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府城生活
掌柜夫郎热热切切一段话连着问下来,林乔都不知道该从哪里回答。
“九月二十六傍晚生的,是个男孩儿,和我和明远都挺像的。”林乔笑道。
掌柜夫郎手一拍,高兴道,“若是挑着你俩的好处长,日后长大了,那可不得了。”
“生的时辰也好,傍晚嘛,吃饭睡觉,这生下来不就是享福的吗。”掌柜夫郎解释道。
享福是好,但在享福的基础上,林乔还是希望他家琳琅能成为一个陆放陆敛这样的人,至少不能比他和陆明远差吧。
“托李哥的福了。”林乔笑道。布庄掌柜夫郎姓李。
李夫郎笑道,“赶明儿,我可得去你家看看我这小侄子了。可惜我家也没个女儿、小哥儿能和侄子般配,不然肯定要缠着你定个娃娃亲。”李夫郎膝下只有两个儿子。
“为了我这小侄子,今个儿我给你算便宜的。”李夫郎道。
林乔笑道,“那可要谢谢李哥了。果如李哥说的,我家小琳琅是个有福的,才生下来,就能给我省这么大一笔银子。”
“琳琅,这名字好听,还文雅。”李夫郎夸赞,又道,“生意的事让我家那口子领着你家杜阿叔过去点货就行了,咱哥俩聊点儿别的。”
林乔挑挑眉。
李夫郎继续说,“哥哥吧,有件事想求你帮忙,你不可以不答应啊。”
林乔笑着调侃道,“怪不得说算便宜呢,原来是在这儿等着我啊。有什么事,说来听听。”
李夫郎不好意思的笑道,“便宜是肯定便宜的,看着你家琳琅的面子上便宜算,看在你的面子上抹个零。”
林乔笑道,“玩笑话呢,李哥还当真了。咱们什么关系,你还能亏了我不成。咱们打交道这么久了,你是什么样的人,我还不清楚吗。”
李夫郎笑道,“这是,这是。”
林乔眉头一挑,“那有什么事,还不说来听听,能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李夫郎顿了顿,组织好话语,细细地跟林乔说起来。他家过几天有京里的大主顾来提货。这大主顾虽然是商人,但有些身份,不好怠慢了。这次生意能否谈成,对他家布庄未来的发展,甚至能否把货杀进京城,事关紧要。
他家虽然住在府城,但临安郡偏僻,远不如京中和江南繁华,这礼节上,他怕出错,这些天也问了些城里有头有脸、规矩礼仪齐整的人家,可心里总不踏实。他记着林乔是京里人,虽然林乔没细说,但平时和林乔接触,林乔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一看就知道是大家出身,不知道传了多少代积累下来的底蕴,和他们这些半路子富起来的不一样。
再有,林乔是被贬的贱籍,在大周,平头百姓犯了再大的错,也不会被打成贱籍,顶多日子过不下去了,自卖自身成奴籍。贬为贱籍的,多是家里为官,犯了大错,累及家人。他猜林乔就该是这样的出身。家里官职怕是也不小,小官小职的,也犯不出这么严重的错。
林乔笑道,“这有什么难的,哥哥早跟我说,哪用焦心这么多天。”就是宫里的宴会他也办得。
“这筵席怎么办怎么摆,我一一给你说一遍不就得了。”林乔道,“他既是京里人,那做菜的师傅你去悦来酒楼请便可以了,悦来酒楼本就是京中的产业,来到咱们临安郡,菜色上肯定要依着咱们这边的口味改一改,但你跟他说按着京中的口味来,他做的也很地道。”怀琳琅的时候,有几次他特别想念京中的口味,陆明远不知道怎么想出来的,试着去悦来酒楼一问,竟然真能做出来。
“你这是去吃过?”李夫郎问。
想起当时的情景,林乔笑眯眯地应了,“味道不错。”
又补充道,“但席面上也不能全按着京中的口味来,人家大老远过来一趟,肯定也是要上一些咱们临安郡这边的特色菜肴。不限于府城里的,下面各个县里镇里的,挑着一些上得了台面的、有特色的,选几个菜品。”
“至于甜点之类的,这个交给我,我让铺子里的师傅来府上现做,保准让你满意。”林乔道。
李夫郎如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脸感激,抓着林乔的手说道,“好小乔儿,哥哥记得你的好,这生意真成了,我绝不亏你。他家是京中的大布庄,不仅我这边的布匹、线绳不愁卖,就是你家那种蕾丝带,估摸也是能要的。到时候,哥哥把你家的蕾丝带混在我家的布匹、线绳里,一样的让他挑选,选中了,就是大生意。”
他家平时也从林乔那铺子里采购大量的蕾丝带、三维刺绣用于成衣制作。
林乔笑着站起来,欠身给李夫郎福了福,笑盈盈道,“那可要谢谢哥哥了。托哥哥的福,我家也能和京中的布商搭上茬儿了。”
李夫郎赶紧扶着林乔坐下,“客气什么,你家生意好了,你从我这采购的布匹、线绳不也多了吗。银子就是要大家一起赚,才能越赚越多,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两人又聊了些京中筵席礼节的事,那边杜阿叔指挥人装好货了,喊林乔过去结账。
林乔结了账,李夫郎还不想林乔走,林乔笑道,“哥哥莫急,咱们住的也不远,我明儿还来,咱们继续聊。今个儿是不行了,出来时间太长,琳琅怕是要哭闹。”
李夫郎恍然大悟,拍了下脑门,“瞧我这记性,怎么把这个茬儿忘了,小琳琅还在家等你呢。赶明儿,也不用你过来了,我去你家,正好看看我大侄子。”
第二天,李夫郎果然拿着见面礼登门,给林乔补身子的、给琳琅的,白露、行之那边也没忘了。
十几天后,李夫郎再次欢欢喜喜的登门,和布庄掌柜的一起,带的礼物比上次还多。
知道他家平时只有白露、林乔两个夫郎在家,因为掌柜的一起跟来了,甚至还细心地专挑了书院放假,陆明远在家的时候。陆明远招待掌柜的,林乔和白露与李夫郎说话。
“你这喜上眉梢的,没进门呢,就先听到笑声,看来京中的生意谈的不错。”林乔笑着拉李夫郎坐下。
“可不是吗。”生意谈成,李夫郎心里高兴,一开了口便滔滔不绝,细说起他家这几天都是怎么招待京中这位大主顾的,生意又是怎么谈的。
“小乔儿,这回可多亏了你,不然我人没去过京城,脸先丢到京城了。这京中的规矩就是大,看得我一愣一愣的,如果不是你给我说过,真就搞砸了。”李夫郎笑着,后怕地拍了拍胸脯,还好当初问了林乔,不然东家听一嘴西家听一句,真就不伦不类了。
“你家那蕾丝带他也相中了!今个儿和你大哥过来,为的就是这个事儿,你家那什么蕾丝带啊,各种三维刺绣的小花啊,新奇古怪的绳编啊,蝴蝶结什么的,有多少要多少!”李夫郎道,“我和你大哥拉了好几辆骡车过来呢,今儿就装车。可惜那边时间卡的紧,年底之前要赶回京城,不然还能让你回村里多收一些回来。”
林乔笑道,“这我可要好好谢谢哥哥了。月初才上了一大批货呢,本来是要压到年底的,这就都提前卖给哥哥了啊。”
李夫郎笑道,“有货就好,有货就好。就是价格上……小乔儿,你看,嗯,是不是,对吧。”
“价格自然给哥哥算便宜的。”林乔道,“卖了这批货,我还得赶紧去哥哥家进些布匹、线绳送回村里,让大家伙加班加点,再给我赶一些年底卖呢。”
林乔笑道,“哥哥这买卖做的可真好,两头赚,既赚了京中大布商的钱,又赚了我的线绳、布料钱。”
李夫郎一脸不好意思的笑道,“有钱大家赚吗,小乔儿放心,线绳、布匹我都给你按最低的价格算。”
林乔满意道,“哥哥这话说的我爱听。”
李夫郎和掌柜的几乎将林乔铺子里的库存清空,他家骡车不够用,林乔又让孟不凡、陆明海各赶了一辆骡车帮忙送货,杜阿叔跟着,拿着林乔列的单子,回来的时候顺道把要采购的线绳、布匹拉回来。
时近年底,生意好,铺子里却没货了,第二天一早林乔就打发了孟不凡和陆明海回村里,一是送原料回去,二是催一催厂里,让大家伙加加班,尽快再送一批货上来。
孟不凡和陆明海回来的时候还带了几个车队的人,一起拉了些这些天攒的货,算是解了铺子的燃眉之急。车队回去的时候还是满载着线绳、布匹等原料。
族长陆文还写信道,他们那边已经安排上加班了,攒够一车或两车货就让人先送一批过来。年底正是用钱的时候,大家伙听说能加班多挣钱,都十分积极。
秋收的时候,白天大家下地乾活,为了保证给府城供货,那时厂里也安排过加班。蕾丝厂里大都是姑娘妇人、哥儿夫郎,他们一加班,一挣钱,家里男人都开始学着做饭了,做好了饭送去给厂里加班的媳妇和夫郎,生怕伺候不好,饿着媳妇和夫郎,耽误了赚钱。这情况,和以前媳妇夫郎给上工的汉子送饭反过来了,看着挺稀奇,成了他们村一景了。
蕾丝厂里的工资稳定,不管阴雨还是晴天,只要上班就有工资。一个月下来,有时比家里出苦力的汉子挣得还多,他们村现在夫妻夫夫吵架,汉子都不敢大声说话了,生怕媳妇夫郎撂挑子不乾了,不要他们了。族长陆文在句尾连写了一串“哈哈哈”。
“这大爷爷,童心未泯哈。”陆明远看着信评论道,“人家夫妻夫夫都吵架了,他一个长辈不上去拉架,还有心看乐子。”
林乔“啧”了下,“说好听的是不敢大声说话了,怕媳妇夫郎撂挑子,又是送饭的,像是多恩爱似的,还不是为了钱。”
陆明远无奈地耸耸肩,“人和人的关系不就是如此吗,以前夫郎妇人伺候汉子一日三餐,不也是为了让自家汉子吃饱穿暖好出去挣钱吗?”
“都是为了生存,这并没有什么不好或者不对的。一撇一捺才是‘人’,夫妻夫夫两个互相扶持也是如此,你也可以把夫妻或者夫夫看做一对合作伙伴,共同经营着自己这个小家。随着夫郎和妇人赚钱养家,不管是家庭里,还是社会上,地位都会越来越高。”陆明远看着林乔,认真说道,“小乔儿,你在做一件很伟大的事。”
林乔愣了愣,过了会儿,突然理解陆明远的意思,陆明远说过,他原来那个世界就是这样的。
林乔无奈地笑着摇摇头,他原先可没这么伟大、超前的思想觉悟,也算歪打正着,无心插柳柳成荫,但君子论迹不论心,真能如此,也算好事一件。
林乔挑挑眉,咬着后槽牙,皮笑肉不笑地看向陆明远,“你说夫妻和夫夫是合作伙伴?嗯?”
