏,眼尾那道疤痕越发显眼。


    淑慎盯着那道疤看了两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点点头对诏言说:“罢了,反正我从前说的你也没听过几句。”


    这话有些奇怪,可淑慎没有解释,把诏言拉至一无人处,转言到:“既然如此,我得先离开了,我与忘情宗先祖有旧怨,虽然那老头死了。但我身份敏感,若被发现,对你对他都没有好处。”


    诏言点点头,表示理解。


    “这个给你。”淑慎拿出一条穿着黄色晶石的项链,不容分说戴在诏言脖子上,“忘情宗弟子一生不得婚嫁,你额间这道侣契若被人发现,怕是连门都进不了,这石头可暂时将你的道侣契隐匿,帮助你成功拜师。”


    晶石在诏言胸口泛着暖黄色的光晕,她把它放入领口,妥帖收好。在抬头时,语气带着几分认真:“真的很谢谢你。”


    淑慎神情不自然起来,像是听不得这么肉麻的话,她随意摆摆手,坦言道:“行了,你那么聪明,我这么做也是有目的的,只是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诏言笑了笑,没说话,人生在世,谁能没有所求。


    “临别之际,我还是想说一句。”淑慎语重心长道:“这没用的契约,还是尽早解除吧,它对你的道途,百害而无一利。”


    诏言抬手抚上仍有些隐隐作痛的丹田处,应了一声。想到她与何所似二人或许还有话要说,诏言先行去了昆山玉峰,给她们二人留下说话的机会。


    果然待诏言一离开,何所似便上前拉住淑慎的手腕,箍得死紧,像是怕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像从前那样消失。“你又要走,我如此乞求,也得不到你一点点爱吗?”


    “我到底哪里不如他?”


    淑慎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他。


    那是他第一次下山除妖,便遇到了她。她问他叫什么名字。他说,何所似。


    她笑了一下。


    后来他才知道,那一笑,不是因为他,是因为他这张脸。像那个她等了很久、却始终等不到的人。


    他想不通,明明是她先招惹他的,为什么等他彻底沦陷,甘愿做那个人的替身,对那个素未谋面的人甚至不敢忮忌。她却能如此轻易抽身,丝毫不顾念往日情缘。


    淑慎的目光落在那道他自己剜下的疤痕上,猛地甩开他。


    “你求我我就要爱你吗?”


    “别把自己的尊严看得那么珍贵。”


    何所似僵在原地。


    淑慎一步步后退,强忍怨念。她的手指在发抖,可她的脸上却不显分毫。“若你每次见到我,只会想到痛苦和不甘,总想着质问我,那我们也不必再相见了。”


    “省得互相折磨。”


    何所似本想探一丝真心,没料到彻底断了两人的情分。他心如死灰,收回停在空中的手,感觉生机在被一寸寸抽离。


    衣袖上落了几片竹叶,无人去拂。


    许久,他听见自己的违心之言:“好,你我此生,如你所言。”


    天下之大,若无心,就算有情,也难得再遇,更何况两人分属两界。


    作者有话说:


    这单元重男女主感情线。感谢阅读~


    第52章 入君怀(二)


    昆山玉峰下, 水天一线,广阔无垠,只余丝丝缕缕的雾气,缠绕在峰峦之间。


    晨光微凉, 江面浪涛如万马奔腾。狂风从海上扑来, 吹得衣袂飞扬。诏言站在峰前的巨石上, 长发被风卷起。


    她抬起头,望着高耸入云的山头, 无端感到心中志气满溢, 她开口:“海到无边天作崖,山登无顶我为峰。”


    几经生死,七件神器已集齐泪生别、青石珠、叹余哀三件,第四件的下落已有眉目。


    重新找回记忆那时,她总是想着他们只是纸片人, 是写出来的, 是假的。她不过是个穿书的过客, 在这里经历的一切,都是剧情。


    她在现实世界里活了二十一年,从未感受过血亲之爱。可在这里,她有父母疼爱,有师兄师姐爱护。她知道了什么是被爱,不是因为她是谁的少主, 只是因为她是明言,是会永远被师兄师姐们护在身后的小师妹。


    它不是剧情,它是真的。


    那些人是真的,那些笑,那些泪, 那些生死相托,都是真的。


    或许,无情道并非真正无情。


    纵使前路有千难万险,她也要求得与亲人再见之时。


    日头渐盛,水雾散开些许。


    诏言从巨石上跃下,在储物袋中拿出几面已经画好的阵旗,按方位插进石缝里。待五面旗帜全部插好,灵力顺着阵纹蔓延开去钻入地底深处,不过须臾,便有龙吟自江底呼啸而起。


    只听得一声龙吟,那响声一连崩落几十块山石。浑身带着刺眼白光的雷龙从巨浪中翻涌而出,摆尾掀起遮云浪涛。雷电在它的鳞甲间劈啪作响,黑色竖瞳锁定江面上的罪魁祸首,长尾横扫而来。


    诏言反应极快,足尖点在浪尖迅速退开数十丈,避开它的攻击范围。引雷脉,汇雷力。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是拿命在赌。


    雷龙暴怒,龙爪拍向江面。诏言抬臂格挡,只觉一股威压袭来,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不断有巨石从山顶滚落,砸进下方的江面。


    阵旗上的符文疯狂闪烁牵引着浮动的雷力,可它们太狂暴了,根本不受控制。


    丹田处再次传来灼痛,幸好有青石珠不断运转,不至于当场碎裂。诏言咬牙再次将灵力灌入阵眼,她要以自身为容器,将这些狂暴的雷力收拢。


    雷龙被忘情宗大阵牵制,一时无法上前,只能不断释放雷力。游离的雷力开始缓慢注入诏言体内,疼得她眼前发黑。第一道雷力涌入体内后,她的嘴角溢出一口鲜血。


    还不够,她需要更多。至少得让宗门觉得,这道雷力抵得上一件中阶仙器。


    雷龙似乎感应到了她的贪心,那双竖瞳在虚空中再次睁开,带着恼怒。它活了数千年,见过无数来借雷力的人。从来没有人像她这样,要硬生生从它手里抢。


    雷龙发出一声震碎苍穹的龙吟,周围的乱石和树木被掀飞,粗壮的树干连根拔起。她整个人也被震得往后飞去,一连翻滚了几圈才堪堪稳住身形。手肘和膝盖磕在碎石上,疼得她龇牙咧嘴。


    糟糕的是,阵旗也被震碎,掉在她不远处。


    诏言又一连甩出几张符纸,可雷力太过强大,符纸还没接触到就被烧成灰烬,更别说容纳了。灰烬飘飘扬扬落下来,沾了她一脸。


    胸腔里那颗金丹在震颤,像是随时会裂开,她不甘心地望着那道在头顶盘旋的雷霆。


    难道真的要就此放弃吗?


    她已经有了一道雷力,回去在阵法上多下些功夫,一定能练成品质尚可的低阶仙器。低阶仙器,放在外面也是能让散修争破头的宝贝,足够她通过内门考核了。


    可只够通过。


    她要的不是通过。她要进入主峰,要找到神器的下落,要在宗门里站稳脚跟。一件低阶仙器,最多只能让她做个普通内门弟子,分到某个不起眼的峰头,等上几十年才有机会接触宗门核心。


    她等不了那么久。


    她用手背擦去嘴角血迹,撑着膝盖站起来。腿在发抖,眼睛却倒映着雷光。


    为今之计,只有一法。


    就是彻底放弃引导,让雷力直接进入体内,以身为器,以血肉为阵,把这股狂暴的力量硬生生吞下去。青石珠有疗愈之效,可此法太过凶险,若是经脉承受不住,金丹当场碎裂


    诏言沉沉吐出一口气,她不能回头了。


    从隐宗覆灭的那一天起,从她被母亲推进那道裂缝起,从她选择这条路起,她就不能回头了。回头是深渊,是尸身血海,是那些死不瞑目的双睛。她只能往前走,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


    她闭上眼。


    青石珠,靠你了。


    来!


    随着诏言缓缓张开双臂,一道刺目的雷电裹挟着潮湿的水汽扑面而来。她偏开头,浑身紧绷。


    然而想象中的剧痛却没有出现,她迎着夺目的光晕睁开眼,只见一柄剑不知何时出现,横在她身前。


    诏言睁大双眼,不可置信道:“濯缨?”


    那道足以劈开山峰的雷力被濯缨一点一点收纳进去,剑身震颤,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响。


    诏言回过神来,看向四处。周围仅有她一人,不见其主人,濯缨应是感应到她有危险,自己出现的。


    雷龙不断被挑衅,彻底怒了,巨浪拍打着山壁,溅起数丈高的水花。怒火化作无数道雷电,无差别地轰击着山脚和海面。


    诏言抓起濯缨拔腿就跑,她知道那些雷霆不是乱劈,是在追着她劈。她没有往岸上跑,山上都是人。她目前还是外来者,不想把动静闹得太大,被忘情宗的人看见给何所似惹麻烦。


    一道雷力劈在她身后不到三尺的地方,把她整个人掀飞出去。她在空中翻了个身,踉跄了几步又继续跑。


    她边跑边回头大喊道:“龙大哥我错了,您大人有大量,饶小的一次。”


    又一道雷力劈在她左侧,水花溅了她一身,咸腥的海水灌进嘴里,呛得她直咳。


    诏言抹了把脸,一边跑一边骂:“嘿,我上头有人我,小心我把淑慎喊来再打你一顿。”


    不知是这话起了作用,还是雷龙被她气到了,头顶的雷网竟然真的顿了一顿。


    诏言没空细想,只顾逃命慌不择路,没注意好像跑错了方向,这根本不是她来时的路。


    昆山玉峰的正面是宽阔江域,背面对岸却是一片陡峭的山崖,崖壁上长满了歪斜的松树。身后雷龙还在咆哮,但似乎因为她跑出了主峰范围,攻势缓了一些。


    她正要找个地方躲起来,余光忽然扫见左侧山林里站着一个人。那人一身白衣,面容看不太清,只觉气质极出众,周身气息收敛得极淡,像是随时会消散。


    一道雷力正朝那个方向劈去,那人纹丝不动,像是没发觉一般。


    “小心!”


    诏言来不及多想,她纵身扑过去,一把拽住那人的手臂。雷力落了下来,劈在两人方才站的位置,炸开的碎石溅了她一身。


    “咳咳咳。”


    诏言被呛得直咳嗽,濯缨已被她收了起来,抬手把灰尘挥散。诏言这才看清他的脸,气质极佳,可容貌平平,是那种扔进入群里找不出来的长相。


    太普通了。


    普通到和那身出尘的气质完全不搭。


    二人来不及说话,又一道雷力落在不远处。


    “你引来的?”那人低头看她,视线先扫过她先前握剑的手,此时正握着他的手臂,最后落在她脸上。


    诏言想起自己脸上还有灰,松开他胡乱用手背擦了擦。她不好意思笑笑,心虚道:“算是吧……我也不是故意的。”


    那人没说什么,望了一眼江面。雷网还在那边密集地落着,根本没法走人。


    “江面走不了了。”他的声音很淡,“要从山林绕。”


    说完,他转身朝山林深处走去。


    诏言来不及细想,连忙跟上。她走了几步,也反应过来了。离这么近,她竟然完全看不出这人的修为深浅。要么是用了什么法器遮掩气息,要么是境界高到她的神识根本探不着。


    联想到方才雷力落下时,他望着江面若有所思神游天外的样子,估计那不是没反应过来,是不屑躲。


    诏言默默加快了脚步,这种时候,跟在大佬身边总比自己乱跑强。


    山林里比江面安静得多。树木遮天蔽日,将大部分雷光挡在外面,只有零星几道从缝隙里漏下来。脚下的路不好走,诏言几次差点滑倒,前面那人却走得四平八稳,连衣角都没沾上泥。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雷声渐渐远了。


    她松了一口气,脚步也慢了下来。


    前面那人却忽然停了。


    诏言差点撞上他的后背,连忙刹住脚。


    “怎么了?”


    “你是哪一峰的人?”


    “啊?”诏言不知他为何突然盘问。


    那人没有回头,只是侧了侧脸,声音依旧平淡:“前面是传送阵,可直接送你回去。”


    忘情宗弟子各有归属,外门弟子尚未择师,内门弟子分属各峰。若说自己是外门,可外门弟子哪有本事引来雷龙?若说自己是某峰弟子,她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她不敢暴露外来人的身份,更说不出其他山峰的名字。情急之下,她随手朝就近处一指。


    那人转过身来,看着她的眼睛,“你说你在昆山玉峰?”