“唉?”陆明远瞳孔一震,恨不能扇死刚刚的自己,什么叫祸从口出。
“小乔儿,你这叫断章取义,我可不是这个意思啊,我可没说咱俩是合作伙伴,你不能冤枉我啊。咱俩是有感情基础的,可不是包办婚姻。”陆明远忙解释。
“呵。”林乔轻呵一声,板上脸,故意逗陆明远,“谁说咱俩不是包办婚姻的?”说完就利落地起身回卧室。
陆明远在后面追,“咱俩那怎么能算呢,明明是过了挺长时间,有了感情才在一起的啊。”陆明远现在无比感念自己当初的做法,不然今个儿就是跳河里、跳海里都洗不净了。
第102章 府城生活
年底,水果软糖大卖。
林乔将水果软糖定价两文钱一块,普通百姓家咬咬牙也舍得给孩子买上一两块甜甜口。又在铺子门外街边上支了一个摊子,平时不敢不舍得花钱进铺子里的人在街头就能买到。
年底生意忙,他们今年就不回村里了,加上琳琅才出生,年底和正月冰天雪地的,也不适合赶路。
家里生意主要是面向姑娘妇人、哥儿夫郎的,陆明远一个汉子不好和这些人打交道,书院一放假,陆明远就成了带孩子、做饭的主力。特意让孟不凡买了一大筐山楂,做了山楂糕和果丹皮,这东西红艳艳的,正适合过年,而且酸甜可口,过年的时候大鱼大肉,刚好可以解腻。这些还不够,又滚了元宵,用猪小肠做肠衣,灌了肉肠。
果丹皮平铺在笸箩里晾晒,肉肠挂在衣杆衣架上风干,满院子鲜香,杜阿叔捡了块切好的果丹皮,不禁赞道,“这都可以放到店里卖了。”
陆明远反问,“挺多铺子都卖啊。”
杜阿叔说,“但不是谁家都会做,大部分铺子都是从别处进货,并非自己家做的。”
倒了一次手,成本可就高了。
陆明远笑道,“那好啊,赶明儿让小乔儿把方子写出来送回村里,让糖果厂做,也算多个进项。”
除夕这天,写福字,贴春联,挂红灯笼,厨房里时不时传来炒菜的葱油香,院子里,林乔和白露抱着孩子指挥陆明远和孟不凡挂灯笼,灯笼下面的流苏随风扬起,小孩子盯着飘起的流苏笑的咿咿呀呀。
行之的口齿已经很伶俐了,指着流苏对白露说,“漂酿。”
白露忍不住捏捏他小脸,“你一个小汉子,要什么漂亮。”他家小行之年龄虽然小,但已经知道穿衣服要漂亮的、颜色鲜亮的了。这么丁点儿大就开始臭美了?他也不这样啊。不像他,那还能像谁了。白露恨铁不成钢地点了点行之的鼻头,“肯定是随你另一个爹了。”
想到沈君庭,又是除夕春节这种阖家团圆的日子,白露忍不住红了眼眶。两年不见,虽一直有信件往来,但也不知道沈君庭究竟有没有骗他,有没有另寻新欢。要是像他儿子这样喜欢漂亮的,见一个爱一个,那还了得。京城里那么多哥儿、姑娘,莺莺燕燕……
白露正纠结找个什么借口跟林乔说一句,他先回屋伤心一会儿,就听门外有信差叫门,“白夫郎?白夫郎在不在?京里沈大人的家书!”这信差负责这一片地区,两年来常给白露送信,已经熟悉了。
白露一愣,下一秒喜笑颜开,赶忙抱着行之出去拿信,“来了!来了!白夫郎在的!”
听他高兴的自己喊自己“白夫郎”,林乔忍不住笑出声,连忙让孟不凡包了包水果糖给信差送出去。
过年期间铺子不营业,难得清闲。
一日,午后,林乔午睡先醒了,见琳琅和陆明远还没醒,轻手轻脚地给父子两个掖了掖被子,自己拿了设计到一半的蕾丝带图样去白露屋里,准备和白露一边说话一边描图样。
“进。”林乔敲门,白露应道。
见林乔手上拿着图样,白露赶紧收拾桌子腾地方,“小乔儿你快坐,我两下就收拾完了,刚在教行之认字。”
白露嘴上说着两下就收拾完了,手上的动作却不像他平时豪放利落的样子,反倒是小心翼翼,生怕弄坏了手里的信纸。
林乔眼尖,一眼看出是沈君庭写给白露的信,有新有旧,这两年攒了不少。
哪是教行之读书,分明是抱着孩子睹物思人呢。也是,年节这气氛,大家在一起的时候热热闹闹,回了屋里,也没个知冷知热的人,突然冷清下来,越发的让人……
林乔故意逗白露,“我瞧瞧你给行之用的什么启蒙?”
白露一愣,脸上瞬间烧红一片,赶忙趴到桌子上用身体盖住信纸。
林乔就是逗逗白露,也没真相去看他两人的信,站着不动,只嘴上笑着说道,“白露哥,你怎么脸突然红了,小孩子启蒙的左不过是三字经、千字文,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是,是哈。”白露尴尬地呵呵两声,又松了口气,林乔竟然没看到,那他这反应岂不是小题大做,此地无银三百两了。再说,沈君庭字写的好,文采好,他用沈君庭的家书教儿子启蒙,最最正经的事了,有啥好不好意思的呢。
白露反倒大大方方的从桌子上起来,一边收拾信件一边对林乔说,“君庭的字比书铺里印刷的写的还好,看着舒服,正好让行之从小熏陶熏陶,别以后字儿写的跟我的似的,一手鸡扒字。”
林乔看破不揭破,顺着话茬儿说道,“什么叫鸡扒字,你是没见明远那手字,勉强算个工整够用,他读多少年书了,你才读几年,进步已经很大了。”
说话间,白露已经把桌子收拾出来,林乔将手里的东西摆到桌子上,两个人一边唠嗑,家长里短,一边商量今年春季铺子里要上哪些活动。
过了元宵节,书院里正常开课,二月初,年后第一批货送到府城,陆明新亲自带的车队。
“大哥怎么亲自来了?”林乔诧异道。
陆明新搓搓手,笑着解释道,“一是给你们送银子,去年年末厂里加班,大家都忙,也没来得及细算银子,过年的时候才闲了几日,这才把去年的账目整理出来,把银子算清楚。”
林乔点点头,银子的事,去年年末族长陆文信里说过,等过了年再送来,他和陆明远也就没放在心上。但听陆明新的意思,账做的怕是不怎么样。做生意最忌讳的就是这点。
“厂里现在谁管账本,有几个人管?”林乔问。
陆明新答,“糖果厂和蕾丝厂一边一个,蕾丝厂这边是五叔公家的陆明晨,糖果厂那边是三叔公家的陆珏。之前,明远三叔想来厂里做账房的,我爷爷没让。”
林乔点点头,是他他也不让,“之前是我忽视这块了,厂里事多人多,不像铺子里就这么几个人,只一个账房先生肯定不够。不如像车队这样,多招几个,成立一个——”林乔顿了下,想起陆明远说过这玩意叫“财务科”的。
“这个财务科分成两部分,一个会计,一个出纳,会计只管账目,做账,出纳只管钱。会计不管账,出纳不管钱。会计可以从镇上招外人,出纳的话,不放心外人,可以用原来的账房先生。”林乔说,“明远在书院,你等他晚上回来,让他给你细讲讲。一过了年,朝廷就要下来征税了,账做不好,有的麻烦了。”
陆明新一怔,疑惑道,“明远他还懂这个吗?”他知道林乔是京里来的大家哥儿,以为这些都是林乔的主意。
林乔不动神色的一顿,一不小心就忘了这茬儿,只得笑眯眯的解释,“过年的时候,明远去逛书铺,恰巧看到一本书专讲这个,家里正开铺子呢,他们科举算经里也涉及一些,回来的时候我们便讨论了一番,有些心得。”
听是科举算经里涉及到的,凭着对读书和科举的敬畏,陆明新便不再怀疑。
“大哥你刚刚说这是其一,那还有其他原因呢?”林乔岔开话题。
陆明新这才想起话还没说呢,继续解释道,“是这样的。这半年来,蕾丝、三维刺绣的生意越来越好,供不应求,特别是蕾丝带这块,产量有些跟不上,再加班加点的做,厂里也就那些工位,几位族叔商量着,是不是可以再建一个厂,再多招些工人。”
“加班加点是能多赚些钱,偶尔可以,但时间长了,一两个月下来,谁也坚持不住啊。”陆明新说。
林乔皱了皱眉,目前来看,蕾丝带的前景很好,但这么快就建第二个厂,如果产量过多,他们铺子卖不出这么些,货物积压,该怎么办?
去年年末加班主要是因为李夫郎家布庄那边京里的大主顾突然拉走一大批货。据李夫郎说,这个大布商会是个稳定长久的买卖,蕾丝带拉回京里,如果卖得好,今年肯定还会来进货。
李夫郎是个稳妥的人,但前提也是他家蕾丝带在京里卖的好的话,这世上哪有百分之百确定的事呢。以他对京中的了解,他家蕾丝带不会卖的不好,可他离京这么多年了,万一有什么变化呢?
事关族里这么多人的生计,他哪敢凭着自己的推理就想当然,随随便便地让人扩建。
见林乔沉思这么长时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陆明新担心的询问,“不合适吗?”
林乔笑道,“倒也不是,建厂并非小事,等明远回来,咱们一起商量商量。大哥你在族里,最清楚厂里边的事,正好说给我和明远听听,看看这个厂要不要建,怎么建,建多大。人多了,想的也全面。”
陆明新笑道,“是这么个理儿。”
傍晚,陆明远从学堂里回来,今年秋就要下场了,书院里早晚各加了半个时辰。
晚饭后,大家在堂屋议事。
刚刚从书院回来进屋换衣服的时候,林乔已经提前跟陆明远说了陆明新的来意,还有他自己的担忧。
林乔和陆明远夫唱夫随,先是跟陆明新详细解释了财务科的事,再说到蕾丝厂扩建。
陆明远隐去林乔的担忧,这种不确定的事没必要说出来让族人担心,只要把销路的问题解决了,那蕾丝厂要扩建就扩建呗。
第103章 府城生活
“大哥有没有考虑过让族里人去镇上或者县里开铺子?”陆明远问。
陆明新一愣。
陆明远解释说,“年前的时候,咱们厂里的水果软糖大卖,府城附近村子里就有卖货郎看上这门生意,来铺子里找小乔儿商议拿货。直接卖给卖货郎,肯定要比咱们自己在铺子里卖便宜几分,但卖货郎一次性拿的货相对来说比较多,薄利多销,一个年节下来,也赚到不少。”
“族里这么多人,也没全在厂里做活儿,如果有人愿意到镇上、县里,或者是其他县里开铺子,像咱们家这个铺子一样,应该也能赚不少钱。到时,不仅开铺子的人挣到钱了,厂里的销路也多了,自然就可以扩建。”
“府城就这么大,仅靠着咱们这一两间铺子,销量终究有限。镇里百姓的生活水平不如县里,销量可能不会太大,但县里还不错,以前我和小乔儿也去县里卖过几次,生意都不错。”陆明远继续道,“而咱们临安郡,像咱们薄野县这样的县城就有四个。这销量,可就不是我这一间铺子能比的了。经营好了,岂止蕾丝厂要扩建,糖果厂也得加大产量。”
四个县城,如果每个县都开一间像陆明远这样的铺子,即使县里不如府城,销量比不上现在的四倍,那两倍总该多出来了吧。多出两倍,不就要再建两个厂吗,族里赚到的钱不就多出两倍吗。陆明新被说动了。
陆明远又提醒道,“你们来府城,肯定也经过牧野县,我小姑家在牧野县不是有间豆腐坊卖豆腐吗,大哥回去的时候,不妨问问小姑,她家愿不愿意在铺子里捎带着或者干脆再开个铺子卖水果软糖和蕾丝带以及各种绣品。他家小弟也快到成家立业的时候了,这时候能多一个营生,小姑应该也是愿意的。”
陆明新点点头,他知道,陆明远这个小姑一直对陆明远不错,陆明远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牧野县的铺子肯定得先紧着他家小姑来了,除非他家小姑不愿意,这差事才能落到别人头上。
“这肯定的,小姑家已经有了铺子,在当地也有一定的根基,这事肯定要紧着小姑来。”陆明新答,“另外三个县城,我回去跟爷爷商量商量,看看哪家能乾。”开铺子首先就得会算账,还得能说会道,跟谁都能处的开,这可不是谁家都能干的。
“你三叔。”陆明新突然提到,说到一半又停下,去打量陆明远和林乔的神色。
“嗯?”陆明远一时没反应过来哪个三叔,只抬头看陆明新怎么话说一半就停了。