    诏言被他看得有些心虚,她迎着他的目光,点了点头。


    “昆山玉峰,”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如霜,“没有弟子。”


    诏言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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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3章 入君怀(三)


    深夜, 山脚竹林里那间小木屋窗纸上映着疏疏的竹影。


    诏言躺在床上,裹着薄被,睡得安然。


    她太累了。白日里被雷龙追着劈,在山林里逃窜。又被那个来历不明的陌生人盘问, 传送阵的白光亮起的时候, 她都以为自己要被带去什么地方受审了。结果光芒散去, 她站在自己木屋前,四周空无一人。


    诏言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 回头望了一圈。只余夜色沉沉, 竹影摇曳。反正也无处可去,于是她安心住下了。况且若那人要抓她,传送阵里就是最好的时机。他没动手,说明他不在意,又或者是懒得管。


    以那人的做派, 诏言看来, 恐怕是后者居多。


    等把那道从雷龙手里抢来的雷力一点一点炼化完, 天已经黑透了。


    诏言太困了,连外衫都没脱,往榻上一倒就沉沉睡去,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


    夜深人静,月上中天,四周连一丝细微的声响也无。


    就在这时, 一抹白光从竹梢上方凭空出现。它无声无息,直直冲着榻上那人的眉心而去!


    但就在即将触及窗棂的刹那,另一道金光从竹林另一侧出现,精准地将它拦在窗外。


    两道光在半空中碰撞出刺眼的光芒,后又缓缓消散。


    白光消失, 金光也随之隐去,竹林重归寂静。一切发生在瞬息之间,连竹叶都没有晃动一下。


    屋内,诏言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对此一无所觉。


    第二天,天光熹微,昆山玉峰下就挤满了人。


    十年一次的收徒大典,忘情宗山门大开。从山脚到半山腰,黑压压全是人头。有世家子弟,也有无名散修。


    诏言站在人群里,抬头望向那座宗门。


    忘情宗立于半山之上,隐在云雾之间。远远望去,像悬在天上的仙宫,高不可攀,神圣不可侵犯。


    场中央立着一块巨石,通体青黑,高约三丈。石前设了一座高台,台上坐着几位长老,个个面容肃穆。


    巳时三刻,高台上一位长老站起身,全场顿时安静下来。


    “忘情宗收徒大典,现在开始。”长老传音道:“入门初试,测道心。以道心凝剑气,刻石留痕。痕深二寸者,入内门;不足一寸者,淘汰。”


    话音刚落,人群中便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一人望着那块巨石,喃喃道:“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问心石?”


    “问心石是何物?”


    “以道心凝作剑气,在石上刻痕。刻得越深,说明道心越坚定。”那人继续说道:“往年能留下两寸痕迹的,都算是资质上佳了。”


    旁边一衣着朴素的人倒吸一口凉气,向后巡视一圈,“那岂不是九成的人都要被刷掉?”


    “你以为忘情宗是什么地方?”另一身着赤衣的女子嗤笑一声,神色倨傲,“没点真本事,连门都摸不着。”


    诏言听着周围人的议论声,微微蹙眉,先前怎么没听何所似提起过这场比试?


    “往年的收徒遴选都未曾有这道比试,听说是隐华仙尊临时加的。”


    “隐华仙尊?”


    “是那个百年前除魔有功,后闭关不出的那个?”


    “据我三姨的舅舅的侄儿的堂兄的朋友说,隐华仙尊这次也要收徒!”


    此话一出,可谓是石子投入沸水中,一群人也顾不得戒律体统了,一哄而上,将放出消息那人围在中间,七嘴八舌打探起来。


    围在中心那人第一次享受到被万人瞩目的感觉,添油加醋将消息润色一番,听起来颇有几分可靠。


    也有人保持理智,分析道:“可隐华仙尊深居简出,鲜少露面,且从未收过弟子,这次真的会破例吗?”


    “若真如此,此次大比的难度恐怕是前所未有了。不过谁不想拜入仙尊名下,哪怕只得到几句指点也心满意足了。”


    大家频频点头。


    诏言依旧望着那座巨石,谁收不收徒和她没关系,她只关心这第一关该怎么过。


    和她有同一想法的还有那赤衣女子,只见她拨开人群,大步走上前。


    “我先来!”


    她站到石前,深吸一口气,闭上眼。不出片刻,一股凌厉的剑气从她身前而出,撞在石面上,留下一道约两寸的刻痕。


    “好!”众人的注意力被吸引过来,皆为其喝彩。


    待负责考核的弟子们确认成绩,高座长老赞赏道:“内门。”


    赤衣女子给大家开了好头,接着又上去几人。有的留了半寸,有的连痕迹都没留下。有一个散修拼尽全力,在石面上刻出一道一寸有余的痕迹,长老点了点头,算是通过。


    刻痕从一寸到两寸间堪比天堑,一上午很快过去,六千人中,仅有四人成功入选内门,其余一百五十人进入外门。


    氛围也从一开始的亢奋变得焦灼起来。


    “下一个。”


    轮到她了。


    诏言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在巨石前站定,缓缓闭上眼睛。


    有人敲了敲桌面,语气不善:“早自习睡觉,站后面去。”


    诏言闻言睁开眼,面前竟站着的是高中时她的语文老师,带着眼镜的男人正盯着她,“看什么看?”


    诏言条件反射来不及细想,抓起桌上的课本,迎着同学们的目光,来到后黑板前站定。


    “马上就要高考了,我奉劝某些同学收收心,这么紧迫的时间段居然还在睡觉像什么样子”


    讲台上的老师还在滔滔不绝,殊不知她的学生心中早已是惊涛骇浪。


    怎么回事?


    她回来了?


    可她不是在大学里穿书的吗?怎么又回到了高考前!


    况且系统不是说只有集齐神器才能返回现代吗?她依稀记得自己好像没有集齐,差几件来着?三件还是两件?


    诏言捂着脑袋,她返回现代前在干什么?好像在完成什么测试?


    她拼命回忆,却发现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头顶冷不丁被什么东西打了一下,下一刻粉笔头滚到脚边。诏言抬起头,语文老师的眼神在镜片的反射下显得有些阴晴不定。


    “怎么?站着也能睡着?”他把粉笔盒往讲台上一摔,声音拔高了几分,“诏言,你要是身体不舒服就回家休息,别在这儿耽误时间。高考不是儿戏,你自己不着急,学校和家长还替你着急呢。”


    “有些人啊,就是不知道珍惜。家里供你读书容易吗?别的同学都在抓紧每一分钟复习,你倒好,早自习睡觉,站着还能走神。”男老师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熟悉的阴阳怪气,“我看你这状态,怕是要准备复读了吧?”


    他熟知诏言的家庭情况,这样时不时的暗讽和挖苦时有发生。教室里静得出奇,大家已经习惯了男人时不时刻薄的讥讽。


    但他这句话确实戳痛了诏言,她学费确实赚得不容易,换做之前她确实会忍耐下来,可今天忽然觉得很恍惚。


    面对不公的待遇,为什么连反抗都不能有呢?


    她现在可以承受反抗带来的代价吗?


    于是诏言抬起头,迎上语文老师的目光:“老师,我没装病。”


    很可惜,顶嘴的结果不出所料,她喜提三天假期,原因是课堂公然挑衅老师威严。


    但答案也显而易见,人生中那些曾以为天大的事情,在此后岁月中再看,也不过如此。


    诏言靠在超市货架后,摩挲着因理货微微裂开的手指,“系统?”她试探着喊了一声,没有回应。


    手腕空荡荡的,再无泪生别的踪迹。她试着调动灵力,丹田空空如也。她试着回忆那些阵法,但都用不了。


    她终于得承认,自己和那个世界彻底断了联系。


    “我回来了。”


    屋里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诏言把钥匙放在门口的柜子上,脱下外套。看了一眼电表余额,最后还是没有开灯,啃着从晚上兼职的便利店带回来的冷饭团,就着白开水,坐在茶几和沙发间的缝隙中,看着窗外不甚明亮的月光,问自己:


    我从前过得原来是这样的生活啊,所以我为什么要回来呢?


    她从前以为这就是正常的。一个人住,一个人吃,连生病了想喝口热水都得自己爬起来烧。


    因为她从记事起,就是这样过的。


    可后来她知道了,在隐宗,在那个不存在的修真界,她体会到了之前从来没有体会过的,被人护着的感觉。


    她知道了被爱是什么感觉。


    诏言把脸埋进膝盖里。


    我为什么要回来呢?


    她以为集齐神器就能回到家,可那个家在哪里?在这座城市里,在这间小屋里,在这个没有一个人等她的地方?


    还是说,她从一开始就骗了自己。


    她不是为了回来。她是为了回去,回到那个有母亲、有师姐、有师兄、有他的地方。


    诏言又回到了从前按部就班的生活,一夜重生回到高考前夕,成为高考状元的剧情没有降临在她身上,因为她根本不记得那年的高考|答|案了。


    她的人生似乎并未因此发生什么改变,她依旧选择了同样的专业和院校,遇到了一模一样的人,只是再没有那场诡异而绚丽的烟花。


    “世事漫随流水,算来一梦浮生。”


    她被生活推着走,毕业,就业,她像寻常人一样在底层挣扎,人生依旧一团糟。


    对面工位的同事小王因给犯错的领导顶包被辞退,而他的妻子刚怀孕不久。


    常看的女博主被剪辑、被恶意造谣,上周宣布退出互联网。


    偶尔某个夜晚,睁着眼睛等待天亮的时候,诏言会陷入无尽的迷茫中,在痛苦中问自己:我活着的意义,究竟是什么?


    手机界面不断推送着社会上各种遭受不公对待,却上诉无门的新闻。


    她整个人浸在屏幕泛出的冷光中,想起了青女和井梧。


    若自己拥有过塑造规则的权利,还甘心屈居平庸吗?


    作者有话说:


    答案两个字也不许有吗?我并不知道您是怎么了。


    第54章 入君怀(四)


    忘情宗, 问心石前。


    众人在烈日下等候了许久,却见诏言双眼紧闭,仍如老僧入定一般纹丝不动,渐渐焦躁起来。


    “行不行啊, 都过去这么久了, 干站着也不动, 这不耽误大家伙事?”


    “是啊,不行就下来吧!”


    “下来吧!”


    声音此起彼伏, 从窃窃私语变成了明目张胆的催促。


    高台上, 其中一位长老见人群激奋,侧头看了一眼旁边同样皱着眉头的同僚,微微摇头。他抬起手,正要强行中断诏言的试炼。


    忽然,一道隐秘的传音落入他耳中, 只有短短两个字:“再等。”


    长老悻悻垂下手, 目光再次落在诏言身上时, 多了几分探究的意味。


    就在此时,只见问心石前的女子猛地睁开眼,与此同时,一道冷厉剑气从她眉心迸出,快得连残影都来不及捕捉。


    周遭人皆被剑气逼得连连后退,抬袖遮挡, 待罡风平定,众人视线重归清明,看到石面上留下一道痕迹,全场死寂。


    三寸。


    方才还在催促的人,此刻一个个张着嘴, 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三……三寸?”终于有人出声,声音都在发抖,“不过金丹中期,竟然能在问心石上刻三寸?这人是哪家的?”


    不是说往年能留下一寸痕迹的都算是资质上佳了吗?三寸是什么概念?


    高台上的长老们对视了一眼,皆在对方眼中看到惊异之色。能让那人出声干预之人,果然不凡!


    “诏言,入内门。”


    话音落下,场中安静了一瞬,随即炸开了锅。


    “上一个能在问心石上留下三寸痕迹的人,是忘情宗掌门。那已是数百年前的事了。”


    “好厉害,从前怎么没有听说过此人?”


    刚刚测完还没离开的弟子们一下子围了上来,纷纷涌到诏言身边,把她围在中间七嘴八舌问东问西。


    “诏道友你究竟在问心石前看到什么了呀?”


    “诏道友你修的是什么道啊?能给我们讲讲吗?”


    “是啊是啊,快给我们说说吧!”


    诏言被挤得连连后退,脸上看似不动如山,可心里已经翻江倒海,叫苦不迭了。


    她该怎么说,说自己发现要经历二次高考,一气之下把潜力爆发出来了?


    她是想着进内门,因为只有进了内门,才有机会接触到宗门的核心,才有机会查出第四件神器的下落。可她没想这么出风头。


    今日之后,恐怕往后的日子,她走到哪儿都会被人认出来。还怎么偷偷查神器的下落?