陆明新见陆明远没生气,继续道,“去年厂里招账房先生的时候,你三叔就问过爷爷,爷爷没答应。你奶奶和你三婶又哭又闹了好一阵,这次回去还要再多招账房先生,又要找人开铺子,你奶奶和三婶不知道又要闹多少幺蛾子。”
他这次来特意跟陆明远提他三叔的事,也是想看看陆明远对他三叔和奶奶一家的态度。陆明远奶奶和三叔一直闹,还打着他大哥陆明承的名号闹。陆明承已经中了秀才,虽然上次乡试落榜,但今年这不马上就要再考了吗,正是用银子的时候。陆明承也是陆家人,中了举人,荣耀的一样是他陆家的门楣。他爷爷作为族长也不好一直将这一大家子排除在产业之外。
陆明远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什么“你奶奶”“你三婶”“你三叔”的,不就是李老太那一大家子吗。
陆明远不觉冷笑一声,就凭李老太那一家子的人品,让他进厂做账房,耗子进米缸,还不把厂子掏空了。
“做账房肯定不行。他再闹,你就让他自己出去开铺子。他家不是在镇上买房了吗,那正好。”陆明远说,又补充道,“但有一样,不管是谁出去开铺子,都是自愿的,以后盈亏自负,赚多赚少都是他自己的。”
“所有人统一价格从厂里拿货,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货出厂了,能不能卖出去,能卖出去多少,全看他自己本事。”陆明远又说,“若是哪家有这个能力开铺子,人品也过得去,就是差最初开铺子和拿货的银子,族里倒可以借钱给他,但要用他家在村里的房子或者地做担保,直到还清银子。”
启动资金的事情解决了,那愿意出去开铺子的人就多了。
“咱们大周九郡三十六县,如果每一个县城都能有陆家一个铺子——”陆明远话说一半,意味深长,留下悬念。
陆明新顿了顿,激动起来,一把抱住陆明远,千言万语,豪情壮志,全在心里,一个字儿也说不出来。若真如陆明远所说,铺子开遍大周南北各个县城,那他们陆家——
再有几个中进士、举人,入朝为官——
陆家最鼎盛的时候不就是这种格局吗。
只是银子多少,官职大小的区别,这些就需要一代代积累了。
现在陆明远把原本虚幻模糊、遥不可及的愿景描绘出来,描绘成一幅可以照着画、照着走的路线图,但凡脑子不糊涂、没进水的,哪有不跟着走的道理。
陆明远拍拍熊一样抱着他的陆明新,赤血丹心,他知道陆明新是真的激动,真的高兴,真的在为族人考虑,想要恢复陆家曾经的荣耀。
“明个儿回去就和爷爷说开铺子,扩建蕾丝厂的事。”陆明新激动道,终于放开了陆明远。
陆明远道,“急什么,好不容易来趟府城,明儿让孟不凡陪你在府城转转,也带些东西回去给嫂子和侄子侄女。”
陆明新摆手道,“以后机会多的是,赶紧建厂开铺子才是最要紧的,从府城回村里得三四天呢,一来一回小半个月就没了,得赶紧的。”又道,“他们喜欢,就让他们自己来府城玩。”家里条件越来越好,偶尔来府城玩玩倒也负担得起。
林乔笑道,“那感情好,趁着现在我和明远还在府城,让大嫂子、大奶奶、大爷爷、侄子侄女他们过来,我和明远、白露哥,哪个都能陪着他们玩几天。”
“那我可就替他们应下了,弟夫郎可不能反悔。”陆明新笑道。林乔这话的意思,那就是明年就可能不在府城了,林乔对陆明远的乡试很有信心。陆明远在含章书院读书,含章书院在临安郡也是最有名的书院了。林乔这么有信心,陆明远自己也应该是势在必得的。陆明远就要离开临安郡了,天高路远,往后再要见就难了,兄弟一场,他也算看着陆明远长大的,陆明新忍不住伤感起来。
他爷爷早就说过小小的临安郡留不住陆明远,林乔更非池中鱼,这对夫夫互相扶持,日后前程不得了的。不管当初李老太安的什么心思,阴差阳错,让陆明远娶到林乔,命运这是将过去亏欠陆明远的一股脑儿的都补上了。他们陆家如果真能恢复过去的荣耀,有一半的功劳都是陆明远和林乔的。
林乔眼珠子转了转,笑道,“还有三哥三嫂和明礼,得了闲儿,都让他们一起过来逛逛。”陆文三个儿子,孙子辈中老大陆明新、老三陆明义和老幺陆明礼是大儿子生的。
陆明新笑道,“明礼要上学堂,怕是不能来了。”
林乔道,“那就让三哥三嫂和大嫂一起领着孩子过来玩,家里这边还算宽敞,住得下。”
林乔盛情邀请,陆明新笑着应了。
待从堂屋出来,回了自己房里,陆明远忍不住问林乔,“今儿怎么特意提了三哥三嫂?”这么执意邀请一个人,不是林乔的作风。
林乔嘴角一勾,笑道,“三哥这个人,老实忠厚,但常年在镇上做工,接触的人也算多,三嫂呢,虽然在家看孩子,但爽朗利落,家里家外一手抓。那年悦来酒楼的吴管事来村里收刺龙苞,后厨里,我见过三嫂操办宴席,很有一套,比起大奶奶也不差什么。”
“我想着,等咱们上京了,那边的甜水铺子已经有人接管了,这边的铺子不也得找个人来看着不是?大爷爷家三哥三嫂正合适。”林乔说。
“怪不得。”陆明远笑道,“我说你今儿怎么这么奇怪呢。”
林乔眉头一挑,笑道,“你又了解我了?”
陆明远从后面抱住林乔,轻声在林乔耳边问道,“你说呢。”
第二天一早,陆明新带车队启程回村里,经过牧野县的时候,果然按着陆明远给的地址,特地去了陆明远小姑家。
小姑一听是陆明远的主意,当即同意。去年过年陆明远和林乔来她家的时候,她就听说了林乔在府城开铺子又回村里建厂的事,没想到才过了一年,林乔的生意竟然做得这么大了。
这生意若是陆明远的,她未必答应的这么快,但是林乔的,她可就有信心了。
再一看林乔给她写的信,会派杜阿叔过来教她用果酱制冷饮,小姑立马就跟陆明新定了下个月的货。春天过了马上就是夏季,正是冷饮畅销的时候,她现在赶紧把铺子收拾出来,趁着天还没热起来,再去附近冰窖提前收些冰块,这个时候冰块价格还不贵,今年夏天立马就能赚一笔。
这个时候是筹备开冷饮铺子最好的季节,陆明新一回村里就忙着招人开铺子,重建财务科,另一头还要忙着和人商议扩建蕾丝厂。
糖果厂那边春夏是淡季,这两个季节主要任务是收鲜果做果酱,工人三班倒,场地还算够用,所以扩建先紧着蕾丝厂,等秋天才轮到糖果厂。
这中间又赶上春耕,等到陆明新缓过一口气,想起林乔还邀了自己媳妇和三弟一家去府城玩,已经快入夏了。
第104章 府城生活
正逢杜阿叔来村里教几户准备去镇上、县里开铺子的人家做冷饮,杜阿叔回府城的时候,陆明新将自己媳妇和三弟三嫂一起打发去了府城。和他们一起走的还有去牧野县给陆家小姑铺子送货的车队。
小姑家一直做豆腐坊生意,有些家底,人手也够。老两口还在那边做豆腐坊生意,这边新铺子完全交给家里几个孩子打理。新开的铺子分上下两层,一楼卖冷饮,二楼卖蕾丝带、团扇等各种绣品饰品。
牧野县紧领着府城,“陆记”的牌子一挂出来,立马就有人联想到去年府城里大热的林乔白露的那两个铺子,进去一瞧一问,果然是一家的,卖的东西也都一样,连今年才出的新品都有。林乔白露那铺子里的东西虽然好,牧野县虽然离府城并不算远,但也不近,一年中也去不了几次,这下可好了,他们牧野县也有了。
天气渐热,冷饮尤其畅销,铺子一开业,单月进的银子就超过了豆腐坊多半年。
杜阿叔在陆家小姑的铺子停留了一日,帮着提了几点意见,第二天才带着陆明新媳妇和陆明义两口子回府城。
林乔和白露热情地招待了陆明新媳妇和陆明义两口子,白天带着几人逛府城,晚上陆明远回家了,又开始和陆明义说些府城里、族里的事。
族里现在大大小小的孩子,只要会走会坐,能自己上厕所的,基本都被送去学堂了。族人大都在蕾丝厂和糖果厂上工,家里孩子没人照顾,学堂里索性特开了一个“幼学班”,专给这些还没到正式进学堂读书的孩子启蒙,也能让族人安心去厂里上工。
这不就是职工幼儿园吗,这么快就有了,陆明远听的一愣一愣的。
但说到学堂教学质量,族里自办的学堂肯定是比不了府城。特别是对于想要更进一步,参加科举的孩子来说,族里学堂是远远不够的,读个几年,还得想办法去镇上或者县里读书。
陆明新家大儿子就在镇上学堂读书,陆明义家大儿子,今年过了年,族里学堂的先生也跟他说孩子天分不错,再过个一年半载的也可以送镇上读书了。
镇上学堂比族里的好,但肯定比不上府城的。来府城的这几天,他见过琥珀几面,琥珀跟陆明远在含章书院读书,一年不见,以前的“泼猴子”“鬼精灵”竟然脱胎换骨,虽然一样的活泼好动,满脑子的鬼主意怪点子,但已经有几分读书人、文人的样子了。
同样是在学堂里读书,琥珀在族里学堂也读过大半年,变化可没这么大。他大哥家侄子在镇上读书也有一二年了,也不如琥珀这般,可见这府城里的学堂非族里、镇上的可以比。
说到学堂,想到自己家大儿子,陆明义不禁有些羡慕琥珀能有这么好的机会。
陆明远微不可察地挑了挑眉。就是知道陆明义家孩子快去镇上读书了,也知道他家很重视孩子读书,所以才故意把话题往这上面引的。
他家小乔儿想把铺子交给陆明义夫妻两个打理,但陆文是族长,王荷花能折腾,他们家的日子过得不错,不说多富足,但安稳和满。人就是越是安稳,越不容易想改变。如今族里连续开厂,又多了许多挣钱的路子,陆明义夫妻两个未必愿意拖家带口的来府城某生活。
但孟母三迁,不管哪个年代,哪个时空,父母对子女的爱,尤其是在学业上,都是不可估量的。
陆明远微微勾着眼角,不动神色地继续夸赞琥珀。
琥珀这孩子也确实了不得,往常一年一年也见不到人的院长都喜欢三五不时地把他叫到自己跟前考校几句。先生们私下都说这孩子教好了,小三元不成问题,指不定还能让他们书院出个□□。
陆明义越听越羡慕,心底已经开始琢磨,家里现在条件不错,要不要回去跟大哥商量商量,实在不行,家里派个人来府城租间房子专门照顾家里几个读书的孩子,把他们兄弟几个的孩子全送府城读书。
即使考不上含章书院,那府城里还有其他不错的书院,哪个不比镇上、族里的强。
他大哥一心忙着族里、厂里的事,早上晚上顶着月亮出门回家,两头不见太阳,他不主动提,他大哥永远也考虑不到这些细节上的小事。
林乔特意留了一天时间让陆明新媳妇和陆明义夫妻两个在铺子里帮忙,晚上用过饭,又特意拉了陆家大嫂三嫂唠嗑,有意无意地问两人对铺子的看法。
见三嫂适应的还不错,这才笑着问三嫂愿不愿意接手他们家这间铺子。
林乔笑道,“大嫂那边,大哥要忙着族里的事,我就不问了。三嫂和三哥却是自由身,身上没有族里的担子,可以先紧着自己的小家打算。”
“这铺子是我租的,也不是买的,日后三哥三嫂接手了,也和族里其他开铺子的人家一样,盈亏自负,赚多赚少都是你们自己的,不用给我租钱分红什么的。”林乔道。
陆家三嫂忙道,“这怎么可以呢,这不是占你们便宜吗。你们把铺子都开起来了,我们来了净等着赚钱,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林乔笑道,“三嫂这就外道了。明远乡试后,我这铺子肯定是要交给别人的,那交给谁不是交,自然先紧着自家人。大爷爷大奶奶、大哥三哥,你和大嫂,哪个也没少帮我和明远,不把铺子交给你们又要交给谁?虽然都是陆家人,都是一族的,但总有个远近亲疏。”
“你看,你和三哥在这边经营着铺子,一边赚着钱,一边还能让孩子们来府城读书。有你们两个在府城,家里的孩子都能接到府城来上学。一举两得的事,都是为了孩子好,三嫂就不要拒绝了。”林乔劝道,“为人父母,就算不为自己想,也得为孩子的前程好好打算。你看琥珀那边,进步多大,哪还和村里时一样?”
一说到这茬儿,陆家大嫂眼睛也亮了,只恨陆明新是下任族人,不能离了族里,不然她都要来了。陆家大嫂拽拽弟媳的衣摆,催道,“还不快应了小乔儿的话。”
至于她家老三媳妇担心的什么占不占人便宜,这事儿,人生几十年,往后还长着呢,他们又是一家子,以后总能帮上、还上。他们这辈还不上,那不还有小辈吗。再说,人情往来,就是你欠我一次,我欠你一次,你帮我一下,我帮你一下,有来有往,这才能亲热起来。
老三家媳妇还是有些不好意思。
林乔大方笑道,“我和明远还有厂里的分红呢,三嫂接手铺子了,这铺子里每多卖一分钱,每多从厂里拿一分货,我和明远都能多分到一分。三嫂接手铺子以后,也算是间接给我和明远赚钱呢。赚钱就是这样,有钱大家一起赚,人越多,赚的也越多。”
“三嫂一来,有可靠的人接手我这铺子,我这两年也算没白经营。侄子们也能来府城上学,这才是最重要的。离乡试还有一段时间,我现在也不急,回家后,三嫂和三哥,还有大爷爷大奶奶一起商量商量。”林乔笑道。族里那么多人,他这铺子并不是非得给陆明义两口子接手。只是知道他两口子人品不错,再有往日的情分在,所以先想到这二人。
“商量后,三嫂若是还觉得不妥,就让大哥或者大爷爷大奶奶帮我在族里重新物色一户人家过来。”林乔道,“府城这边生意还不错,总比其他县里和镇上强,这铺子还得继续开下去,让大哥或者大爷爷大奶奶谨慎着点儿,挑信得过的人。”
一听林乔还要找其他人,陆家三嫂赶忙先应了,不好意思地笑着解释道,“我自然是愿意来的,就是怕占了你和明远的便宜,所以犹豫了些。”
林乔笑道,“就知道三嫂是个实诚人,生怕我和明远吃亏。府城这边的生意重要,真换了别人我还有些不放心。”
几人说笑了一阵子方散,知道林乔有意让老三两口子接手铺子,接下来几天三人也没心思去别的地方逛了,都在铺子里熟悉生意。
老大媳妇和老三媳妇在蕾丝厂上工,对蕾丝带、绣品都很熟悉,很容易上手,老三陆明义是个勤快的汉子,不管什么活儿,脏的累的轻的重的,只要有用,也没什么不能乾不能上的。
倒是缺个管账的,铺子里现在管账的是陆兰竹。陆兰竹虽然叫陆明远和林乔“叔”,但也算是过继给陆明远和林乔了,日后是要跟陆明远和林乔上京的。陆兰竹一走,铺子里就没人管账了。若是请个账房先生,不说多了额外一笔开支,他们人生地不熟,又是第一次做生意,冷不防就被外人骗了。账房先生把铺子掏空了,他们都未必能发现。老大媳妇、老三媳妇顿时一脸犯难。
“这倒简单,现成的人选。”林乔笑道。
“二侄女、四侄女也没比我们兰竹小几岁,也在族里学堂读书,记账不算难,两位嫂子这次回家后,把二侄女、四侄女送到厂里财务科,让两位侄女跟着账房先生学些日子,也就会了。再有不行的,来了府城后,糖水铺子那边还有兰时呢,再让兰时带一带,也就行了。咱们铺子就这么大,日常的账务也不难,她姐妹两个商量着,怎么也不会差了。”
林乔说的二侄女是陆家大嫂和大哥陆明新的大女儿,四侄女是陆家三嫂和三哥陆明义的大女儿。
老大媳妇、老三媳妇互相看了眼。这些天在铺子里帮忙,她俩也挺羡慕陆兰竹和陆兰时的,以往账房都是男人的活儿,哪有姑娘和哥儿的份儿。但看着陆兰竹和陆兰时伏在柜台上认真的打算盘,写写记记,就有股说不出的好看,比男人还乾练利落。
凭什么男人做得,哥儿和姑娘就做不得?不说他们家有个做到宰相的哥儿老祖宗,就是现在族里,哪家媳妇夫郎不是和汉子一样挣钱养家的。那会写字算账的哥儿和姑娘做账房不也是应该的吗。
而且做账房先生多好听啊,活儿还轻松,不然等学堂里再读个一二年,书读完了,也得去蕾丝厂或者糖果厂乾活儿。
妯娌两个一拍即合,越发肯定要来府城接管铺子了。
又过了两日,族里给府城送货的车队来了,陆家大嫂和老三两口子跟着车队一起回村里。林乔一直送到城门口。
林乔给陆文和王荷花带了不少东西,还有几本陆明远特地挑给陆明礼的书。陆明礼是陆明新小弟,明年就要参加院试了,陆明远淘了几本含章书院内部的参考书给陆明礼。
林乔一从城门回来,就见一早出城拉冰块的白露也回来了。回村走南城门,去郊区冰窖走东城门,他在路上没遇到白露。
白露一身藏蓝短打,高马尾,下巴微微仰着,两手掐着腰,站在铺子门口,身旁是拉着冰块的骡车。林乔从白露后方回来,看不到白露表情,但看那背影,气势汹汹的,好像是在跟什么人对峙,和什么人发生了冲突。
他们一上府城就赶上沈君庭中了状元,沈君庭在京里任职,白露也算在学政和知府那边留了名号,整个府城也没人敢来找白露麻烦。这还是第一次。
回村的车队,天还没亮就出城,白露拉冰块也是紧赶的开城门时间,太阳还没热起来就回来了,铺子还没开业,街上也还没太多人,林乔松了口气,赶紧走上去。
第105章 府城生活
“你是这家店的伙计吗?”面前的姑娘问道。
这姑娘趾高气昂,衣衫华丽,满头珠翠,身后还跟着一个嬷嬷、两个丫鬟,马车装饰得也不错,车夫、丫鬟、嬷嬷每个都衣装齐整,该是哪个大户人家。可这姑娘的语气来者不善,不像打听事儿的,倒像寻仇的。
大户人家的姑娘不都是文文静静,说话轻声细语,很有礼仪规矩的吗?被突然这么一问,白露一时满头雾水,这谁家的姑娘?
他跟着知府和学政夫人夫郎也算见识过些世面,府城的大户人家基本都见过。按着这姑娘通身的气派,她家在府城如何也排的上号了,他怎么没见过?
难道是外嫁到其它地方的姑娘回娘家串门?也不对,这姑娘虽然面容成熟,看着有双十年华了,但发髻却是未出阁的姑娘。
白露越想越乱,干脆不想了,他就不是林乔那种能知微见著的人。
但别人找茬儿都找到家门口了,他白露上山下海,风里浪里走过来的,也不是什么怕事的人。
白露胳膊袖子一撸,露出一截坚实有力的小臂,双手掐腰,扬了扬下巴,沉声道,“姑娘有什么事?”
白露一早出城去拉冰块,走的早,露水大,头上戴着抹额,刚好盖住了孕痣,加上他身高腿长,剑眉星目,一身精干的短打,不似一般小哥儿那般弱柳扶风之态,杨惠捷只以为他是个在铺子做工的俊俏汉子。
俊俏是俊俏,但不及她心里那人十分之一。一身短打,一看就是个出苦力的长工,自己的名字都不一定会写呢,再俊俏有什么用。
这么个长工,竟然敢这么气势汹汹地看着她?!
杨惠捷顿时气上心头。凭什么,她可是丹江郡五大家族之一的杨家嫡女,这些狗眼看人低的,凭什么一个个这样看着她!凭什么这样对她!男人没一个好东西!包括京里那位!负心汉一个!越好看的男人越不是好东西!
杨慧捷一时气得发抖,她身后的嬷嬷拍了拍她肩膀,低声提醒道,“小姐,小姐。”去京城,他们家在京城有亲戚,算是有跟脚,没什么可怕的,可这穷乡僻壤的临安郡,他们可没认识的人。出门在外,人生地不熟,就这么一辆马车,几个人,哪能像家里时那样肆无忌惮。她家小姐这脾气。
京城的事没办成,他们本来是打算直接回丹江郡的,谁知走到半路,她家小姐气不过,非要往临安郡来一趟,不然总死不了这份心。
杨惠捷也知强龙不压地头蛇的道理,出门在外尽量低调,闭眼把心口的气压下去,这才问白露,“白露是不是这家店的?”
竟然是找自己的?白露更迷糊了。他根本就没见过这位姑娘啊。这姑娘这身衣着,又满头珠翠的,这一身下来,少说也得千八百两银子,往大街上一站,也不怕被人抢了。若是见过,肯定忘不了。
白露正纳罕,林乔从后面过来,拍了拍白露肩膀。
白露回头一看,瞬间笑道,“唉?回来啦。我还想着一会儿去接你呢。”
“你就是白露?”杨惠捷一见林乔,瞬间就认定了他是白露,冲到林乔跟前,却被白露一胳膊挡住。
白露拧着眉,冷着脸,沉声警告道,“有事说事,乾什么呢,就往人身上扑。”
白露这么护着林乔,更让杨惠捷确定林乔就是白露,白露是林乔家的长工,所以才护着林乔。
不知是被白露吓的,还是被林乔一身和京里大家公子如出一辙的气派镇的,杨惠捷愣了愣。她最厌恶林乔这种做派,最厌恶京里那些自诩大家出身高贵、看不起别人的哥儿公子!
她杨家在丹江郡也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世家大族,这些人就因为出生在京里,就觉得比别人高贵了?凭什么看不起人?装出那一副清高端庄的样子!
想到这,杨惠捷突然一个机灵,抬头看了眼林乔眉间的孕痣。
哥儿的孕痣是夫夫感情的晴雨表,夫夫感情越好,哥儿的孕痣越红艳。沈君庭在京城,两人几年未见,白露眉间的孕痣怎么会这么红?
再看几乎把林乔护在怀里的白露,一个哥儿,一个汉子,两人如此亲昵,杨惠捷突然大笑。怪不得这个长工长的这般俊俏!沈君庭,你也有今天!
“笑什么笑,有事快说!”白露不耐烦道。
杨惠捷身后的嬷嬷赶紧抓了抓杨惠捷的胳膊,杨惠捷这才有所收敛。
林乔微微低头,勾着嘴角轻笑了笑,不急不缓地问道,“姑娘才从京里回来吧,听口音是南边的,该不会是丹江郡的吧。”
沈君庭说话就有这种口音,但仅限跟白露说话的时候,跟别人说话都是板板正正的,几乎听不出来。
这姑娘身上的衣服还有头上的簪子都出自京城的某个铺子,簪子倒没什么问题,只是衣服——
真正的大家族,都有自己的裁缝,养着擅长针线女红的绣娘,这些人通常不会去铺子里买成衣,也不轻易穿别人送的衣服。尽管那铺子看起来很高级,衣服都是一件一个款式的定制,但到底,不入流。
他听白露抱怨过,说沈君庭在丹江郡的时候,曾经和嫡母的外甥女订过婚,有过未婚妻,后来沈君庭和家里发生了什么事,连会试都错过了,当时白露嘟嘟囔囔没细说,人家的私事,他也没细问,总之后来沈君庭就退婚了,被家里赶了出来,还被打断一条腿,最后被白露捡回家。
沈君庭比他家陆明远大两岁,今年二十六了,眼前这姑娘,年纪合得上,又是丹江郡人,去了趟京城,气势汹汹地拐来他们小小的并不顺路的临安郡,见面就问人是不是白露。
这桥段,话本子里可多了。不过大都是负心郎考中状元、探花,抛弃家里妻子,另捡高枝。
这姑娘不知通过哪个人、什么途径,得知了沈君庭高中状元,留在京里任职,于是想续前缘,千里迢迢上了京,不想,沈君庭已有夫郎,拒绝了。她孤身一人留在京里也改变不了什么,只得打道回府,回丹江郡,途中想起白露,心里不服气,于是来了临安郡找白露。
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很难为了已经退了的婚约,鼓起勇气、豁出脸面,独自上京。这里边肯定有家里人,甚至是沈君庭丹江郡那位嫡母的撺掇。
大家族的后院,有几个是干净的。他已经可以想象丹江郡那边的沈家有多乱了,所以沈君庭毫不犹豫的把自己入赘给白露了。如若不是科举不便,甚至都要改了姓名,随白露的姓。可见沈君庭是有多厌恶沈家。
一个嫡母,能让家族里才高八斗、前途无量的子辈断了一条腿,又错过科举,这嫡母是个什么人,他也已经可以想象出来了。
赶出去的人,能厚着脸皮再去攀附拉拢,退了的婚约能再追去京城,这一大家子……真就是地地道道的一家人。
见林乔那仿佛一眼就将她看透了的淡漠神情,杨惠捷瞬间炸开,在京城里受的侮辱谩骂、指指点点,一幕幕一句句,在耳边眼前翻涌重现。
再不顾规矩礼仪,抖着手指着林乔大骂,“白露!你个贱人!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你一个穷乡僻野的小哥儿,还妄想做状元郎的夫郎!也不想想自己配不配!上个月,沈君庭已经升到正五品翰林学士了,你又算个什么东西!”