    诏言越想越觉得眼前发黑。不是比喻,是物理意义上的。刻出那道剑气后她本就灵力透支,此刻气血翻涌,脑子里嗡鸣一片。


    索性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人群中又是一阵惊呼。


    高台长老们霍地站起来,颤颤巍巍吩咐:“快送去休息,千万别磕着碰着。”


    几个弟子连忙上前,七手八脚地把人抬走了。


    初试就这样在鸡飞狗跳的一天中结束了。


    夜里,诏言依旧未醒。


    一道白光从虚空中再次无声浮现,金光几乎又在同一瞬间亮起,将其阻拦。


    两人索性不再遮掩,显出身形。


    一人立于空中,面容被月光映得更显清淡,正是隐华。另一人站在他对面,身形清癯,眉眼间带着几分威严,是掌门。


    隐华仙尊已至洞虚,掌门更是大乘期高手,两人纵使不刻意隐匿身形,也无人能发现。


    隐华微微欠身,算是行过礼。


    “此女不凡。”掌门倒不觉得他一而再再而三阻拦是对自己不敬,只是不疾不徐地开口:“或可代替你。”


    隐华的眉头微微一动,平静道:“她修为不高,恐怕不行。”


    “她修为不行。可她身上的东西,或许可以。”


    “虽不知那是什么,”掌门继续说道,“但能让雷龙焦躁不安的东西,不会寻常。”


    隐华未发一言,月光落在他脸上,此刻看不出什么表情。


    “我知你不想牵连旁人。”掌门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不容置疑道:“可比起她,我更不愿宗门失去一位仙尊。”


    隐华的眼睫动了动。


    “好好想想。”掌门说完,身形淡去。夜空中只剩月光,清清冷冷地照着。


    隐华看着窗内熟睡的身影,若有所思。


    诏言这一觉从问心石前晕倒的那天下午,一直睡到择师仪式这天清晨。


    青石珠不断运转,导致她中间只醒过两次,一次是因为饿,一次是因为梦到第二天要高考,吓醒之后发现是在修真界,长舒一口气,翻个身继续睡。


    择师仪式这天,天还没亮,门外就有人在敲门。


    “诏言师妹,该起了,今日择师,莫要迟了。”


    诏言迷迷糊糊睁开眼,等她顶着一张睡出印子的脸赶到正殿时,其余四人已经到了。


    今年入选内门的,一共五人。除了诏言和那名身着赤衣的女子,还有两男一女,刻痕皆是两寸。


    那三人本在攀谈,见她出现,都止住话头不着痕迹地打量她。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诏言任由他们试探,她心知自己已经出了三寸的风头,不能再站在风口浪尖上了。


    五人到齐,正殿的大门缓缓打开。


    殿内,五张长案分列两侧,除主座依旧空着外,案后各坐着一位长老。


    主座左手边第一位,是个手持长剑的中年男子,这是剑门长老。右手边第一位,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是符门长老。


    再往下,分别是音门长老,是个容貌极美的女子,正含笑看着殿中五人。还有一个瘦削的男子,是阵门长老。


    诏言的目光在那张空桌上多停了一瞬。


    “入选内门弟子,觐见。”


    几位长老的目光齐刷刷地落过来,准确地说,是齐刷刷地落在诏言身上。


    “就是你在问心石上刻了三寸?不错不错。”符门长老一连夸赞了几番,迫不及待问她:“可愿拜入老夫门下?”


    “整天面对几张白纸有什么意思?”音门长老笑吟吟地看了诏言一眼,“这么坚韧的道心,修无情道可惜了。来我音门,姐姐教你用琴杀人。”


    诏言站在殿中央,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头皮一阵发麻。


    她来忘情宗,是为了查神器的下落。可若能顺便学些本事,那自然是再好不过。问题是,学什么?


    阵、符两术她此前都接触过,虽说未必精通,可好歹有些底子在。若要从头拜师、装作一无所知地重新学起,万一哪天露了馅,更难解释,未免有些得不偿失。


    音门倒是个不错的选择。她刚拿到叹余哀,还不怎么会用,若能借此机会学些琴技,名正言顺。只是这音门长老眼睛太过毒辣,若被她发现什么就不好了。


    正琢磨着,殿中忽然安静了一瞬。像是由春转冬,殿内的烛火齐刷刷凝滞。


    “隐华仙尊。”几位长老对着主座上突然出现的男人微微欠身。


    诏言站在人群里,低着头慌忙跟着行了个礼。她想,能做到让周遭空气停滞不前,这仙尊果然修为极高。


    然后她抬起头,与主位上的人四目相对,不由得后撤了一步。


    这张脸,她见过。是在昆山玉峰下的那片山林里,他问她“你是哪一峰的人”。她随手一指说“昆山玉峰”,结果人家告诉她“昆山玉峰没有弟子”的陌生人。


    原来是他。原来他是隐华仙尊。


    诏言眼前又开始发黑了,完了。他认出她了。肯定认出了。


    怪不得他知道昆山玉峰没有弟子,这几天她也才知道,昆山玉峰只住了隐华仙尊,他没有收过弟子。


    隐华微微颔首,在主桌坐下,其余四人这才跟着坐下。他视线扫过众人,声音如冬日初雪:“师择徒,徒亦择师。你们五人,可自行选择入哪一门。”


    诏言点点头,规则还是很好理解的,这种她在电视上看过。匿名选择,若某位长老只有一人选择,则两人直接配对。若大于一人,则长老反选,落选者进入下一轮。


    隐华不淡不咸的看了她一眼,继续道:“但顺序,需以你们所炼法器之品阶而定。品高者先选,品低者后选。”


    诏言站在人群里,听完这话,她是彻底服了。(贬义)


    她从雷龙那里收了那道雷力之后,花了整整一夜以阵法反复淬炼,最后炼成了一块品相极好的雷击护符。要是拿出来,足以在这五人中排到前列。


    可问题是隐华在这里,她敢把雷力炼的东西拿出来吗?


    她不敢。


    人可以不计较,那是人家大度。她若真的不识好歹,在此地把那道从他家门口偷来的雷力拿出来,那不是选师,那是纯挑衅来的。


    隐华正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诏言悄悄看了他一眼,彻底没气了。有点像你好不容易吃透历年真题,结果教育局大手一挥,今年命题改革了!


    这个隐华,好好的突然收什么徒,诏言有些泄气的想。


    她翻了翻储物袋,找到几样零碎的小东西,拼拼凑凑,勉强拿得出手。几位长老看她的目光都复杂了几分。


    然而,更糟的还在后面。


    一轮选择完毕,除两人成功择师音、符两门以外,诏言和另外一男一女进入第二轮。


    见隐华无人选择,诏言心中感到奇怪。依山门前听到的谈论来看,这隐华仙尊应当是香饽饽,难不成有什么她不得知的隐情?


    “诏言?”


    诏言听到有人唤她,回过神来,上前一步。只见剑门长老正端详着她,带着几分挑剔问道:“你居然会选剑门,剑之一术不同于其他,若此时才入门,未免太迟,你可会剑术?”


    诏言略微思索后点点头,如今只剩阵、剑和一个不知道教什么的隐华。除去剑门外,她更不可能羊入虎口拜隐华为师。为今之计只能抱紧剑门长老的大腿。


    只听一破风声,她面前便多了一把木剑。诏言越过木剑,看到隐华抬眼看了她一下。意思很明显,他示意她去前院展示。


    诏言抿了抿唇,硬着头皮上前,她的剑招还是那时候在流云殿,沈听述一招一式教的。如今几百年过去,她怕是忘得差不多了。罢了,尽力一试吧。


    好在底子还在,她的剑招不算难看,起承转合中规中矩,但隐隐带着几分肃杀之感。


    待收了剑,诏言心中忐忑,殊不知几位长老心中更是惊涛骇浪,目光在她和隐华之间来回转了几圈。音门长老依旧笑吟吟的,但眼神中分明多了几分玩味。


    诏言站在院中,被看得心里发毛。什么情况?她打得很差吗?还是说哪里出了问题?按道理他们蓬莱的人,对沈听述是不熟悉的,更别说她这仅仅学了皮毛的剑法。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那把木剑,没发现什么异常。


    “咳。”剑门长老又偷偷瞟了一眼主位的方向,像是想说什么,见对方依旧面无波澜,又咽了回去,最后只转向诏言憋出一句:“你这剑招,练了多久?”


    诏言想了想,随口编道:“几……十几年吧。”


    殿中又安静了一瞬,音门长老轻轻笑了一声,带着几分促狭:“我道她为何不愿来我音门,原来是另有所属。”


    诏言更是摸不着头脑,什么另有所属?


    云里雾里之际,剑门长老选中了一个男弟子,诏言和另一个弟子被留了下来,进入第三轮


    代表着各个长老的符牌被再次呈上来,摆在案上,依次排开。诏言确实没想到能进行这么多轮,她依旧不死心,抬手欲再选择剑门。她只求能安安静静地待在一个不会让人提心吊胆的地方,做她该做的事。


    就在她的手朝剑门符牌伸去时,有一股无形的力量从某个方向传来,竟抵住了她的手腕!


    什么情况?


    诏言不信邪,调动灵力拼命往前伸,但任她怎么挣扎,手腕就是落不下去。


    就当她心生疑窦之际,那股力量忽然变了方向,不容分说带着她的手来到另一枚符牌上方。


    “不!”修为不敌,反抗无果。诏言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一寸一寸地落下去,在众目睽睽之下拿起了那枚刻着“隐华”的素白符牌!


    作者有话说:


    诏言:又被做局了。沈听述:老婆居然三次都不选我。感谢阅读~(本来是一个发在高考前天的小巧思,结果有一个错别字)


    第55章 入君怀(五)


    黑幕, 这完全就是黑幕!


    拜隐华为师,那不是自投罗网吗?她那日在昆山玉峰下骗了他,如今若是成了他的弟子,日日在他眼皮底下, 那她还有行动的机会吗?


    诏言简直是欲哭无泪, 但她只敢自以为愤愤实则很窝囊地盯着隐华, 简直要被气死了。


    纵使她刚才的遭遇可谓是精彩纷呈,但在诸位眼中, 她不过是抬手犹豫了一小会儿, 便毫不犹豫选择了代表着隐华的符牌。


    “恭喜仙尊。”音门长老第一个开口,朝主座的方向欠了欠身。


    众人好似对这个结果早有预料般,纷纷起身贺喜。


    隐华依旧端的一副波澜不兴的模样,只是微微颔首。


    哼,装模作样。


    只是人在屋檐下, 不得不低头。诏言敢怒不敢言, 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直到他抬眼,两人隔着人群对上视线,诏言朝他微微一笑。


    拜师就拜师。


    她倒要看看,这位隐华仙尊,到底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


    拜师大典定在半个月后。


    大宗门就是繁琐。拜个师而已,不仅要择吉日, 还请各峰长老和弟子观礼,有一整套冗长的流程要走。


    领导讲话什么的,最无聊了。


    隐华仙尊收徒的消息传出去的那天,整座忘情宗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隐华仙尊收徒了!”


    “隐华仙尊?那个从不收徒的隐华仙尊?”


    “可不是嘛,这么多年了, 多少人想拜入他门下,他一个都没要。这回怎么忽然要收徒了?”


    “那姑娘什么来头?”


    “听说她在问心石上刻了三寸有余。”


    “三寸?怪不得。”


    更有甚者还专门跑到昆山玉峰脚下,想一睹那位弟子的真容,却被守峰的阵法挡了回去。


    幸好隐华仙尊的地盘,寻常人是进不来的。诏言躲在山上,乐得清净。不过她也没闲着,趁此机会摸遍了忘情宗外围,也没发现任何关于神器的痕迹。


    真是奇怪。按理说,第四件神器的线索指向忘情宗,她入宗后多少该有些感应。可自从她踏进山门那天起,泪生别就像睡着了一样,一点反应都没有。


    她正想着,忽然听见山门方向传来一阵嘈杂。诏言心里一动,找了个隐蔽的位置藏起来,偷偷往下看。


    只见几副满是鲜血的担架被人从外面抬进来,上面躺着几个穿着忘情宗弟子服饰的年轻人。他们个个气息微弱,面色惨白,细看之下,竟是被生生挖去了灵根!


    “退后!”领头人正是何所似,他面沉如水,一边驱散围观的人群,一边对着一旁弟子嘱咐道,“快去请长老!出事了!”


    诏言越过人群,目送那些担架上的人被抬走。眼下的情况和雪村如出一辙,那时是因为五派在暗中操纵了夺取修士灵根的邪阵。


    她记得上一次在她禀报父亲后,邪阵被毁,仙盟接手了这件事,如今为何还会再发生?这一次又是谁?是五派的余孽,还是三界有人在做同样的事?