沈君庭又升官了?上个月才升的?他们还没收到信呢。林乔和白露不由得互相看了眼。翰林学士为翰林院长官,主管翰林院,短短两年,还没到下届乡试会试呢,沈君庭就从最初的从六品修撰升到从五品的侍讲学士,如今又升为正五品翰林学士了?要不是在京中长大,林乔都要以为升官就是这么容易了。
“哈哈哈!”见白露和林乔一脸茫然,都还不知道这个消息,杨惠捷愈加放肆地大笑出来,指着白露和林乔骂道,“哈哈哈!他沈君庭官职升得再快又如何?嗯?又能怎么样呢?他在京城装着深情,赢了一身的好名声,装情圣,他‘心心念念’的好夫郎——”
杨惠捷咬牙切齿的看着林乔说着“好夫郎”几个字儿,大笑道,“他的好夫郎在家里偷人!”说着又把手指向旁边的白露。
白露一愣,好家伙,林乔偷人,还偷的他?这人疯了吧。
从见面开始就满嘴胡言胡语,不仅把林乔当他了,一会儿指名道姓的骂他,看着像挺在乎沈君庭的,一会儿连沈君庭都骂了。沈君庭他夫郎偷人,能让她笑成这样?这是多大怨多大仇啊?脑子都坏了吧。
旁边店里的婶子看不下去了,扔了瓜子,笑着走过来,“我说姑娘啊,你这明显对沈状元求而不得,因爱生恨,快醒醒吧,男人多的是,不值当。你都说了,人沈状元对白夫郎,心心念念,满京城的人都知道沈状元一往情深,再说,人夫夫两个,孩子都好几岁了,你还掺和什么?那么喜欢给人当后娘啊。”
清晨,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多,邻里邻居都认识白露和林乔,大家都处的不错,又听杨惠捷说沈君庭又升了,都正五品翰林院学士了。他们郡里知府都多大岁数了,都可以给白露林乔当爹了,那也才正四品。大家不知不觉更愿意帮着白露和林乔了。
那婶子笑道,“白夫郎,还不把你额头的抹额摘了,让这位姑娘看看你——哼哼哼。”
那婶子话说到一半突然忍不住笑出来。沈君庭不在家,陆明远可就在书院里,人晚上就回来了,陆明远怎么说也是个秀才,夫夫感情好得很,她可不敢像这姑娘一样在大街上口无遮拦的指责一个秀才夫郎一个状元夫郎互相“偷人”!
她又看了眼一脸呆的白露,还有白露旁边已经反应过来,笑趴在白露肩头的林乔,别说,还真挺配的,那婶子越发忍不住笑,捂着肚子,笑的肚子疼。
过了半天,白露才恍然大悟地拍了下自己脑壳,一把揪下额头上的抹额,无奈笑道,“我说呢。这一开始就闹了个大乌龙,怪不得上来就问我是不是店里的伙计,感情是把我当汉子了。”
被那婶子一点,白露忽然就猜到这姑娘是谁了,“你就是那个为了能嫁给君庭,听人指使,把水疮病人用过的汤碗端给君庭,君庭当着一大家子的面儿,顾忌着你的体面,哪怕不喜欢你,也接了你的汤,最后感染了水疮,被误诊为天花,错过会试。你是叫杨惠捷,是吧。”
白露越说,声音和脸色越冷,害沈君庭至此,“杨惠捷”这三个字儿,他这辈子也忘不了!
第106章 府城生活
已经和沈君庭彻底撕开了脸皮,临安郡又没有熟悉认识的人,她在这里做的事也不会被传回丹江郡,成为别人的笑柄,杨惠捷额外放的开,也不在乎体面。
“你才是白露?你竟然是个哥儿?”杨惠捷诧异,“沈君庭连这种事都告诉你了?”沈君庭那种自视甚高的人,怎会轻易将自己过去的不堪、被人算计告诉他人。
她姨母是沈君庭父亲的继室,是沈君庭的嫡母,她和沈君庭的婚事是她姨母定的。她知道姨母不喜欢沈君庭,沈君庭从小聪慧,姨母更担心沈君庭会盖过自己两个儿子的风头。
她清楚的知道,姨母给她和沈君庭订下婚约,不是因为沈君庭优秀,不是为了她好,所以把她许配给沈君庭,而是为了有一天,可以通过她牵制沈君庭。她清楚的知道,沈君庭不喜欢她,不喜欢她姨母,不喜欢杨家。但那又有什么呢,她喜欢沈君庭,有这个婚姻在,她就会得到沈君庭。
沈君庭和她姨母的大儿子同龄,同一年启蒙,同一个学堂,同一个先生,县试、府试、院试都是同时进考场,沈君庭次次第一,拿案首,得了小三元,有才子之称。她姨母的儿子却一次比一次差,到了乡试,险些落榜,踩着最后几名,勉强中了举人,而沈君庭是解元。
乡试第二年就是会试,会试在即,沈家摆了筵席给两位即将进京赶考的公子送行,她姨母为了撮合她和沈君庭,突然提议让她亲手给沈君庭煲汤,就是那碗汤,被换成了水疮病人用过的碗,沈君庭第二天就发热,起了水疮,被误诊为天花,无缘会试。
她当时并不知情,但汤是她亲手煲的,亲手盛的,亲手端给沈君庭的。
后来,沈君庭查出那碗出事的汤,她却百口莫辩。沈君庭、姨母,杨家人、沈家人,没有任何一个人信她。哪怕所有人都猜到背后主使是她姨母,但因为姨母给她订过婚事,所有人都默认她和姨母是一伙儿的。
沈家家主甚至因为她姨母只是借用了水疮,没真用上天花,没闹出人命,还算知道轻重,以这个为由,不再追究她姨母。
她和沈君庭的婚事作废,满城风雨,饭后的谈资,所有人都对她指指点点。杨家嫌她丢人,父母将她关祠堂,关禁闭,关在荒废的园子里,没有一个人站在她这一边,相信她,为她着想,她觉得她要疯了。
她为她过去的贪心付出了过多的代价。
水疮那件事,除了她,除了被害的沈君庭,没有任何人付出代价。只有她!
直到今年过年,沈家一位在京里做官的族叔,去年下半年奉命南巡,过年的时候恰巧到了丹江郡附近,于是回家过年,筵席上喝醉了酒,说起沈君庭中了状元,留在京里任职,还做了三皇子的老师,十分受陛下的器重。
朝中虽已立太子,但都知道皇帝这个太子立的有点儿不那么情愿,崔皇后娘家势大,皇帝为了稳老臣的心,情势所逼,这才这么早就立了太子。
和太子相比,三皇子文武双全,更得皇帝的喜爱。三皇子虽是荣贵妃所生,不占嫡子,但荣贵妃原是当年离国公主。离国富庶,早在先帝驱除外敌异族、东征西战的时候,离国君主就举全国财力支持,大周建国后又主动归顺,甚至有传言先帝会传位给今上,就是因为今上娶了离国公主。
这位三皇子虽不是皇后嫡子,但身份贵重,朝中也并非没有当年离国的旧臣,只是势力不比一门双侯的崔氏。
如今,虽然荣贵妃、三皇子一派势微,但荣贵妃本人十分擅长经营,生意遍布大周南北,还笼络、资助了很多寒门出身的学子。这些人初入官场,官职可能没那么大,但升职很快,而且,和贵族子弟入官场后拿着品阶虚高却无实权的虚职相比,这些人品阶官职虽低但大都是掌握一定权力的实职,比如沈君庭。
丹江郡沈家名门贵族,算不得“寒门”,但远离京城,在京城的影响几乎可以忽略,而且沈君庭被赶出了沈家,甚至赘入了临安郡,这就符合了荣贵妃最喜欢的“寒门”。
沈君庭做了三皇子的老师,日后,若是——
沈君庭自被赶出沈家后再无消息,一有消息就成了状元,成了皇子老师,沈家整个过年期间都好像蒙了层散不去的阴云。
沈家也是百年望族,历经几朝几代,但自本朝创建后,还没有哪个族人真正的入阁拜相,那位族叔也才正三品,已经是族里官职最大最受皇帝器重的了。再往下就是沈君庭了。
沈家家主百般懊悔,当时不该把这个儿子撵出去的。
沈君庭小爹是贱籍哥儿,年轻时是丹江郡有名的歌姬,长相貌美,被沈家家主赎身后不到一年就有了沈君庭。沈君庭小爹在世时,深受沈家家主宠爱,幼时的沈君庭也曾得过沈家家主几分舐犊之情。但好景不长。沈君庭小爹出身大家,家道中落,被贬贱籍,流落风尘,郁郁寡欢,生下沈君庭后没两年就过世了。
沈君庭小爹过世,沈家家主很快就忘了自己还有这么个儿子。直到沈君庭入了学堂后,频频得先生夸赞,隐隐有了“神童”“才子”“文曲星入世”的说法,才想起自己还有这么个儿子。
每每想关心关心这个儿子,就有继室夫人阻挠,把她和沈君庭一样大的儿子叫到沈家家主跟前。再极其不经意地提一两嘴沈君庭那歌姬出身的小爹,沈家家主想要关心这个儿子的心也就淡了。
他可以随便宠爱任何一个看得上眼的歌姬,但这歌姬生的孩子,也就没那么重要了。他又不缺孩子。沈家中举、中进士的,一只手都数不过来。再说,自古被称为神童的多的是,谁知道又是第几个伤仲永呢,一个贱籍歌姬生的儿子又能有什么出息呢?
后来沈君庭因为水疮错过会试,和杨家退婚,沈家杨家后宅里的那些丑事闹的满城皆知,纷纷扬扬,沈杨两家颜面扫地,甚至他也被诟病治家不严,而所有的起因都是沈君庭。沈家家主越发对这个儿子不上心,甚至厌恶。
如今得知沈君庭中了状元,做了皇子老师,沈家又想拉拢沈君庭,把沈君庭认回来。
当初沈君庭被人陷害,被打断腿,被赶出家门时,沈家毫不犹豫地把沈君庭从族谱里删了出去,没有一个人站出来为沈君庭说话。
沈君庭因为自身优秀而不得家里同辈兄弟姐妹喜欢,因为小爹出身低微,不得长辈喜欢。沈家上上下下几百口,竟是没有一个还能跟沈君庭搭上话的。
她姨母又想起她这个沈君庭曾经的“未婚妻”了。
杨家沈家一拍即合,让她上京“试试”。读书人最重名声,沈君庭都为官了,还是皇子的老师,那不更看重名声了吗。一个不好就要被弹劾,丢了官,前二十年三十年的寒窗苦读就全白废了。
世人最爱薄情书生的话本子戏本子,沈君庭已经占了个状元郎,她虽然是退了婚的糟糠未婚妻,但占了个未婚妻的名头,曾经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真闹起来,也够沈君庭喝一壶了。
她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沈君庭为了自己的名声着想,为了自己的官职和前途,兴许就委曲求全了呢?
事情若是成了,她就是状元夫人,以沈君庭的才能,说不定还能给她挣个诰命,如何也比现在的处境强百倍千倍。杨家和沈家也可以修复和沈君庭的关系,有沈家和杨家做后盾,她还怕什么呢。
这是她父母和姨母劝她撇开脸面上京寻沈君庭时说的。
此事成了自然最好,不成,她一个过去丢过人的、嫁不出去的“老姑娘”,还能丢人丢到哪里去?大不了送去庙里观里当个姑子。
这是她上京前偷听到的她母亲和姨母背着她说的。
这可是她亲母亲、亲姨母啊!
当年被沈君庭退婚,全丹江郡的人都知道了她杨家大小姐杨惠捷亲手端了碗能让人感染天花的汤给即将上京赶考的未婚夫。
天花是她姨母特意找的郎中“误诊”,后来查清了,是水疮。但不管是水疮还是天花,她都成了那个“毒害”未婚夫的毒妇!没有人信她,没有人听她辩解!没有人在乎她的清白!全天下,再没人敢娶她!成了亲生父母、姨母口中遭人嫌恶的“老姑娘”!
现在又觉得她可能有点儿用了,就要把她打发去京城了。
可她别无选择,唯有去京城,去找沈君庭,或许还有一条生路。
可沈君庭就是个没有情根,没有七情六欲,六亲不认,小肚鸡肠,报复心极强,血冷心狠,捂不热的烂石头!
她在京城颜面尽失!
被杨家在京城分支的亲戚“请”出了门!
随行的车夫和嬷嬷,甚至随身伺候的丫鬟,虽受她使唤,但也都是她母亲和姨母的眼线,见事情不行,便催她回丹江郡,他们好交差。
回途中,她好说歹说,拿了大半的首饰头面,将这些首饰头面当了,换成银钱给了这些人,这才同意陪她来临安郡一趟。
这些首饰头面都是上京前母亲临时拿来给她充脸面的,事情若成了,也就不提了,如今事情未成,首饰却没了,回了家……
那下场,只是想一想,杨惠捷便觉得寒气自脚底起,四肢冰凉,胸口压着一股恶气让她无法呼吸。
“白露!我要杀了你!”杨惠捷一把薅下头上的簪子,冲着白露奔过去。
第107章 府城生活
白露自小在山上打猎养活自己,练就了一身的蛮劲和敏捷的身手,一般的汉子都不是他的对手,何况杨惠捷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大小姐。
说时迟那时快,白露一把推开林乔,一个侧身,轻巧地躲开杨惠捷,同时,从后一脚踹在杨慧捷膝弯处,杨惠捷被踹扑到地上,白露一擒一拿,便把人按在地上,夺过杨慧捷手里的簪子。
杨惠捷愣住,刚刚头脑一热便动了杀意,根本没反应过来自己是怎么被白露拿住的。
“白露!你个贱人!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杨惠捷绝望地嘶叫着。她活不下去了,别人也别想好好地活!