    她早该想到的,父亲在知晓此等泯灭人性的事情后,一定会上报给帝宫,五派没受任何影响就足以证明帝宫的态度。想到这儿,诏言闭了闭眼,是她无知,是她无能。若她当年没有执意要查那件事,没有把祸事引回隐宗,宗门或许不会那么快灭亡。


    是她对不起他们。


    山门前,人群还在议论,围观的弟子越来越多。受伤的几个是外出执行宗门任务的,今日本该回来,可左等右等不见人。派人沿着路线去找,竟发现他们倒在半路上。


    “可这里是忘情宗!谁敢在忘情宗的地盘上动我们的人?”


    没有人回答这个问题。


    片刻后,有人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会不会是魔族?”


    “低声些!”另一人左右看了看,才道:“魔族千年前就被封印了,如今哪里来的什么魔族。”


    “千年前被封印的是魔界通道,不是魔族。”另一个声音插进来,“况且,封印是隐华仙尊和各宗门长老联手布下的,这么多年了,谁知道还牢不牢靠?”


    “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可没说什么。”


    又是一阵沉默。


    又有人开口,带着几分确定,“可若不是魔族,谁会干这种事?我听说,魔族最擅长的就是吞噬修士的灵根。”


    就在这时,一个弟子忽然压低声音,“你们有没有听说过……魇魔?”


    “魇魔?”有人问,“那是什么?”


    “也是魔的一种,是由人的执念和心魔而生。执念越重,心魔越深,魇魔就越强。这种东西,封印是封不住的,因为它本来就在人的心里。”


    “我也是听说的。”那人被人群簇拥着,带着几分紧张,“早有传言,昆山玉峰上就有魇魔。你当隐华仙尊为何闭门不出?为何从不收徒?为何——”


    “够了。”


    何所似不知什么时候折返,打断了他,语气不容分说:“宗门的事,不是你们该议论的。都散了,回去修炼。”


    人群渐渐散去,但类似的传言恐怕会淹没整个宗门。


    诏言躲在暗处,把那些话一字不漏地听了进去。


    魇魔?


    有意思,一个外门弟子怎会知晓这些。


    人心惶惶之下,假的也成了真的,真的亦会伪装成假的。此事还得细细考证,只是她这位便宜师尊以后怕是不太好过了。


    这恐怕又是五派的诡计,这事她不能坐视不管,还得找机会试上一试。


    诏言本欲转身离开,目光不经意间往下一扫,正好与人群中的何所似对上视线。


    她从暗处走出来,没有半分偷听的窘迫。两人在山脚碰头,何所似并未提及刚才的事情,诏言也识相没有多问,沉默着并肩往昆山玉峰的方向走。


    等到无人处,他才道:“她最近有联系你吗?”


    她?


    诏言恍然,如实说:“没有,淑掌柜近日可能很忙。”


    “嗯。”他应了一声,这才提起正事,“拜师那日的流程,长老让我来跟你说一声。”


    诏言侧头看他。


    “三更沐浴,五更更衣,辰时正殿集合。祭天地,拜祖师,敬茶,听训,然后签师徒契。”


    “师徒契?”诏言眉头微微一动。


    何所似取出一卷帛书递给她,示意她自己看。


    诏言接过来展开,囫囵扫过一遍。看着看着,她的脚步慢了下来,眉头也越皱越紧。


    这哪里是什么师徒契,分明是一份卖身契。


    其一,弟子须对师尊之命唯命是从,不得违逆。其二,弟子所得宝物须悉数上交师尊,由师尊裁定归属。其三,弟子不得私自下山,更不得私自修炼宗门之外的法门。其四,若有违逆,全凭师尊处罚,严重者废去修为,逐出师门。


    后面还有一大堆,诏言“啪”的一声合上,懒得再看。


    “所得宝物悉数上禀师尊。”诏言问身侧人:“包括我自己机缘得来的?”


    何所似想了想。“包括。”


    “那我自己凭本事得来的东西,还是我的吗?”


    “不是。若师尊赏你,才是你的。”


    诏言毫不避讳地翻了个白眼,没想到这忘情宗这么会PUA。她把帛书卷起来,塞回他手里,“所有弟子都要签这种霸王条款?”


    “差不多。”何所似听懂个大概,察觉她语气中的不满,他把帛书收进袖中,“但各峰的契书条款略有不同。”


    这个隐华,亏她初见时以为他是什么君子,这样看来,他暗中使法子不顾她意愿,强行收她为徒不过是看上了她身上的宝物。


    不过如此一来倒是摸清了他的意图,比毫无准备强,就是不知道这是否是因为他察觉她身上有神器的缘故,若如此,怕是有些不好脱身了。


    诏言忽然想起一件事。“等等,”她回头看着何所似,“你是剑门的。剑门的契书,是什么条款?”


    “阵门的契书,是所有门里最苛刻的。”


    诏言等着他往下说。


    “弟子的一切,归师尊所有。包括修为。”何所似垂下眼,看不清神色,“包括性命。”


    “那你还签?”诏言问,“你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什么问题?”


    诏言本想说“这哪里是什么师徒,分明是主仆”,可看着何所似那张理所当然的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从小就在这套规矩里长大,对他来说,师徒契约已被融入生活,没什么好质疑的。


    山道蜿蜒,两人一前一后。


    “没什么。”诏言不欲多言,反正她也不会真的对隐华唯命是从。只是这个师徒契,还是要再想想办法。


    诏言在藏书阁二层翻了整整一个时辰,也没有找到关于师徒契或是魇魔的记录。多番打探下才知,这些书早被隐华拿走了。


    一直等到夜幕降临时,诏言回到了昆山玉峰。往自己身上贴了一张隐匿气息的符纸,自己这点微末道行,虽然可能对隐华来说是形同虚设,但他今日不在,便是聊胜于无。


    书库在主殿东侧,诏言从腰间取下弟子令牌,贴在屋门的禁制上。令牌与禁制接触的一瞬间,房门在她面前打开。


    书库里很暗,只有几颗夜明珠发出幽幽的冷光。书架上的书分门别类,摆放得整整齐齐。诏言一目十行扫过去,《魔族源考》《古阵新解》《仙脉论》……五花八门,什么都有。她随意抽出一本,上面都有隐华的笔迹,清瘦凌厉。


    一个仙尊,看这么多杂书做什么?况且这些领域跨度极大,寻常修士穷尽一生都未必能精通一门,他却像是全都涉猎过。


    她把心中疑惑压下去,继续翻找。当手指划过另一行的一本书脊时,忽然停住了。


    《离魄症详注》。


    诏言没有犹豫,把那本书抽出来。


    “七魄离散者,每一魄在融合分神后,可形成半自立意识。七魄各蕴七情之一,所化之人,其性情会因所蕴之魄而无限放大。”


    “喜魄所化者,乐观豁达;怒魄所化者,性如烈火;哀魄所化者,悲天悯人;惧魄所化者,胆小谨慎;爱魄所化者,情深不渝;恶魄所化者,冷酷无情;”


    她翻过一页。


    “欲魄所化者,执念最深,所求不得,便成心魔。”


    “喜、怒、哀、惧、爱、恶、欲,七魄各主其一。魄散则情溢,情溢则迷,迷则不复归。”


    那些从沈听述身上剥离出来的碎片,每一个都被困在一种被放大的情绪里,无法挣脱。诏言想起沈一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邪气,若料想不错,他应当是恶魄。至于与她一同进入井梧幻境的那抹,当是哀魄。


    其后还有隐华的注解:“离魄太久,则神魂渐损,不可逆也。聚魄之法,不在外力,在魄自身。须消其执念,不可迷失。”


    当年她也见证过强行聚魄有多不容易,谁成想这人好不容易集齐的魄又散了,也不知他还有几魄离散在外,也太不爱惜自己了。诏言把书合上,放回原处。


    又翻了几本,零零散散获得些有用的消息。师徒契约神魂相连,师尊能通过契约压制弟子的修为,轻易不能破除。看来这师徒契是万万不能签的。她又在另一排书架上找到了一卷《忘情宗年记》,上面记载庚辰年,魔族封印是以雷龙辅以一玄妙媒介,耗时三年才完成。


    庚辰年,是她出生那年。她们这些小辈竟然都没听说过。


    等等,雷龙?


    那岂不是说明魔族就被封印在昆山玉峰下?怪不得忘情宗上下谈魔色变,敢情住在了人家老巢头顶上,弟子们再忧心封印也不为过。


    隐华独居昆山玉峰,闭门不出,世人皆道他清冷孤傲,不近人情。可若那座封印就在他脚底下呢?若他闭门不出,真的是为了避世,还是为了镇守呢?


    诏言转身走向另一排书架。这一排与之前那些不同,架子上的东西明显更杂乱些。


    诏言一眼就注意到一个开着的锦盒,里面的东西她记得很清楚,是在天曙拍卖会上,那卷声称能控制心魔的画卷!


    这卷画,怎么会在这里?


    难不成隐华真有心魔,这可是修士大忌。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她倒是要看看他究竟有没有心魔。诏言从锦盒里把它拿起来,画卷在她面前徐徐展开。


    “你在找什么?”


    作者有话说:


    最近一段时间忙得脚大后脑勺,抱歉大家。感谢阅读`


    第56章 入君怀(六)


    还未来得及完全展开的画卷落回锦盒中, 发出一声闷响。


    诏言还保持着方才触碰画卷时的姿势,听见声音僵硬着转过身。隐华站在书架尽头,他的脸在昏暗处显得半明半灭,不知悄声看了她多久。


    诏言强装镇定看着来人, 她手里捏着的火符暴露了她此刻有多么心虚。


    “弟子修炼时遇到一些问题, 想着来这里找找答案。”


    “是吗?”


    隐华从阴影中走出, 依旧一副清淡如常的样子。他在她面前站定,离得很近。诏言不由自主后退一步, 手里的符捏得更紧了。


    他抬手, 越过她的肩头,不疾不徐地合上了她身后那只锦盒。盒盖落下,发出一声轻响,诏言不自觉偏了一下身。只是离得近了,诏言闻到他身上带着的隐隐约约的水汽。


    他刚从别处回来, 是那片江面吗?


    “以后有什么问题, ”隐华收回手, 退后半步,但压迫感仍不容忽视,“大可来问我。”


    “隐华仙尊日理万机,这点小事怎好劳烦您。”诏言从善如流道。


    “我既然是你的师尊,就该承担起教导的责任。”


    还真把自己当她师尊了,诏言眼珠子一转, 这可是你非要让我问的。


    “弟子听闻,昆山玉峰下封印着魔族。那封印以雷龙为镇,辅以九天玄阵,历时三年方成。”她问,“师尊身上沾了水汽, 可是刚从封印之地回来?”


    隐华不咸不淡道:“你今夜翻的书,倒是不少。”


    诏言等着他往下说。


    隐华却没有再解释水汽的事。他走到书架前,拿起那卷师徒契,随手翻了翻,“昆山玉峰没收过弟子,宗门的范本,不适合你我。”


    诏言还没来得及细品这句话里的“你我”二字,便见他抬手一挥。一抹金光闪过,一枚玉简浮现在她面前。


    诏言眯了眯眼,来了,她就知道他没安好心。说什么“不适合你我”,怕不是要拿出一份量身定制的霸王条款,条款多到她签完之后连呼吸都要打报告。她没好气接过,却发现上面竟然空无一字,她又用神识里里外外看了一遍,真的一个字都没有。


    “想填什么,你自己写。”


    诏言抬起头,对上隐华那双冷淡的眼睛。


    等等,这个剧情走向怎么不一样?她原以为今晚要跟这位仙尊斗智斗勇,结果他直接给她一张白纸,让她自己写。这又是什么套路?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


    诏言指着自己的鼻子,不确定地问:“我自己写?”


    是她疯了还是隐华疯了?


    事实证明,当她坐在宽敞明亮的主殿,支着笔对着一块空白玉简冥思苦想的时候,她确实也正常不到哪里去。


    隐华正坐在不远处捧着一本书看,两人虽同处一室,但仍隔着一段距离,他好似全然忘记另一旁还有一个人。月色喜人,殿内很安静,只有偶尔翻页的声响。


    诏言看着他的侧脸,不由得神游天外。他真的会这么好心?她总觉得不对劲。一个在宗门里待了不知多少年的仙尊,会不知道师徒契的利害?