“白露!你个贱人!你抢人夫——啊!”
杨惠捷叫喊着,只听咔嚓一声,被白露卸了胳膊脱臼。
跟着她来的嬷嬷、丫鬟、车夫,早被白露利落的动作唬住,根本不敢上前,周围围观看热闹的邻居和行人也都一脸惊讶地望着白露。
白露刚上府城那会儿就怀着身孕,第一印象先入为主,他们倒没觉得白露不像个哥儿,只是觉得白露长的比一般哥儿高壮一些,结实一些,又生的浓眉大眼,性子直爽,很讨人喜,完全没想到白露身手竟然这么好,不愧是状元夫郎,总有出人意料、让人意想不到的一面。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都围着乾什么?”忽有巡逻的官差朝着人群走过来,扒开人群走进来一看,竟然是白露。白露在他们府衙那边可是挂了号的,临安郡第一位状元,状元夫郎,知府大人和学政大人亲自提点过的,要额外照应几分。
读书人很多,但状元三年才出一个,你可以不是那么敬重读书人,但没有人不会对状元高看一眼,还是他们临安郡第一位状元。
看到白露以很熟练的手法把一位披头散发的姑娘按在地上,赶来的官差先是愣了下,才恭敬地笑问道,“白夫郎,需要兄弟们帮忙吗?”
白露眉头轻皱,顿了下,狠狠盯着手下按着的人,心里的恨意和愤怒让他恨不得把这个曾经陷害过沈君庭的人直接碾碎。他还没动手,这官差就来了。
“啊!”杨惠捷惨叫,白露心底有恨,手上也下了狠劲儿,没轻没重。
“官差大人救命!救命啊!”杨惠捷拼命挣扎,恶人先告状,“他要杀我啊。他要杀我啊。”
见有官差来了,跟着杨惠捷的嬷嬷也上前求助,“官差大人,您快救救我们家小姐。他——”
嬷嬷指着白露,话未出口又被林乔打断。
“家里的一点子小事儿,闹了一早晨,让各位见笑了,大家散了吧。” 林乔施施然走上前,站在白露旁边,对周围围观的人群缓缓说道。
“散了,都散了吧。”官差见林乔让人散了,便也帮着附和。维持街上秩序,本也就是他们的任务。
看热闹的人散了,林乔抢在那嬷嬷前头,简略的把刚刚的事儿跟领头的官差交代一番。
“虽然最后大家都平安无事的,但这位杨姑娘,刚刚确实拿了簪子当街行凶,周围的大家也都看到听到了,是我白露哥反应快、身手好,这才避免了悲剧发生。但不能因为她没有得逞就抹除了她刚刚的恶意行凶。”林乔一本正经道。
又说,“今儿她这随手拔了簪子就要打要杀的,大庭广众之下,这么多人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呢,今儿要是就这么轻易放了她,明儿就能有人有样学样,那咱们临安郡,不是乱了套吗。”
林乔看了眼地上的杨惠捷,又看了眼旁边跟着她的嬷嬷,勾了勾嘴角,轻笑道,“杨姑娘是外地人,怕是不了解我们临安郡,我们郡虽然偏远,但幸得知府大人和各位大人治理有方,百姓安居乐业,从未有过当街行凶杀人的事儿。”
每个人都对自己的家乡有偏爱,况且,哪有让外地人欺负本地人的理儿,官差一听,来了劲儿,忙拍着胸脯保证道,“白夫郎、乔夫郎放心,今天的事儿,一定从严处理,断不能让外地人在我们临安郡的地界上撒野,作威作福,还坏了我们临安郡的风气。”说完就挥手让后面的人上来押人。
“大人,大人,您别听他们胡说,我们小姐冤枉啊!”嬷嬷急道,“我们小姐何时要杀人了?何时当街行凶了?您不能只凭他们一面之词啊。”
官差并不理嬷嬷,连嬷嬷、丫鬟、车夫一起押了。
“我家小姐出身丹江郡杨家,身份贵重,你们不能轻易动我们家小姐。”嬷嬷高声争辩道。
到了他们临安郡地界了,还妄想拿什么外郡的大家族的身份压人,领头的官差脚步一顿,皱着眉头,带着几分嫌恶,强调道,“不管你杨家在丹江郡如何,这里是我们临安郡。”
“走!”领头的官差大手一挥,把人带走了。
白露看着被衙役押走的杨惠捷,本该高兴,却又有几分不能亲自动手的不甘心,憋闷在心里,十分不爽利。
林乔拍了拍他胳膊,“还能怎样?她活生生一个人,大家族的千金小姐,还未出阁,也未做出实质性的罪名,拔簪子刺人这事,可大可小,官府也不能管后宅里的事,能让她去大牢里走一趟,已经不错了。”若是在丹江郡,这事怕真的就像那嬷嬷说的,没人敢动她杨家的大小姐了。
“如果可以,当年沈兄也不会轻易放过她。”林乔道。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地方上很多大家族豪绅确实如土皇帝一般,官府也不敢轻易动他们,更多的是寻求一种平衡,你好我好,有需要的时候互相扶持,勾结,没必要的时候井水不犯河水,各做各的。杨惠捷这次吃亏就在跑他们临安郡来撒野,人不生地不熟。
白露攥着有力无处使的拳头,不甘心地叹口气。
林乔安慰她,“这边审完了,应该会遣送回丹江郡,她去京中一趟,却被官差押送回去,杨家在丹江郡的势力越大,越是满城风雨,这对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比杀了她还不如。”以他过往所见,杨家姑娘这种,大概率会被家族送往哪个道观或者寺庙清修,青灯古佛地过完下半辈子。
“这个仇,就没法报了?”白露依旧不甘心。
林乔笑道,“这是怎么个说法?明明沈兄当年就报了的仇,怎么能说没报呢。”
“她一个姑娘,被家里打发去京城,千里迢迢,寻找一个已经退了婚的未婚夫,这明显是家族已经彻底放弃她了,只把她当一个可有可无的棋子。而她也听从家族安排上了京,可见对她来说这已经是最后最好的机会和选择了。她一个大家族的千金小姐,锦衣玉食,金枝玉叶,为何会沦落到这个地步?不就是因为当年沈兄已经报了仇,将杨家和她的丑事公之于众吗?”林乔给白露解释道。
“所谓的报仇,并不只有真枪实棒的你死我活。村子里镇子上,人际关系简单,没有什么勾心斗角,顶多就是你占我地了,我往你家门前泼脏水了,大不了撸起袖子打一顿,今个儿打完了,明个儿又能因为一句话一件事,又称兄道弟起来,两家好的跟一家似的。可越往上,到了京里,世家大族——”
林乔摇摇头,“盘根错节,明刀暗箭,多的是你算计我,我算计你,并不是只有明面上的弄死对方或者打一顿才算报仇,有的时候丢了面子、前途、体面,比丢了性命更让人生不如死。”
白露呲了牙,挠了挠头,“这么麻烦,你这么一说,弯来绕去的,我头都大了,已经不想上京了。”
林乔笑道,“倒也不是人人都如此。沈兄脱离了沈家,只你们一家三口过日子,人口简单,除了防备些外人,自己一家子其乐融融,自然没了那么多杂七杂八的糟心事。我说的是大家族,家族内或者家族之间,一边联着姻,一边互相算计,父子反目,兄弟阋墙。”
林乔拍了拍白露肩膀,笑着把人往店里推,“先不想这些有的没的,车到山前必有路,真到那个时候再说,该开店营业了,赶紧让人把冰搬回冰窖,不然都让太阳晒化了。”
第二天,府衙来人,让白露和林乔录了口供,半月后,杨惠捷一行人被遣送回丹江郡,这是后话,且说第二日,录了口供之后,还没出府衙的大门,就遇上送信的信差,那信差见了白露,忙把京里来信送上去。
“啊呀,白夫郎、乔夫郎,好巧啊,正好有京城沈大人的家书,今早上才到的,正巧遇见您,我也可以偷个懒,直接给您,就不用特意往您家跑一趟了。”信差笑道。
白露眼睛一亮,“又来信了?快给我。辛苦您了。”
“不辛苦不辛苦,应该的,您和沈大人感情可真好,让人羡慕。”信差双手把信转交给白露。沈君庭几乎每月都会寄一封家书回来,通常第二天白露就会给沈君庭回信。
“那我明天还是去您府上取信?”信差向白露确认道。
白露开心地捧着手里的信,语调轻快,嘱咐道,“嗯,还是快中午的时候去店里拿。”
白露拉着林乔一路飞奔回家,迫不及待地开了信封,沈君庭先是抒发了思念之情,三年的离别,不仅没让他们之间的感情淡薄,随着一封封家书,随着团聚的日子逐渐临近,反倒如陈坛美酒一般,日久弥香,愈发浓烈。
白露兴奋地跟林乔说,“君庭真升职了,正五品翰林学士!”杨惠捷说的始终不能全信,看到沈君庭亲笔信,这事才算落地。
“那太好了,虽然沈兄不在,但咱们今晚可以庆祝一下。”林乔高兴道。
白露又说,“君庭建议咱们今年秋,明远乡试放榜后,赶在年前就上京,提前去京里,他可以帮明远温习功课。”
沈君庭信里只说温习功课,但林乔凭着自己以前在京中的所见所闻能猜出几分,事关科举,不宜在信里深说,沈君庭何等聪慧之人,又在京任职好几年,应该是猜到了明年会试会由哪位或者哪几位大人主持,再根据这几位大人平日的风格作风,结合朝中最近热议或者皇帝关心忧心之所在,就能猜出此界科举的偏好,也就是押题,这是要给陆明远开小灶。
他家陆明远也不是白给的,这小灶,对有实力的人来说是锦上添花,对没本事的人来说是揠苗助长,而且,运气和人脉本就是实力的一部分。
“这可就要麻烦沈兄了。”林乔谢道。
白露笑道,“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自己家兄弟,他不帮明远又想帮谁去。还算他识相。”白露骄傲又自豪地扬了扬下巴,说道,“也正好和咱们之前定的上京计划相符,就等着明远高中放榜了。”
白露说完继续看信,看着看着,忽然皱了眉。
林乔忙问,“怎么了?”