    诏言把目光收回来,盯着面前那枚空白玉简,笔杆在指尖转了两圈。反正不管他打的什么算盘,她肯定不能写对自己不利的条款。送上门的机会,不要白不要。他怕是不知道,她还在隐宗时惯会的就是得寸进尺。


    诏言眼珠子一转,提笔落字。


    第一条:师尊不得以任何理由强迫弟子做违背本心之事。


    这个“本心”二字弹性极大,只要她不想做的,皆可为不顺从本心。反正最终解释权归她所有。


    万一哪天隐华心情不好,随便找个由头罚她怎么办?于是又写了第二条:师尊处罚弟子,需有正当理由,不得随意责罚。


    第三条:弟子有权自由出入昆山玉峰,无需向师尊请示。


    第四条:师尊需如实回答弟子的合理疑问。


    第五条:(若他日有补充条款时,可陈列在此)


    写完五条,诏言搁下笔,把玉简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越看越满意。


    “我好啦!”诏言跑到隐华面前,将玉简递出去。


    别人收徒,都是师尊写条款约束弟子。她倒好,洋洋洒洒写了一堆,条条框框全冲着师尊去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才是那个要收徒的人,她倒要看看隐华对她究竟能容忍到什么程度。


    隐华放下书,接过玉简。诏言站在一旁,观察着他的表情,却见他眉头没皱一下。


    “就这些?”隐华没有错过她眼里的狡黠,此刻她穿着白色内门弟子服,看着一副乖顺模样,但他又岂能不知她的心思。


    诏言听不出他这话是褒是贬,斟酌道:“师尊觉得哪里不妥吗?”


    隐华将玉简搁在案上,摇了摇头,“并无。”


    并无?意料之外的答案。


    饶是她自己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诏言内心翻江倒海。天塌了,这人到底看上她身上的什么了。难不成是真的发现她身上的神器,开始搞什么怀柔政策?


    “天色不早了,回去休息吧。”隐华重新拿起书,俨然一副送客模样。


    诏言草草行了个礼,退出门外前又回头看了他一眼。隐华正低着头看书,清寂的月光落在他的身上,隐隐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没想出个所以然来,诏言收回目光,管他呢,反正她不吃亏,以后总会知道的。


    拜师典礼如期举行。


    诏言眼睛都没睁开就被拉起来洗漱,衣服样式颇为复杂,里三层外三层,腰带玉饰一概不落。在日头下足等了有两个时辰,各位长老们方才到齐。


    诏言早已等得双腿发麻,她想悄悄弯腰休息一会,但看周围弟子都是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她也只好放弃。


    忽然人群一阵躁动,她抬头向上望去,原来是隐华来了。只见他一袭广袖白裳,立于高台之上,远远看去,像是雪山涧溪中的玉石,面容浮现出一层清冽的光辉。


    像极了


    “开始吧。”


    诏言方才恍惚的思绪被拉回,她摇了摇头,屏除那些不合时宜的联想。


    第一项是献拜师礼。


    各位弟子都拿出了身上最好的宝物,件件不是凡品。


    在一片双方都满意的氛围中,诏言不吃压力,把那枚用昆山玉峰雷脉之力炼成的雷击护符,托在掌心递给隐华。隐华看了她一眼,难得有情绪外露的时候,他说:“自己收着吧。”


    “多谢师尊。”诏言从善如流般应下了。


    “签师徒契。”随着主持长老的声音落下,提前写好的玉简被依次分发给各峰弟子。诏言神识探入扫了一遍,发现玉简上还是她上次写的那五条,略微放下心来。


    诏言松了一口气,正要注入灵力,旁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正要签师徒契的弟子正站在阵门长老面前,脸色煞白,他额头正中忽然亮起一道淡淡的金色纹路,在场几位长老的目光几乎同时落在那里。


    是道侣契!


    “忘情宗不收身负道侣契的弟子。”阵门长老霍然起身,像是气急,“你入宗之前,应当清楚。”


    那名弟子“噗通”一声跪下去,额头砸在地面上,“长老!弟子不知情!弟子是真心来拜师的,那契约是年少时被人所骗,弟子早已与那人断了往来!”


    可惜再多的鲜血也掩盖不住他额间纹路的光芒,“拉下去。”阵门长老没有看他,“按宗规处置。”


    “长老!我求您了!”


    执法弟子上前,一左一右将他架起,挣扎声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殿门外。


    殿中重新安静下来,拜师典礼继续进行,仿佛无人在意方才的小插曲。


    诏言抬手隔着衣物按在胸口淑慎给的那枚黄色晶石上,她不知道这东西有没有用,可眼下她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如果方才那道印记出现在自己额间,此刻被拖出去的人会不会就是她了。


    她正想着,忽然感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诏言慌忙把手放下去,她抬头发现隐华正看着她,两人只隔着几步的距离。


    “过来。”他说。


    诏言心里咯噔了一下。她不确定他有没有注意到方才她的小动作,只能一点点挪过去。隐华仿佛确定了什么,他朝着桌上摊开的那枚玉简微微扬了下下巴,带着些不易察觉的压迫感,“签了。”


    诏言拿笔的手指悬在玉简上方,停了一瞬。她抬眼看了隐华一眼,那人正看着她,一直在等。


    事已至此,退无可退。诏言最终还是将灵力凝于指尖,胸口的晶石微微发热,但就在笔尖触到玉简表面的瞬间,殿外忽然起了一阵风,紧接着风越来越大,还伴随着阵阵雷电声。


    几位长老的目光齐刷刷地看过来,胸口的晶石也越发滚烫,诏言心里一惊,难不成是因为她有道侣契?可为什么她的动静这么大,这不公平!


    “仙尊,我”


    然而隐华依旧看着那玉简空白处,丝毫不顾及悬于头顶的天雷,像是这满天的异象与他无关,“继续。”


    云层越压越低,雷声越来越近,一道电光撕开云层,照亮了整座昆山玉峰。


    与此同时,诏言胸口那枚黄色晶石烫得像是要烧起来,她下意识抬手去按,指尖刚触到衣襟,又被那温度烫得缩了回来。


    这还怎么继续?诏言痛到不自觉弯腰,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因为她有道侣契,可别人的印记不会让天象异变,凭什么一到她这里就天雷滚滚?就在她几乎要撑不住的时候,隐华忽然动了。


    他抬起手,指尖在那枚玉简上轻轻一抹。诏言没有看清他做了什么,只觉得那枚滚烫的晶石忽然安分了下来,温度一点点褪去。


    紧接着他按着她的手腕,不轻不重地一带。诏言往前踉跄了一步,半个身体趴在桌面上。


    她的指尖触到玉简表面,冰凉的触感从指腹蔓延开来。她抬眼看见隐华正看着自己,谁都没有说话。


    下一瞬,他带着她的手指落下去!


    作者有话说:


    阴阳合同不具有法律效益感谢阅读~


    第57章 入君怀(七)


    方才还狂风大作的天气, 在师徒契彻底完成后又恢复了清朗。


    周围那些被风掀翻在地的低阶弟子这才有力气爬起来,半天没缓过劲来。几位长老彼此交换了一下眼神,谁都没敢说话。


    高台之上,两人的面容近在咫尺, 呼吸交错。诏言的手腕被那只手握着, 心跳得太快了, 快到双眼都有些眩晕,看不清隐华眼底蕴含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他究竟想要什么?


    诏言眨了眨眼, 率先抽回了手腕。


    她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帮她, 众目睽睽之下,她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方才那场天雷,这不是凭她金丹期的修为能引来的动静。


    周围议论纷纷,诏言本已准备好接受盘问,可她用余光扫了一圈四周, 发现长老们的目光不在她身上, 低阶弟子的视线也不在她身上, 都不约而同落在了另一个方向。


    诏言顺着众人的视线回过头,隐华正慢条斯理地将那玉简收入袖中,连个眼神都没分出去。


    就在此时,有弟子匆匆赶来,在下方躬身行礼:“仙尊,掌门有请。”


    动静闹得太大了, 此事恐无法善了。诏言回头,却发现隐华垂手立在一旁,正看着她,“回去。”诏言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接下来的几天, 诏言都没有再见到隐华。


    昆山玉峰依旧清寂,主殿的灯只有夜里亮过几次。拜师礼那日的消息还是像风一样,很快席卷了整个宗门。


    传言版本不断更新,最新消息是:现在的隐华已经不是真正隐华了,说他当年除魔的时候就已经没了,回来的是魔物。说那些弟子被夺灵根的事,和他脱不了干系。还说忘情宗签师徒契时本会打开琉璃灯以作见证,那日灯光异动、天雷骤起,是因为琉璃灯觉察到了他身上的魔气。


    诏言一开始以为天雷是因为自己的道侣契,如今听着那些传言,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该松一口气还是该更警惕。她只知道,她对她这位师尊的了解,比她以为的还要少。


    诏言坐在桌前,把事情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第一,隐华非要收她为徒。她修为不高,来历不明,问心石上刻了三寸固然惹眼,可远不到让一位仙尊破格收徒的地步。他强行出手逼她选了自己,定是另有图谋。


    第二,他从不表明意图。让她自己写契约看似纵容,实则或许是因为那些条款根本触及不到他真正的利益。


    第三,诏言不知道这些传言有几分是真的,可他的书房里那卷能抑制心魔的画卷,还有含糊其辞的回答,定然不是巧合。


    第四,那日天雷压顶,她以为是自己道侣契露了馅,可他并没有揭发她,这也是诏言最想不明白的一点。他是发现了什么,还是想借此来要挟她?


    一个疑似与魔族有关、动机不明的人,还握着她的把柄,这比直接对她动手更让人不安。


    还有最后一点。


    诏言低头看着手中的思维导图,那个琉璃灯,如果真是掌门的法宝,在签订时察觉到异样并引来天雷,那它会不会就是她要找的第四件神器?


    她不能走,她的目标一直是神器。线索就在眼前,她不能放弃近在咫尺的机会。


    又过几日,有人来传话——掌门请她过去一趟。


    诏言起身跟着出了昆山玉峰,经过一片开阔的广场,周围的人也渐渐少了。她一路没有开口,余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一旁的转角。


    藏在阴影里的人没有动,一直等到诏言身影即将消失在转角处时,才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殿内比诏言想象中要空旷许多,掌门的模样比她预想的年轻一些,身形清癯,带着上位者的威严。


    他问了几句寻常的话,诏言答得规矩,像是刚入宗门的新弟子该有的样子。


    “师徒契,可签了?”诏言点了点头,“签了。”


    掌门听了,面上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可诏言注意到他眉心比方才舒展了一些,像是听见了一件正合他心意的事。“好,”他说,“签了就好。既已拜入仙尊门下,便当勤勉修习,莫要辜负隐华的一番心意。”


    诏言垂下眼,装出一副恭敬的姿态:“弟子明白。”


    她话音刚落,一道身影不紧不慢地走来,停在她面前,似乎是有意截断掌门望过来的视线。


    诏言望着隐华挺拔的背影,心中的疑虑更大了。


    “回来得正好,”掌门开口,像是随口叮嘱一句,“这几日你那边也该安顿下来了,过几日便按规矩开始授业罢。新入门的弟子根基还不稳,该教的早些教,莫要耽搁了。”


    隐华应了一声,回头朝诏言的方向看了一眼,“先回去。”


    又是这句话。


    诏言见掌门没有反对,向两人行了个礼,退出去了,沿着来时那条路慢慢往回走。


    她走得不快不慢,步子平稳。那道影子又跟了上去,又不敢离得太近,隔着一段距离缀在她身后。每次她转弯,便快走几步跟上,又在她放慢脚步时及时刹住。可等诏言转过下一道弯,那道影子跟过去时,眼前却空无一人!


    “为何要跟着我?”


    少年愣了一瞬,下意识回头,发现那会还走在前面的人,不知何时来到了他的身后。


    他转头就跑,脚底却已经浮现一圈细密的纹路,将他整个人定在原地。诏言站在不远处,把玩着指尖正燃烧的火符。


    “说?”诏言逼近,把火符往他面前递了一下,“还是不说?”


    诏言端详着面前垂着头的少年,确保他没什么反手的余地,才悄声收了布在他身后的杀阵。面上依旧一副冷漠模样,她本以为是掌门派人来跟踪她,本想装作没发现,奈何此人跟踪手段实在不太高明,这种人若真是掌门的人,未免太过敷衍。


    来的路上她已经悄无声息地用灵力探到他是金丹初期,根基不太稳,像是刚刚突破不久。若是宗门里有别的人想知道她的动静,派一个金丹初期的修士来,未免有些大材小用。


    估摸是这个少年自己跟过来的,一路上跟得时近时远,连气息都压不稳,更像是临时起意。


    “还不说吗?”