白露嫌弃道,“他信里也说杨家姑娘那事了,解释了一大堆。”
林乔开解道,“沈兄本来也不知道杨家姑娘会来临安郡,还在信里主动跟你说了,这就是真的没有什么,坦坦荡荡,你且把心放肚子里吧。”
以沈君庭那满肚子心眼,也有可能是看透了杨惠捷,觉得杨惠捷有来找白露麻烦的可能,所以才在信里特意跟白露坦白一番,他先主动这么一坦白,这事就真的翻篇了,以后白露上京,也不能再拿这事问他。沈君庭是喜欢白露,对白露挺好,但满肚子心眼也是真的。
林乔把这些猜测烂在心里,白露和沈君庭也算另一种什么锅配什么盖。再给白露配一个直爽的人,两口子被人卖了都不知道,再给沈君庭配一个心思细腻的,两人难免猜忌不断。
第108章 府城生活
夏去秋来,转眼进入九月,三年一次的乡试。
大周乡试要考三天两夜,与院试时考生自带干粮和水不同,乡试盘查更严格,干粮、水、笔墨纸砚,甚至连夜里过夜的薄被取暖之物都由贡院统一发放,考生只需携带换洗衣物,衣物携带数量亦有限制,每人仅限一套。
初三日一早,天未大亮,林乔、白露、孟不凡便将陆明远送到贡院门口。他们来的不算早,贡院门口已经被围的水泄不通。
“行了,你们也别往里挤了,我自己进去就成了。”陆明远说。考个试而已,他最擅长。
林乔嘱咐道,“夜里休息的时候一定要盖好被子,千万别着凉,他那被子若是薄了旧了不保暖,一定要跟监试官说,都是可以换的。”监考的官差为了自己省事方便,通常不会告诉考生被子不好可以换,但只要你跟他提,他发现你竟然知道还可以换,一般都会帮你换的。
陆明远抓住林乔帮他整理衣领的手,按在胸口,笑嘻嘻道,“牢记夫郎教诲,一定不会凑合委屈自己。”从昨晚开始林乔已经嘱咐他第三遍了。
“还有心思油嘴滑舌,胸有成竹呢。”林乔嫌弃地瞅他一眼,把手抽出来。他再三嘱咐陆明远是因为以前在京城的时候,听说过不止一次类似的事情,有的考生是胆子小或者是怕麻烦,自己凑合,不敢或者不想麻烦监试官,结果着凉,发挥失常而落榜,还有的是仗着自己身体好,没把被子当回事,意外着凉,也不想想三天两夜的考下来,任你是钢筋铁骨也得被揉散搓软了三分。
林乔压低声音,调侃道,“进了考场,先好好拜拜你家老祖宗吧,当年若不是你家老祖宗改了那三场九天六夜的古制,有你们挨的了。”
改革科举的是陆敛,他认为科举就是个选拔人才的机制,而真正的人才,一句话、一个见解就能断出来,如果断不出来,那是选拔人的问题,是选拔制度出现了问题,于是删繁就简,取其精华,大刀阔斧地将原本九天六夜的大考改成三天两夜。
即将进场,陆明远可不敢怠慢家里两位老祖宗,说拜就拜,赶紧闭眼,双手合十,小声嘟囔道,“老祖宗,您二老可记住了,后辈名叫陆明远,您要是显灵的话,可千万别认错人。后辈也不贪心,乡试解元有一百两的赏银,咱肥水不流外人田,现在的银子可不好挣,后辈若是得了,肯定少不了给您二老烧纸钱。还有会试,会试咱也不敢求会元,但殿试您得保佑我拿个探花,不然夫郎不要我了——”
说到这,陆明远睁眼偷瞄林乔,正对上林乔笑盈盈盯着他的视线,赶紧又闭上眼,一本正经道,“那我就没法为咱老陆家开枝散叶啦。”
林乔柳眉一竖,一巴掌拍上陆明远胳膊,“快进你的考场去吧!”都这种时候了还有心思胡言乱语调侃他!没用的东西,连个会元都不敢求,陆放陆敛若是能显灵,绝对先抽陆明远一巴掌。
陆明远抓着林乔的手依依不舍,一步三回头,总算进贡院大门了,进去之后还要搜身、核查身份。
眼看着陆明远进贡院大门了,白露对林乔说,“小乔儿,我看你也不用太担心了,明远心里有数,这还有心思逗你玩笑呢。”
陆明远进了贡院大门,看不到他们了,林乔这才卸下强装出来的淡定,叹了口气,“我也知道他没问题,就是忍不住担心,这么重要的考试,三年才一次。”哪怕再有把握,所有事在最终尘埃落定之前,都不可能是万无一失的。而且,陆明远科举是为了给他该籍换册,他可以再等三年、六年、九年,多少年都无所谓,但陆明远肯定受不了。越是有把握,越是急切,越是受不了,难以接受。别看陆明远现在一身轻松,真有个万一,不知道自责愧疚成什么样。
白露拍拍林乔,“你就是太聪明了,有的时候想的太多。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了,那就撸开袖子乾吧,先乾了再说。”
“那咱们回去?”白露问。
林乔说,“再等等,等那边搜身、核验身份之后,顺顺利利地进了考场,正式开考了咱们再回去。”
白露道,“唉,怎么忘了这回事,君庭信里还嘱咐过,送考要等着开考封院门了再走,以防万一。一会儿我赶车带你回去,这几天白天让孟不凡在贡院外头守着,晚上让甜水铺子那边陆家大哥来帮忙看着。”
白露已经安排好了,林乔笑着点点头。
几人在外边等着,直到监试官出来给大门落了锁,里边正式开考,白露和林乔才回去,留着孟不凡在这边候着。
回了家,因着担心陆明远考试,林乔也是心不在焉的,好在下午陆文家老三陆明义两口子领着孩子们到府城了,家里一下热闹起来,招待客人,安排住房,林乔担心陆明远的心思才被冲淡几分。
陆明义两口子来府城是为了接手店铺的,因为担心家里人多吵闹,耽误陆明远温习功课,才把来府城的日子尽量往后拖。又为了在白露林乔等人离开府城前尽早熟悉铺子里的生意,所以赶在陆明远第一天上考场这天就过来了。
白露林乔等人要等陆明远乡试放榜之后才出发去京城,陆明义两口子和孩子们暂时被安排在客房居住。
第二日一早起来,林乔和白露便带着陆明义两口子熟悉铺子里的生意,偶尔来了老主顾,白露就将陆家三嫂介绍给老主顾。
“哎呀,铺子里招新人了?”中年夫郎笑着看向白露,突然反应过来,今年的乡试已经开考了,乡试完后明年就是会试,会试要去京城考,这个时候铺子里进了新人,白露和林乔这是要离开府城去京城了啊。
“恭喜啊,白夫郎,终于要上京了,可以和沈状元团聚了。”中年夫郎笑道。
一说起沈君庭,白露便不好意思起来,赶忙拉过陆家三嫂岔开话题,“这是新掌柜的,陆秀才的堂嫂,我们铺子还是照常开,您以后可得继续光顾我们家生意。”
“那肯定的,你们家东西好,月月都有新货,整个府城再找不出第二家,想换一家都没的换,我不来这还能去哪儿?”中年夫郎爽朗地笑道,又惋惜地拉着白露手说,“可惜以后再看不到白夫郎你了,我就喜欢和你聊天,爽快,仗义。”
柜台边的林乔抬头看了眼笑哈哈的白露那边,白露在和相熟的主顾告别,气氛很好,但不觉带了点分别的悲伤,又因为是为了陆明远会试进京,白露也会和沈君庭团聚,期待和喜悦又盖过了悲伤。
京城,虽然早就定好了乡试放榜后进京,但这时候,看着白露和熟人告别,才切身感觉到就要离开临安郡,离开府城了。在临安郡这么多年,遇到陆明远,骤然要离开,难免有些舍不得。而回京城,期待,但又有几分近乡情怯,物是人非。几年前离开京城时,他没想过还有一天能回去。
林乔笑着摇摇头,让陆兰竹找了近年半年的账本,领着陆家两个侄女回了后院,他得看看这两个侄女跟着厂里账房学的怎么样了,能不能拿得起账房的活儿,还差在哪里,趁着还没离开府城,赶紧补一补,或者让兰竹带一带。
两个小姑娘见了林乔都有些拘谨,她们小时候见过林乔,那个时候林乔和陆明远还住在村里,陆明远还不是秀才,林乔也没有开厂做生意,她们只觉得惊讶,这天底下竟然还有乔阿叔这样漂亮的哥儿,还识字儿,字也写得漂漂亮亮的,说话也好听。
后来陆明远中了秀才,两人去了府城,又做了生意,在村里开了厂,族人在厂里上工,收入稳定,家里生活越来越好,小孩子们不分男女、哥儿都被送去了学堂读书识字,渐渐的,林乔和陆明远成了族人嘴里“传说中的人”。一说到陆明远和林乔,大家总是感谢感慨的。
以至于,再见到林乔,不自觉地就紧张起来。要知道,在他们族里和村里,在姑娘和哥儿之间,林乔可是他们的榜样,威望要比什么秀才举人还高。
庆幸她们姐妹两个很珍惜这个机会,跟账房先生学习的时候很认真,被林乔夸赞了几句后,紧张的情绪慢慢消散了。
第三日,一过了晌午,林乔和白露就赶着车去贡院接陆明远,陆明义两口子和糖水铺子那边陆明海也拖家带口赶着车去了。
陆明海笑道,“这是好事,得赶紧带着孩子们过来沾沾喜气。”
白露一听,还要回去抱行之和琳琅,被林乔拉住了,贡院门口人多眼杂,保不住就有什么乱七八糟的人,行之和琳琅还太小,不宜带过去。
白露也想起来了,去年过年花灯节就有拐子偷孩子的,上个月才抓到人,涉及到好几个郡,大周严抓拐子,知府亲自监督的案子,这案子一破,十来年没挪过窝儿的知府估计都能往上升一升了。
一行人去了贡院,贡院门口已经人挤人,过了未时,申时初,贡院大门终于打开,考生们胡子拉碴地陆续出来,这还是好的,严重一点儿的,甚至还需要人扶着,脚步踉跄。
白露不禁咂了下舌,“一个个进去的时候意气风发,出来的时候……”跟被抽乾了似的。白露咽下后半句,感叹道,“这真是摧残人啊。”
林乔忍不住一笑,“吃,吃不好,睡,睡不好,另一边还要答题写文章,几千几百字的卷子下来,一处错字删改都不能有,头脑一直紧绷着,就是铁打的也受不住。”
几人正说着,挤在最前头贡院大门的孟不凡突然兴奋地冲白露和林乔等人摇手,“出来了!出来了!老爷出来了!”
陆明远一身衣衫还算整洁,长身玉立,仗着生了一张好脸,长了胡茬也神采奕奕的,颇有几分鹤立鸡群的意思,林乔一眼抓到人,正对上陆明远看过来的眼神,四目相对,相视一笑便知对方心里想说的话。
跨过人群,陆明远几步挤到林乔跟前。
“明远考的不错?”陆明义先问道。
陆明远看过去,笑道,“还行,三哥来府城了?麻烦大家过来接我了。”
陆明海笑道,“这都能叫‘麻烦’?那这样的麻烦有多少来多少。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
大家正说笑着,陆明义突然一怔,朝着陆明远后面走过来的人招手笑道,“明承哥。”看到陆明承,他才想起来陆明承今年也要考乡试,竟然给忘了。
第109章 府城生活
他开口就后悔了,陆明义迅速尴尬地瞄了眼陆明远。
虽然有李老太这个奶奶,但陆明承是族里第一个秀才,风评还算好,但陆明远跟李老太分家断亲,闹得很僵,那么和陆明承这个大堂哥……
他们一家能来府城多亏了陆明远夫夫……
陆明义恨不得挖个老鼠洞钻进去,但陆明承已经过来了,只得硬着头皮笑脸迎上去。
“明承哥,好巧,考的如何?”陆明义问道。
陆明承站定,笑盈盈答,“还算有把握。”
“那可太好了。”陆明义一听,眼睛瞬间亮起来,也忘了刚刚的尴尬,“明远也还行呢,这回咱们陆家可有指望了,爷爷他不知道得开心成什么样,估计喜报一到村里就得开祠堂庆祝。”
陆明承眉毛一挑,一副温润大哥的样子,关心地看向陆明远,“明远也不错?”
话题扯到自己身上,陆明远眉头不由抽了抽,他和陆明承接触不多,但每次看到这个大堂哥总觉得背脊发毛,陆明承要是像李老太那样,大家撸起袖子打一架也算爽快,可陆明承偏偏都是一副温润儒雅的和善样子,怎么看都是装的,假惺惺的,但你就没法下手,抬手不打笑脸人,跟吃了口苍蝇似的,膈应人。
陆明承转身微笑,微微点点头,客气道,“还行。”
按理说,他家住在府城,若真是好兄弟,哪怕是出于礼貌,也该开口邀请陆明承来家里小坐,但陆明远就是开不了这个口。
那边陆明海说,“好几年没见了,明承要不要来店里坐坐。”
陆明承笑道,“明海哥,不用了,你们接到明远了,就赶紧送他回去休息吧,时间也不早了,我和岳父一起来的,还要等他出来,就不麻烦你们了。”
陆明承妻子原本是和陆明远订婚的,陆家族人对于李老太和赵家换亲一事向来不赞同,一听陆明承提他岳父,大家脸上的笑立马不自在了。
“那行,明承,祝你和你岳父高中,等你的好消息,我们哥几个先陪明远回去了。”陆明海道。
从贡院回来,杜阿叔已经带人做好饭,糖水铺子那边两个嫂子也提早关了店过来帮忙,一大家子凑一起热热闹闹地给陆明远接风。
陆明远才从考场下来,餐桌上以茶代酒,大家也不闹陆明远,吃完饭早早散了,让陆明远歇息。
贡院里号舍狭小窄陋,歇息不好,这一觉,陆明远直睡到第二天下午。
秋日的阳光昏黄温暖,透过纱窗斜斜射进来,屋里和院里静悄悄的,偶尔能听到街上的叫卖吆喝声,再沉下心细听,隐约能听到林乔在旁边屋子里小声和琳琅说话的声音,老婆孩子热炕头,不知不觉,这种日子也叫他过上了,满腔的幸福不由得从胸口溢出来。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般悠闲自在的放松了。府城三年备考,看似轻松,但删减了所有不必要的活动,包括发呆的时间,遥想当年,刚穿过来那会儿,他还想拒绝林乔,保持单身,做一条摆烂咸鱼,看云数蚂蚁呢。
人生际遇就是如此,永远不知道下个转角会发生什么。
而他,是幸运的那个,遇到了自己爱的人和爱自己的人,如今,还有了一个有着他们共同血脉的孩子。夫复何求。
陆明远一鼓作气,下了床,拐去隔壁屋子,林乔正坐在婴儿床旁边哄琳琅睡觉。
林乔抬头看了眼站在门口的陆明远,小声道,“起了?不再睡会儿?”