    少年忽地抬起头,一双金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他唤她:“明言姐姐,我”


    这个名字已经很久没有人叫过了。诏言的目光沉下来,没有立刻开口。她的目光停在那双能在风雪中视物、能分辨灵力残留的双瞳上,原来他是那个被大雪封住的山村里,帮他们在冰谷中指出雪怪弱点,后来不知道去了哪里的少年——句芒。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跟我来。”


    昆山玉峰主殿内。


    “仙尊,这是弟子服的图样。”


    忘情宗弟子服统一制式,各峰稍有不同,只是昆山玉峰向来空着,没有收过弟子,宗务堂提前备下的图纸便一直搁在库房里落了灰,直到今日才被翻出来。


    隐华的目光从那些图样上一一掠过去,挑了三套出来。


    弟子看了一眼,面色有些微妙。“仙尊,这几件不属于弟子常服,是仪典备用的款式。按规矩,新入门的弟子先领一套常服便够了,多了恐怕不合——”他没有说完,因为隐华抬眸看了他一眼。


    弟子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隐华收回目光,“颜色改一改,”他说,“做成蓝色和紫色。”


    忘情宗弟子服一般为月白或玄黑,还从未有过其他颜色。


    “还有,这册子里款式有些老,下山去选几套新的。”


    图纸上的都是忘情宗传了不知多少年的制式,各峰弟子都是这么穿的,从未有人嫌过“老”。


    “仙尊的意思是……不在宗务堂的图样里选?”


    隐华“嗯”了一声,像是这件事已经说完了,目光重新落回书卷上。


    新弟子服从来都是从宗务堂的图样里选,各峰略有调整,可从没有哪一峰专门下山去采买外边衣裳的先例。


    弟子不敢再有异议,默默记下。


    “还有一事。”弟子收好图纸和册子,“诏言师姐带了一个人从山道那边过来,那人好像不是内门弟子。”


    隐华没有抬头,翻书的手却停了。“什么样的人?”他问。


    “个子不高,看着年纪不大,师姐直接带人回屋了,弟子没有听见说了什么。”


    见隐华久久不言,弟子忍不住唤道:“仙尊?”


    隐华“嗯”了一声。“你去告诉她,既然无事,从明天开始,让她来主殿。”


    “说吧,为什么跟着我?”


    句芒不敢含糊,见四周安全后连忙解释:“言姐姐,我没有恶意,我只是没想到你还活着,想确认一下。”


    “我记得我当时是易容了的,还有,”诏言抬手打断他,问出了心中最大的疑问,“你是怎么知道我是明言的?”


    “我的金瞳能看见很多寻常修士看不见的东西。当年在雪村,你虽然换了容貌,但我看见你身上的魂魄,和别人不一样。”句芒想了想,还是如实说道:“你是天缺之人,与常人有异。但这种事极为罕见,我见过的人里,只有你一个。”


    “所以那年在雪村,我记住的从来不是你的脸。”


    “天缺之人?”诏言难得茫然,迫切追问他:“什么意思?”


    “我也说不清楚,”句芒没想到她自己居然不知道,看她神色紧张,他补充道:“但我这次见你,发现你的情况好了许多,这也是我一时无法确定你身份的原因。”


    身体有异常她居然毫不知情?“系统?系统?”诏言在脑海中唤了许久,才听见一个微弱的声音回应她:“我在,别喊了。”


    “天缺之人,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的仙脉天生有问题,你忘了?你从小就无法正常修炼,这就是原因。”系统含糊道:“那小子金瞳看到的只是表象,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你别什么都信。”


    这话听着好像没错,可诏言总觉得哪里不对,“你这两天怎么没动静?”


    “你现在身体里面的仙脉并不是真正的仙脉,是靠泪生别维系的。”系统的声音低下去,像是消耗了太多力气,“泪生别仅存的神力消耗太大,我一直处于休眠,没什么力气说话。你别再随便动用神器的力量了,再用下去,你这具身体撑不住的。”


    “知道了。”


    系统没有再回应,像是又重新沉入了沉睡。


    这样看来,句芒这双眼睛还真是毒辣,诏言继续问:“那你又是如何知道我的身份的?”


    句芒不安地搓了搓手,一五一十道:“雪村那天,你走后,仙盟的人很快就来了。我跟着他们去了最近的驻地,在那里待了些时日。后来帝宫举办论道大会,我凑巧混进了外围,远远看见了你。”


    句芒没好意思说他本来是想去继续抱大腿的,奈何当时修为低微,别说和她搭上话了,连靠近都难。


    “那时候你站在太子殿下身边,穿着一身浅紫色的衣裙,我当时就想,原来你长这个样子。你们二人,还真是般配。”句芒还不忘拍马屁。


    诏言嘴角浮起一抹苦笑,没说什么。


    “后来有人发现了我的金瞳,想抓我去做探查灵脉的活计。没多久,隐宗覆灭的消息就传来了。我逃了几次,换了好几个地方,这才来到了忘情宗。”


    句芒舍去了中途狼狈的经历,但看他现在一副谨小慎微的模样,可见这几年过得不易。


    看来她的身份并不是她以为的那样天衣无缝。句芒能认出她,别人也可能认出她。而她不能再让任何人知道,那个名字和此刻站在昆山玉峰上的人,是同一个人。


    “你是没认错人。”诏言说,“但以后别来找我了。”


    “我来是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句芒见她要赶自己走,连忙上前一步,语气急切:“你要小心你的师尊,他用了化形术!”


    作者有话说:


    沈听述:这样的款式我媳妇三百年前就不穿了。弟子:还能不穿校服?没听说过呀!


    第58章 入君怀(八)


    昆山玉峰的主殿比外面看着要宽敞许多, 诏言站在殿中,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隐华不在,她来得比约定的时辰早了一些,此刻只有她一人在此。


    昨夜句芒的话还在她耳边不断回荡, 隐华用了高阶化形术, 凭句芒也只能看出有使用的痕迹, 但看不到他原本模样。


    如果隐华真的用了化形术,那他为什么要在自己的宗门里藏着自己的容貌?一个仙尊, 在自己的宗门内, 有什么必要对着所有人遮遮掩掩?


    诏言又想起那些传言说隐华早就不是从前那个人了,说他当年除魔时受了重创,回来的是别的东西。确实在许多传闻中,那些藏身在世间的魔气都会化作原主的面容,以遮掩真实的模样。


    会不会他真的是魔族?


    那真正的隐华又在哪里?


    “在想什么?”


    听到声响, 诏言回头恭敬行了一个弟子礼, 目送隐华在主位落座。几日不见, 他似乎没有被外面的传言影响,依旧一副永远从容不迫的模样,看来掌门没有为难他。那日她被掌门匆匆召见,原以为会收到盘问,谁知掌门只问了她师徒契的事,是隐华从中遮掩, 还是说那天雷远不及师徒契来得重要?


    难道她对掌门来说有利用价值?


    诏言在隐华的示意下于一旁坐下,略作斟酌后,自然开口:“弟子听闻掌门有一宝物,名为琉璃灯,还未曾见过, 有些好奇。不知什么时候弟子能有幸得见?”


    “先是雷龙,再是琉璃灯,你很在意忘情宗的事物?”


    “身为忘情宗弟子,对宗门宝物有向往之情很正常吧?”诏言不紧不慢地继续试探,“师尊可有什么宝物吗?弟子也想涨涨见识。”


    “书库都已经去过了,”隐华终于抬起眼,日光在他眼底划过,有几分诡谲之感,“我这有什么是你不知道的。”


    “原来师尊的宝贝都在书库啊!”诏言将身子前倾,语调拖得很长,“那个锦盒也是吗?”


    “画卷里究竟是什么啊?”


    隐华的眼睫微微低了一下,像是有一瞬间的犹豫,然后抬起眼,看向她。诏言对上那道目光,没有移开,反而更逼近地些,又问了一句:“师尊,画卷里究竟是什么?”


    殿内的空气像是凝了一瞬,窗外的竹叶还在沙沙作响,日光依旧落在两人之间的案几上。


    隐华的面容上闪过几分挣扎,望着她近在咫尺的面容,呼吸有一瞬间错乱,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我”


    “仙尊,衣服做好了——”


    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进来的弟子捧着叠好的衣袍,一抬头便愣在了原地。


    诏言离隐华很近,两人的衣袍重叠在一起。她前倾着身子,一只手撑在案几边缘,隐华侧着脸,一只手还搭在书卷上。弟子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结巴了几下才挤出话来:“弟、弟子来送衣服……”


    “放在那边吧。”


    诏言已经直起身,退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弟子快步走过来,把那叠衣袍放在案几一侧,又朝隐华行了一礼,几乎是逃也似的退了出去。殿门在他身后合上,室内又恢复了安静。


    诏言走过去捧起那叠衣服,样式利落而轻盈,和她之前见过的那几套宗内制式的弟子服截然不同,像是特意选过的。和她以前在隐宗时惯常穿的那些衣裳,有几分说不上来的相似。她看了许久,思绪百转千回,又很快收拾好自己的情绪转过身。


    “颜色真好看。”诏言故意凑到隐华身旁,将衣服举到他面前,“师尊是怎么知道我的喜好的?”


    衣料的气味和少女自带的暖香混在一起,随着她前倾的动作轻轻飘过来,他垂着的眼睫很迟缓地眨动了一下。


    诏言静静等着他开口。


    隐华没有接话,将灵力凝聚指尖,抬手一拂。诏言腰间那只小巧的香囊落入他面前的茶盏中。水花溅起,香囊沉入茶底,那层淡淡的香气也随之截断。


    被发现了呢。


    诏言脸上的表情也没有太大变化,香囊在杯底静静地躺着,里面的真言符已经湿透了。她直起身来,退后了半步。


    “我不喜欢这个味道。”隐华没有看她。“下次别用了。”


    居然没有斥责她。


    诏言本来也没指望她这点伎俩能套出什么话,但衣服和隐华的反应,反倒让她有了另一个猜想,但她需要更多证据。


    接下来几天,隐华开始教她修行。


    每日卯时初刻,天色尚未全亮,诏言便已站在主殿前的空地上。隐华教的不多,有时是一道剑诀,有时是一段吐纳的心法。说完便让她自己练,自己坐在廊下处理事务。诏言练得认真,一遍不行就两遍,两遍不行就十遍。


    上学的时候,她就知道自己根本不是天才,所有的好成绩都是靠刷题刷出来的。补不上来就得比别人多做几遍,修炼也是一样的道理。


    隐华定下的规矩不多,其中一条是吃饭。午时和酉时,两餐,按时按点。诏言起初不习惯,她以前修炼起来常常忘记吃东西,可隐华似乎很在意这件事,到了时辰便会看她一眼。久而久之,她便也养成习惯了。


    隐华让她亥时末便歇下,可诏言总习惯把白日里练的那些心法再推演一遍。山上其实只有她一个人需要吃饭,但半夜饿了,她总能在厨房找到各种吃食,像是有人刻意嘱咐过。再加上心里总琢磨着神器的事,常常拖到子时过后才合眼。


    半个月过去,她的剑招越发熟练,心法也背得滚瓜烂熟,可修为仍停在原地,没有向前挪动半分的迹象。她试过加长修炼的时间,试过换不同的心法打坐,结果都一样。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一日诏言练剑练得有些急,她想着自己已经在昆山玉峰上待了快一个月,修为却纹丝未动,更不见神器踪迹。她出剑时没有控制好,灵力在经脉里倒行,剑气擦着左臂划过去,衣料被割开一道口子。


    为什么一点结婴的迹象都没有?


    又是两剑,一剑比一剑快,灵力在经脉里乱窜,带得她手腕发颤。


    太慢了,她的进度太慢了。


    第三剑劈出去时,她没有握住剑柄,木剑脱手飞出,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诏言弯腰去捡,盯着那只发抖的手看了片刻,没有立刻站起来。


    身后传来脚步声。诏言没有回头,过了一会儿,她听见隐华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想靠蛮力冲开瓶颈,于修行百害无利。”


    诏言没有说话,她当然知道自己是急于求成,可当时的环境并没有留给她从容的机会。


    隐华弯下腰,握住她那只还在发抖的手腕。诏言感觉到一股温热的灵力渗入她的经脉,顺着手臂一路往下,听见他问:“你以前是怎么修炼的?”


    无非是仗着有泪生别死不了,自己琢磨着瞎练,那时候她刚从尸山中爬出来,也没有人告诉她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她只能一遍遍地试,一遍遍地错。像一个人在黑暗里摸索着走路,前方是什么一概不知,可她不敢停下来,于是摔得头破血流是常有的事。


    “忘了。”诏言偏过头,不愿多说。


    “你以前修炼得太急了,身体里留了不少毛病。”隐华看了她许久,才松开了她的手腕,“山下有一处温泉,灵石引来的脉气,对你体内的旧伤有好处。去泡几天把。”


    “那要泡多久?”诏言问。


    “快则半月,慢则一月。”


    太慢了,泪生别的神力不知道还能坚持多久。若无仙脉,那她和从前那个任人宰割的自己又有什么不同?


    “师尊,弟子等不了那么久,有没有更快的方法?”


    隐华看着她,日光落在她脸上,把那双因为连轴转的修炼而泛红的眼圈照得分明。


    “有。”他说,“除非你打开识海,让我进去替你疏通。”


    “这怎么行?”识海是修士的命门,怎可轻易示人?隐华怎么会提出这么不合常理的要求,这太不符合他的作风了。诏言想起在雪村清理蛊虫那次,可师兄那是没有别的办法了。


    “那就没有。”不知为何,隐华的情绪比方才淡了许多。


    罢了,左右不过半个月。


    诏言下山的时候天色还亮着,沿着隐华指的方向走了一炷香的工夫,果然在山坳处看见一处冒着热气的池子。她脱下外衣叠好放在岸边,慢慢沉进池中。


    没过多久,一股钝痛从小腹深处升起来。诏言不自觉弓起身体,那股痛意没有随着她的动作减轻,反而越来越清晰。她下意识想把住池壁稳住身形,却摸到一阵衣料,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她偏过头,视线被水汽挡住,只能看见一道模糊的轮廓。


    隐华一只手隔着衣料撑着她后腰,稳稳地托住她正在往下滑的身体。另一只手按在她后心,缓缓将灵力直接渡入她体内。


    小腹的痛意减轻了许多,常年紧绷的地方被热气一泡,终于松开了些许。眼皮越来越重,许久没有这么放松过了,诏言不自觉昏睡过去。


    隐华这才将人彻底揽入怀里,她比他想象中要轻。隔着一层湿透的衣料,能感觉到她肩胛骨的轮廓。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抱着她。她是温热的,是柔软的。他将脸贴近她的颈侧,能感觉到她皮肤底下那些细细的血管在跳动。


    好奇妙的感觉。


    水汽氤氲之间,他抬手拂开她脸上的湿发。指腹碰到她脸颊时,留下一道水痕,她皱了一下眉,像是在梦里也察觉到有人在碰她。


    在这无人之地,隐华也不用再隐藏自己的本性。他把指尖轻抵在她眉心处,水珠顺着他的指节缓缓滑落,落在她的嘴角。他又用指腹把那道水痕擦去,就着那个姿势新奇地看了她许久。


    久到诏言都有些装不下去了,才感觉身体一轻,被人从水里抱了起来。


    隐华没有多停留,身形一晃,已带着她回到屋中。他帮她烘干发梢和里衣,轻轻将她放在床榻上。做完这些,他没有立刻离开,反倒拿起她垂在身侧的手,像是得到了新的玩具,捏着玩起来。


    他将手覆上去,一节节确认那些骨节的轮廓,看她的手在他掌心里蜷缩又舒展的样子。似乎很满意诏言此刻允许他触碰。


    诏言的眼睫动了动,没有睁开,像是梦呓般。


    “师兄。”


    作者有话说:


    沈听述(师尊版):净叫些让人去死的称呼。诏言:装睡好难。


    第59章 入君怀(九)


    像风穿过山林, 只余回响。


    隐华的动作停住,见她呼吸依旧均匀。他一根一根地松开了她的手指,没有再去碰她。


    诏言听见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然后是脚步声。她睁开眼, 屋里只剩她一个人。过了好一会儿, 她才把手收回来, 拢进了被子里。


    接下来的几日,诏言照常去泡温泉, 没有再动用青石珠的力量让自己保持清醒, 任由自己昏睡过去。只是每次醒来时,她都在自己床上,身上裹着干燥的里衣,外面披着新做的弟子服。


    半个多月后,诏言身体里的沉疴旧疾终于完全去除。


    日光温暖和煦, 枝头的鸟儿昏昏欲睡。


    诏言坐在案前, 面前摊着一卷剑谱。剑势的走向画得密密麻麻, 盯着看久了,她觉得那行字像是在眼前缓缓地游动。她蘸了墨写下注解,翻过第二页。没想到第二页的图示比第一页更复杂一些。


    看着看着,眼皮就沉了下来。


    隐华从外面回来时,日光已经升到了正空。


    诏言已经伏在桌案上睡着了,那件新做的浅紫色弟子服穿在她身上, 比图样上看起来要合适得多。她的头微微偏向一侧,垂下来的几缕发丝被风吹到颊边,其余的落在肩头。眼皮阖着,被日光晒得微微泛红。


    隐华在她身旁找了个位置坐下,从她胳膊下抽出那本剑谱。翻到他看见刚才她捧着它看了很久的那一页, 书页边缘处被她画了几条歪斜的弧线,像是想画什么却没画出来。旁边还缀着几个小字,笔画连不成词,像是写到一半眼睛就闭上了。


    隐华面上浮起一抹笑意,边翻看边能想象到她上午坐在这里翻书的样子,估摸着一开始还认真看了一会儿,后来涌上困意,留下这些他自己也看不懂的痕迹。


    另一卷书从她膝头滑落,隐华俯身去捡,指尖刚触到书脊,却见诏言不知何时睁开了眼。


    她没去捡那卷书,而是先一步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腕,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温热。


    “师尊。”


    “嗯。”隐华没有抽回手,洒进来的日光为他描上一层柔和的光晕,“睡吧。”


    “那我先睡一个时辰,然后再起来修炼。”她说着,眼皮又沉下去了。


    “好。”


    “师尊。”


    “嗯?”


    “我这几日为何总是这么困?感觉怎么都睡不够。”


    “温泉水疏通经脉,你以前的旧伤已经愈合,但身体还在不断修补自己,需要汲取灵力,自然会困。”


    “原来是这样。”


    诏言握着他手腕的手没有松开,日光有些刺眼。她随手抓起隐华的衣袖往自己脸上一盖,顺势往旁边偏了偏,额头抵上了他的膝侧。


    隐华低头看了她一眼。衣袖被她攥着,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点下颌的轮廓和一截微微蜷着的手指。他没有抽开,就着这个姿势开始批改诏言昨日的课业。


    徐凰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幅景象。她的目光在他膝边那道蜷着的身影上若有所思停了一会,直到隐华显露出不满,才传音过去。


    “外面的传言已经有些压不住了。雷龙近日躁动不安,自这群新人入宗以来更是频繁异动,恐怕封印有异。掌门让我转告你,”徐凰的声音刚好够他听见:“该早做决断。”


    徐凰不知道自己传的话具体指什么,但从掌门提起这件事时的语气来看,那大概不是一件可以再拖下去的事。


    隐华微微颔首,示意自己知道了。


    他低头看了诏言片刻,日光落在她发间,他看见她头上戴着发簪的阴影正沿着她垂落的发丝移动,像是在替他计时。


    句芒蹲在树下,正帮蚂蚁搬家,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诏言站在面前。


    目光从她新衣服的袖口扫到领缘,又扫回来,然后低头继续帮蚂蚁搬家。


    诏言等了一会儿:“……就这?”


    “言姐姐,好看好看,我说过很多次了。”句芒头也不抬,“你每换一件新衣服都下来转一圈,我不知道怎么夸了。”


    “那是。”诏言颇为得意,她蹲下来,压低声音,目光扫了一圈四周,“那我让你帮忙查的事情呢?这附近哪里有灵力波动异常的地方?”


    “只有昆山玉峰下那片湖不太寻常,但力量太庞杂了,我还得再分辨分辨。”句芒看了她一眼,“言姐姐,你的修为还是没动静吗?”


    说到这个,诏言也有些泄气,经脉通了,灵力流转也比以前顺畅了,可就是突破不了。


    句芒想了想,把树枝放下,拍了拍手上的土。“可能是你那个什么无情道的问题。破而后立,再等等吧。”


    诏言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我去其他地方看看,要是看见那片湖有什么动静,来告诉我一声。”


    神器,你究竟在哪儿呢?


    “得隐华仙尊亲自指导,却仍未结婴,我瞧你这无情道怕是修得不容易。”


    “长老来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件事吗?”


    诏言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和音门长老徐凰有过什么交情,她忽然叫自己过来,应该不只是为了说风凉话。


    徐凰随意拨弄了一下琴弦,一阵悦耳的琴音从她指尖倾泻而出,顿时让人觉得心旷神怡。


    “我听说你修的是无情道?”


    “是。”诏言没有否认,她这几日正因这件事心烦,这徐凰怎么什么事都知道。


    “修了多久?”


    “有些年头了。”


    “修了那么久,道心还是不稳。”徐凰轻轻笑了一下,“你心里比我清楚这是为什么。”


    诏言没有说话,当时选择修无情道是为了不让自己沉溺在无尽的痛苦和悔恨中。刚开始的时候,她每次闭上眼睛都能看见全隐宗化作光点,消散在聚灵峰上空的画面。如果她不把自己的情绪想办法压下去,她根本没有力气站起来往前走。


    可井梧和青女的遭遇让她明白了,感情从来就不是她的累赘。真正的大道并非斩断一切,若没有一颗怜爱共情之心,终究无法走得长远。


    况且,她亦有私心,如果师兄真的


    “我有办法让你重新择道。”徐凰的声音如鬼魅一般从身后传来,打断了诏言的思绪。


    “人人都知换道得先废除修为,这可得不偿失。”诏言不为所动。


    “那你现在还能练无情道吗?”徐凰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移开,“继续练下去,你道心不稳,是走不远的。”


    诏言没有反驳,但她对突然出现的善意持有本能的怀疑。“你费这么大力气,总不至于只是为了帮我。”


    “你知道吗,琉璃灯原本是我的。”徐凰双目猩红,难掩恨意,“是掌门用师徒契夺走了它。”


    诏言的目光微微凝住,那盏琉璃灯,是她怀疑可能为神器的物件。她原本就打算查那盏灯,但一直没有机会,可徐凰的交易条件来得太巧了。


    还得再试探一番。


    “这谎撒得有些不太用心啊,徐长老。人人都知道这琉璃灯是老宗主传给掌门的,怎么就成你的了?”


    “不错,说是我的也不太准确。”徐凰站起身,目光变得悠远,语带怀念,“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我从小就在忘情宗长大。我有一个师兄,大我七岁,从我入宗那天起就带着我。他天资过人,悟性极高,宗主很喜欢他,时常把他叫去单独指点教导。”


    “十五岁那年,我师兄从外面带回来一株灵草。那草长在断崖上,他受了很多伤才拿到。我后来才知道,那株灵草能固本培元,他怕我根基不稳,才特意去摘的。”


    “二十二岁那年,我们同时签了师徒契。老宗主看着我们,说我们是他教过最好的弟子,我也以为我们会一直这样并肩走下去。”


    “变故发生得毫无征兆,他外出执行任务时,遭到妖兽袭击。等我找到他的时候,他身上的伤已经太重了,灵力枯竭,左臂几乎被咬穿,妖毒已入心脉,人人都说师兄必死无疑。”


    “我不愿接受,在他床前守了他三天三夜,不停地给他输送灵力。但师兄没有丝毫好转的迹象,我万念俱灰。”


    “但第三天的夜里,他的胸口上方突然凝聚起一股灵力,那股灵力慢慢凝成了一盏灯的轮廓。那盏灯就是琉璃灯。琉璃灯开始源源不断释放灵力修补他的身体,师兄的状况肉眼可见的好了起来。”


    “如此玄妙的事情,自然引起了老宗主的注意。可没想到的是,他不顾我师兄的性命,不顾多年师徒情分,为了一己私欲硬生生将琉璃灯从他体内剥离出来。”


    “可怜我师兄早已与灯融为一体,没有那盏灯,他也活不了。我当时修为低微,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手在我掌心里越来越冷。”


    “此后所有人都说琉璃灯是宗门的宝物,从老宗主那一代传下来的。”


    “没有人记得它是从谁的身体里被取出来的,更没有人记得它原本属于谁。”


    “我要拿回那盏灯,它不该被当作一件生来就该属于宗门的器物。”徐凰道:“那是我师兄的东西。”


    故事结束,过了片刻,诏言才拍了两下手,“真是一个感人的故事。”


    如果忽略其中的漏洞的话,一个心狠手辣夺宝的宗主,怎么会留下活口?


    但诏言没有点破,反问徐凰:“你我不过点头之交,凭什么确信我会帮你?你不怕我转头告诉掌门?”


    “你会吗?”徐凰微微歪了一下头,像是胸有成竹一般,“我看得出来,你不是寻常人,你来宗门有其他目的。”


    诏言轻笑一声,看来自己的行踪早已在徐凰的掌握下,还真是深藏不露。


    “何况你不好奇那盏灯是什么吗?”徐凰往前走了半步,把手搭在诏言肩头,贴着她耳朵道:“全宗上下的师徒契都受制于那盏灯。”


    诏言的瞳孔微微睁大。


    “师徒契非你所愿,择师那天我都看到了,是隐华逼你签的对不对?你甘心你的一切被掌握在别人手中吗?”徐凰循循善诱:“我可以保证,若你助我拿到那盏灯,我可以帮你解除师徒契,还你真正的自由。”


    诏言似乎被说动,一时没有说话。


    “你还有很多时间考虑,但我的诚意是很足的。”


    徐凰没有继续说那些大道理,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幅地图,递给她。“这个地方有一株草,名为解道兰。你在破道之前服用,可以让你的修为在废除之后仍然保持在金丹后期。”


    诏言接过那枚玉简,没有立刻探入神识去看。“这种草我只在古籍里见过,据说极为罕见,生长条件极其苛刻。”


    “所以我说我的诚意很足。”徐凰说,“只有我知道在哪里能找到它,也知道怎么在不惊动宗门的情况下送你过去。”


    诏言低头看着那枚玉简,没有立刻表态。


    徐凰只告诉她一个地点,成不成,全看她自己的本事,徐凰什么也没损失。若她顺利取回,那徐凰便多了一个记得她恩情的帮手。若她取不到,甚至折在那里,徐凰也不过是少了一个可用的人。


    见她还是不说话,徐凰终于表现出一点心急来,“还有什么好犹豫的,此事对你来说百利而无一害,你只需在我取灯那日帮我拖住隐华即可。”


    诏言佯装为难,继续试探,“师尊是洞虚高手,我这三脚猫的功夫怎么能拦得住他。”


    徐凰听了,像是早就料到她会这么问,嘴角弯了一下。“这你不用担心,我自有办法。”


    作者有话说:


    诏言:我好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沈听述:她拉我诶,可是我现在是仙尊身份,可是老婆在冲我撒娇诶。


    第60章 蛇谷(一)


    暮色将合, 云层低垂,四周的景象开始有些看不真切。


    诏言伸手拨开面前干枯的藤条,露出后面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窄缝。她展开徐凰给她的地图看了一眼,确定了大致方位, 低头继续向前走。


    离开时她还去了趟主殿, 本想找隐华说明此事, 谁料他被掌门派出去执行任务了。不过也好,以他的性子, 若知道她要独自来此地, 怕是没有那么容易同意。


    天色渐渐暗下去,越往前走,脚下的路越湿滑,迫得她几乎是在贴着石面挪动。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前方忽然开阔起来。


    面前是一座高山, 她正处在山谷中, 因地势低矮, 谷底弥漫着一层氤氲不散的水汽,岩壁上生满了暗绿色的苔藓。诏言记得古籍记载:解道兰喜阴不喜阳,只在终年不见日光、水汽充沛之地生长。


    看来就在这附近了。


    又往前走了一段距离,前方的争吵声渐渐清晰起来。


    “我从西侧崖壁那边过来的,那边根本没有路,全是断崖!”


    “我绕了半个时辰, 东边倒是能走。可越往里水汽越重,连方向都辨不清。”另一个声音接道,带着几分焦躁。


    诏言借着岩石的遮掩,隔着夜色探头望了一眼。前方一片相对开阔的地方上站着十七八个人,分作两拨, 正隔着几步对峙。


    左边那几个腰间悬着同一制式玉牌的正是平林派的弟子。还有身着云纹长袍的,是云师一族。右边则是几个其他宗门的弟子,个个腰间佩剑,当是几名剑修。


    这些人怎么会凑到一起?


    “云师弟,你方才说东边能走,可我们走了两刻钟又回到了原地。”右侧带头的青年语气还算客气,但已经明显带了火气,“绕来绕去,怕不是故意拖延?”


    云师那边被点名的青年脸色微红,语气也硬起来:“我何时说一定能走通了?我只说东边能走,没说一定能走到。这谷底的阵法是活的,我们也一直在试。”


    “活阵?”另一个矮胖弟子忍不住插嘴,“那就是你也不确定往哪走?”


    “我——”云师青年噎了一下。


    诏言在暗处看着,心里有了计较。这两拨人估摸都是冲着解道兰来的,只是抵达的地点不同,又都摸不清谷底的路线,这才僵在了这里。


    她在暗处又等了一会儿,争吵没有停歇的迹象,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诏言打了个哈欠,他们在的地方正好是深入山谷的必经之地,若再耗下去,等他们吵够了各自分散探路,恐怕天色要彻底暗下去了。


    诏言深吸一?气,从岩石后走了出来。几人几乎同时转头看向她,争吵声戛然而止。


    眼见着面前几位都把手放在了各自的法器上,一副蓄势待发的样子,诏言连忙退后一步,笑得和善,“不要太紧张,我只是路过而已。”


    “路过?”矮胖弟子嗤了一声,“骗鬼呢?这谷底连条正经路都没有,闲着没事干来这做什么?”


    诏言扫了他一眼,没有接这个茬,转而看向云师那边那个青年:“你方才说东边能走,但走了两刻钟又回到原地,是阵法在动?”


    那青年没想到她会问这个,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对,东边的路我走了三遍,每一次走到最后都回到同一个位置,像有什么东西在暗中调转方向。”


    诏言没有追问,又转问平林派修士:“你说西边是断崖,有多高?”


    “到底有多高我没量过,崖壁全是湿苔,滑得很,摔下去不见底。”


    诏言大致有了判断,问了一个看起来毫不相干的问题:“你们进入山谷之前,领路的人是谁?”


    几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云师那个青年先开?:“是宗主给的路线图,让弟子们沿图行进。”


    平林那边也点了头:“我们也是。师叔说这谷内有灵草和妖兽,但地形复杂,让弟子先行探路。”


    诏言听完,目光在他们之间缓了一圈:“所以你们都是被派来探路的?”


    “不错,我是平林派外门执事,奉长老之命率四名弟子先行入谷。若找到所寻之物,便标记地点,待师叔率人接应。”


    云师那边领头的青年也点了头:“云师一族此行来了二十人,我与几位师弟先行探路,确认路线可行再传讯给后队。”


    诏言若有所思点点头,看来她得抓紧时间了。等大部队来了,她怕是没那么容易拿到解道兰了。


    可转念一想,十七八个弟子,修为从金丹初期到金丹巅峰不等,被各自宗门派进这个地形诡异山谷探路。若只是取一株灵草,何至于这般兴师动众?


    “我可以带你们出去。”此话一出,换来一众惊奇和期待的目光。诏言率先发问:“但你们得先告诉我,你们是来干嘛的?”


    “我”


    矮胖弟子梗着脖子,满脸不满的冲着云师那边道:“喂,你怎么什么都和她说,你们不会是一伙的吧?”


    诏言“啧”了一声,掏了掏耳朵,“小朋友,有没有人说过你很吵啊?”


    “嘿,你没比我大多少吧?你”他被身旁同门拉后捂住了嘴。诏言懒得再看他,目光落回云师那边领头的人身上,等着他回答。


    “其实我们这趟不只是来找解道兰的。宗门里一直接连有弟子灵根被挖,伤重不治的已有数百人。各族长辈查了许久,才查到蛇女的胆,据说可修复被剥离的灵根根基。”


    又是被挖灵根,诏言点点头。这与她在忘情宗山门?看到的那些重伤弟子,以及更早之前在雪村时的遭遇如出一辙。


    “前辈怕不是来寻解道兰的吧?”见诏言没有否认,平林那弟子继续道:“小辈名为江陌,我们确实是冲着蛇胆来的,但谷内地形诡谲,先前的情报也说解道兰生长在蛇女栖息的潭水附近,故而两件事并作一桩办。若前辈有前往蛇谷的办法,不如同行,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江陌那句“前辈”一出?,诏言面上不显,心里却觉得顺耳得很。


    诏言琢磨了一下,她本来就要去水潭那边取解道兰,江陌他们想找蛇胆也是同一个方向,同路倒不耽误事。况且她一个人走,万一遇到什么麻烦,确实有些捉襟见肘。带着这几个打手,哦不,是同伴,路上也能省些力气。


    “嗯,不错。”总算有个能主事的,诏言看向江陌。眉眼端正,说话条理分明,比她身后那个咋咋呼呼的矮胖弟子不知好了多少,“你怕不是师承江见月门下?”


    “前辈认得师尊?”


    诏言“嗯”了一声,他们二人不过几面之缘,便没有继续往下说。


    “这谷底的阵法我确实可以破除,但带着你们这么多人一起离开,怕是不太方便。”


    “前辈放心,只要前辈肯领路,我们绝不拖后腿,也不会擅作主张。若遇蛇女,由我们几个修为高的顶在前头,前辈只需指点方向即可。”云师那边也连忙接话。


    “行。”诏言点了头,终于松?,“跟着我可以,但有两条规矩。”


    江陌立刻正色:“前辈请说。”


    “第一,我说停就得停,说绕就绕,不要问为什么,问了我也未必解释得清。至于第二,”她目光扫过那个矮胖弟子,“太吵的不许走中间,走后边去。”


    矮胖弟子刚要开?,被同伴一个眼神压了回去,只能悻悻闭上了嘴。


    一行人浩浩荡荡出发了,江陌打头,他不知用了什么法子,一路上没有虫蚁敢靠近队伍。云师那个青年人跟在她身侧,其余人远远缀着。


    诏言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你也不错,叫什么名字?


    “云催羽。”他腼腆一笑。云催羽看着诏言腰间的铃铛,过了一会儿又补充了一句,“您和我的师尊也应该认识。”


    诏言有些讶然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是她新做的用来和句芒联系的铃铛,形制几乎和她当年给云归时的那几只一模一样。


    诏言顿时了然,语气中带着些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怀念,“你师尊近来如何?”


    “师尊一切安好,数月前还破境晋升,如今已是化神后期了。”


    诏言面上露出一丝笑意,这小子,突破得这么快。三百年前他还和“吊儿郎当”“没个正形”这些词绑在一起的,如今却也已经成为师尊了。


    “他这几年……”诏言斟酌了一下措辞,“过得还好?”


    谈到师尊,云催羽话变多了起来,“师尊身体尚可,只是不喜与人往来。我入师门这些年,几乎没见过他笑。但日常事务处理得条理分明,族中上下无人不服。”


    诏言听着,脚步慢慢放慢了些许。


    不喜与人往来吗?他不是最爱交朋友了吗?


    她没有再问。云催羽也识趣地没有继续说。


    队伍安静着前进了一会儿。


    脚下的路在转过一道山壁拐角之后变得更加狭窄,但水汽稀薄了几分。她抬手示意身后的人停步,自己先往前走了一段,确认前方没有异动,才回头看了一眼。


    “已经走出阵法了。”


    众人明显都松了?气。


    “天色太暗了,前面的路不好走。”诏言抬头看了一眼上空,“一会儿排成一行走,前后间隔一臂的距离,后一个人抓着前一个人的腰带或者衣角,别松手,更不要落单。”


    “听前辈的。”江陌道。


    队伍很快动了起来。诏言走在最前面,江陌跟在她身后,往后依次排开,矮胖弟子江石逐被安排在了中间的位置,终于没了絮叨的机会。


    道路蜿蜒曲折,前进极其困难。诏言能感觉到身后一直有手攥着她腰后系的衣带,队伍走得不快,她每过一段就回头清点一下人数。


    又走了一段,她回头时,目光扫过那道长长的队伍,发现末尾的位置已经空了。江陌顺着她的视线看向队尾,面色微变。


    “谁不见了?”


    队伍里一阵骚动,有人回头看了一眼,“余师弟呢?刚才还走在我后面的!”


    “武师姐也不见了!”


    诏言沿着队伍往回走了几步,来到最后面那个空出来的位置。脚下的地面上留下两道拖痕,消失在几步外一片低垂的藤蔓丛中。


    “应该是被什么东西拖走了。”诏言说,“前面的路我也没走过,不清楚情况。你们是回去找人,还是继续往前走,想清楚再告诉我。”


    江石逐质问道:“是你领的路,结果人没了!你到底是何居心?”


    “是我让他丢的吗?你师弟走丢之前,你拉着他了吗?”


    江石逐噎了一下,脸色明显虚了,因为他确实没有一直拉着后面的人。他走了一段路后觉得手累,就松开了,想着反正前面的人还在,不会丢。


    江陌在沉默中开了?:“不能抛下他们。余师弟和武师姐修为虽然不低,但若是被暗中拖走,恐怕已经没了反抗的余力。”他说着,回头看了诏言一眼,“前辈,救人要紧。我带几个人回去找。”


    诏言没有阻止,想了想,取出一叠符纸递过去:“这个你拿着。若是找到了人,或者遇到什么没法应对的东西,点燃符纸,我这边能感应到你的方位。”


    “前辈小心。”江陌没有推辞,接过符纸收入怀中,往来路折返。


    “走吧。”诏言继续打头,身后的脚步声比方才稀疏了许多,气氛也明显沉了下去。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忽然听到前方一声凄厉的惨叫。


    “啊——”


    作者有话说:


    前段时间太忙了狠狠更新几天感谢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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