陆明远轻手轻脚走过去,俯身抱住林乔,也小声说,“睡饱了。”
“饿了?”林乔用手肘推了推他,“去把不若叫过来,让他进来看着琳琅,我陪你去厨房弄点儿吃的。”
林乔把儿子交给不若,选择陪他去厨房,这让陆明远受宠若惊,走路都是飘的。孟不凡给担了水和柴进厨房,就被陆明远了撵出去。
夫夫两个一个锅上一个锅下的忙起来,叮叮当当,很快传来饭菜香。厨房里没有多余的人,自成结界,好像回到了还在村里时的日子,完全的二人世界,物资不丰富,数着钱过日子,但就是甜蜜的幸福,让人怀念。
难得浮生半日闲,接下来几天,陆明远像只粘人的大狗,比两人刚在一起那会儿还黏糊,一直跟在林乔身后,林乔喂孩子他递碗,林乔设计图样他铺纸。
林乔有时被他烦的忍无可忍,可一抬头看他那双热切深情又俊美的桃花眼,到嘴边的话就转了个弯儿,变成不轻不重的,“往边上靠靠,挡着光了。”
图纸上密密麻麻的线条,光线一暗就容易分不清画错。
陆明远巴巴地往旁边挪了挪,“这线也太多太密了,小乔儿你别累坏眼睛,出去歇一会儿?”
林乔暗暗握了握手里的笔,忍住骂人的冲动,盯着陆明远看了看,算了,谁让他才出考场呢,兴许心里也紧张乡试成绩,所以才一直粘着他。
林乔干脆放弃画图,“行啊,去院子走走。”
转眼到了乡试放榜的日子。临安郡人口少,考生少,算科举的小郡,乡试后十日就能放榜,像丹江郡那样的科举大郡,可能要半个月到一个月。
他们来的早,大榜还没贴上去,但等榜的人已经比早市还挤了。
学政亲自带人贴榜,一眼瞧见人群里的陆明远和林乔,赶忙笑着迎过去,“恭喜啊,恭喜陆秀才,不愧是沈状元的兄弟,摘得榜首,本界乡试的解元。”
陆明远一顿,心里的石头总算落地。他题虽然答得都不错,但就怕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半路杀出来匹黑马。
陆明远忙回礼感谢,旁边听到他们说话的学子不管认不认识,纷纷过来道贺,说话间,大榜已经贴好,所有人跑去看榜,“中了!”“中了!”的高声欢呼不断传来。
孟不凡从看榜的人群里挤出来,感叹道,“这榜上有一多半都是含章书院的人。厉害!了不起!”府城这边有句话,进了含章书院就是一脚踏进官场。大周中了乡试,得了举人身份就有机会做官。
陆明远笑道,“那另一半,不是含章书院的,却中了,不是更厉害。”
孟不凡一愣,“唉?这么说好像还挺有道理哈?您家那个大堂哥陆明承我看也中了,第十七名。”
陆明远一顿,看了眼林乔,又问孟不凡,“也中了?”
孟不凡点头,“嗯,中了,肯定没看错,陆又不是什么大姓,这榜上就您两个姓陆,肯定不会弄错。至于他那个岳父,我倒是没瞧见。”没看见就是落榜了。回村的时候,孟不凡多多少少也听说过赵家和陆家换亲的事,很为陆明远鸣不平,又庆幸陆家换了亲,不然他哪能被林乔挑中,来到这么好的人家。
“行了,管人家那些事,既然看了榜,就赶紧去换了腰牌,把通关文牒也一道办了,明个儿就出发。”林乔说。
孟不凡赶紧道,“对对对,院君说的对,这得赶紧办,别耽误了明儿出发。一会儿大家都看完榜了,想要换腰牌还得排队。明儿正好是宜出行的好日子,院君和白夫郎挑来挑去选的好日子呢,可不能耽误了。这一趟上京啊,保准您一路高中,一路高升,飞黄腾达,院君的生意也蒸蒸日上,越来越红火。”
“你啊。”陆明远无奈地看了眼孟不凡,摇摇头,“这张嘴抹了多少蜜,喝了多少油,说起好话来一套一套的,不过,爷今天心情好,爱听。”不仅得了解元这个名头,还有一百两的银子可拿,能不高兴吗。一百两银子,足够他们一大家子宽宽松松从临安郡到京城了。
在府衙换了腰牌,办理了上京文书,回家途中路过一处做纸扎卖烧纸的白事铺子,林乔忽然拽了拽陆明远袖子,努了努下巴,对陆明远说,“为了赶在冬日前进京,离开前就不回族里了,但你进考场前答应你家老祖宗的要办到。”
陆明远说如果自己中了解元,得了一百两赏银,少不得要给两位老祖宗买纸烧。
“成啊。”陆明远二话不说跳下车。也不是他迷信什么的,就是当初都这么说了,不管对方是谁,总该做到。而且还是陆家的老祖宗,为科举为文学为他们那个年代的百姓都做出过巨大贡献,值得尊敬和敬畏。
别人高考拜孔庙,他科举拜自己家老祖宗,还有什么不愿意的。
翌日,九月十六,宜出行。
白露赶马车,杜阿叔和陆兰竹抱着行之和琳琅坐马车,车上载着孩子们一路的衣物用品。
孟不凡和陆明远各赶一辆骡车。林乔和陆明远坐一辆车,车上载着衣物细软、干粮、水等行李。孟不凡那边载着不疑、不若,还有一箱子各种口味的糖果和果酱,另有几箱子装着各个款式花样的蕾丝带、绳编、蝴蝶结等,这些是样品,也可以算作临安郡的特产作为见面礼送人。
上了京,他们要从头开始,重新把铺子开起来。陆明远科举未完,科举之后也还不知道会被安排去哪里任职,但沈君庭身为三皇子老师,他和白露肯定是会留在京中,所以京城的铺子完全可以先开起来。京中繁华,这边铺子开起来,所赚的银子非临安郡所能比。
从临安郡到京城,脚程快的话一个月左右,他们一行人带着孩子,不起早不贪黑,预计四十来天,在十一月之前进京。好在京城气候比临安郡暖和,他们一路向西向南,不说越走越暖,至少不会太难挨。
十天后,进入塞上郡。
这边多草原,畜牧业发达,盛产战马,北边紧邻着斯夷。
斯夷是游牧部落,前些年与大周有些摩擦,后来战败,与大周求和,两国开放边境贸易。大周的茶叶、丝绸、瓷器换斯夷的牛羊、战马、皮毛、药材。
眼下进入秋冬季,正是皮毛生意的旺季,城内十家铺子有六、七家都是做皮毛生意的,林乔一看,眼睛亮了,不走了。他正愁京中物价贵,他家这几年虽然小攒了些家底,但到了京城,依旧买不起宅子,盘不起铺子,现在好了,正瞌睡就遇到了枕头。
京中好的皮毛一件能卖出几百上千两的银子,刚好他跟宫里嬷嬷学过,能辨认出皮毛的好坏。他们用手里的银子在塞上郡收一批上好的皮毛,到了京城转手卖出去,手里的银子立马就能翻几倍。待他们到京城的时候,刚好年底,正是各家各户办年货,互送年礼的时候,根本不愁卖。
林乔一说,陆明远和白露便同意了,干脆在这边多停留几日。
林乔一边收购皮毛,顺便教白露如何辨认皮毛好坏。
再比如辨赏布料,鉴赏瓷器古玩字画,品茶,这些看似没用的知识却是京中贵妇人、夫郎的常识。没有一定的家族底蕴,家里的姑娘、小哥儿也没有接触这些的机会。因此就成了判断姑娘、小哥儿有没有家教、教养的标准。
虽然不是人人都能学会,都能学明白,但学的不好,就会被认为没有家教。
沈君庭在京中任职,以前白露不在京里也就算了,如今来了,必然少不了同僚之间,后宅夫人夫郎之间的宴请和聚会。后宅的交流未必不能决定前朝官场上的形式。大家族之间盘根错节,往往是依靠姻亲关系。
白露没有大家族的背景,若是在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上露了怯,露了短,更容易被人看轻,甚至孤立。他也不能一直陪在白露身边,所以这几年间,只要有机会,就要往白露脑子里塞些东西。沈君庭教陆明远,他教白露,也算有来有往。
第110章 上京
林乔用了五天时间把城内的皮毛铺子走了一遍,选了些上好的皮毛,用了他和白露这些年攒的多半的银子。剩下的银子要留着备用,不能轻易动,而且上好的皮毛难得,也只能挑出这些了。
过了塞上郡,草原逐渐被山岭丘地取代,望着起伏的山丘,林乔皱了皱眉。
中午休息的时候,陆明远借着让林乔陪自己去河边给骡马打水的机会,把林乔单独叫出来,两人终于有了独处的机会。
“怎么,过了塞上郡的地界就心事重重的,选皮毛的时候累着了?”陆明远担心道,“要不今天进了城里,多歇息几日?”
林乔低着头看手里的空水桶,拧了拧眉,低声道,“不是。”
“那怎么了?生病了?”陆明远说着就伸手去摸林乔的额头。别是那些皮毛没处理干净,沾染了什么细菌病毒。
“也不是。”林乔道,说完抬头看着一脸紧张的陆明远,林乔动了动嘴,欲言又止,下一秒,突然红了眼圈,再也忍不住,一把抱住陆明远,扑进陆明远的怀里,语音呜咽,“再往前走,就是我母亲的坟地。”
“我母亲就是走到这儿没的……”这一哭便止不住。
看着怀里哭的跟孩子似的林乔,陆明远恍然大悟,林乔母亲可不就是路上没的。官兵押人往极北的流放之地去,也不知道给没给人留时间下葬。
“能找到具体位置吗?”陆明远轻声问。被林乔带着,他声音都有些颤。
林乔紧紧抱着陆明远的腰,“嗯,记得。”那块儿的位置山形他永远都刻在脑子里,永远也不会忘。虽然当时也没指望还有一天能回来。
陆明远抱着林乔,小心翼翼地摸了摸林乔的头发,安抚道,“那到了地方,小乔儿带我去见见岳母,可好?”
“嗯。”林乔哭的更厉害了。母亲过世的时候,官差给他安葬的时候很短,为了能让母亲入土为安,他连哭的时间都没有。
陆明远抱着林乔不说话,只等着怀里的人将情绪发泄出来。他一点儿都不敢想当时林乔是怎么低声下气地哀求那些官差的,可能连把锹都没有,又是怎么把母亲下葬的。那个妻子过世就把儿子卖了的父亲,可能帮林乔一把吗?
陆明远不觉抱紧林乔,声音嘶哑道,“抱歉,我来晚了。”如果他能早一天穿越到这个世界,早一天遇到林乔,林乔是不是就能少受一天的罪。
林乔用力地在陆明远怀里摇了摇头。
“老爷!院君!该上路啦!”孟不凡冲着河边喊道。有他在呢,给骡子和马打水这种事哪用得着林乔,陆明远特地不让他去,带着林乔去河边打水,这明显是要支开旁人和自己夫郎说话。但过去这么长时间了,再不喊一声,今晚就得露宿荒野了。孟不凡也不敢靠近,只远远喊一嗓子。
“知道了!”陆明远高声回道。
林乔赶紧从陆明远怀里起来,胡乱擦了擦脸,问陆明远,“我这样是不是能看出来啊。”
眼睛都哭红了,一时半会儿也消不了,陆明远笑着帮他擦擦脸,只说,“越往西边走气候越乾,一会儿回去用面脂擦擦脸。”临安郡临海,气候相对湿润。
两人回了队伍,白露瞧见林乔明显才哭过,愣了下,疑惑地看了看陆明远,直觉告诉他最好现在别问,该说的能说的,林乔肯定会选个合适的时机跟他说。
半下午,走到一处荒山,林乔拉拉陆明远袖子,“就是前面那座山。今天天晚了,别关城门了,明天再过来吧。”
陆明远拍拍林乔的手,“没事儿,咱们动作快点儿,先认认路,今天的是今天的,明天的是明天的。我是新上门的儿婿,路过了,哪有不去的道理。就是今天匆忙,空着两手,你好好跟岳母说说,别介意,咱们明天补上。”
陆明远一口一个儿婿,一口一个岳母,林乔心里舒服了些,轻轻推了他一下。
“走吧。”陆明远下车。让白露、孟不凡先在路边歇息一会儿,他们半个时辰内就回来。
白露看着两人进了山,也渐渐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了。林乔的母亲就病死在押解的路上,应该就是这里。
这边是荒山,周围没有村庄,除了官道上的行人,鲜有人能走到这里。没有人为乾预,山形地势基本没变。林乔一路领着陆明远,丝毫没有犹豫,很容易就找到了母亲的坟。母亲过世的时候还是冬季,将将化冻,他用手和石块、树枝挖的坟,土不好挖,官差又催,坟头土培的不高,几年过去,无人打理,早已长满杂草。
林乔泪如泉涌,噗通一声跪到坟前,撕心裂肺的喊着“娘”,哭了起来。
陆明远第一次见到哭成这样的林乔,心如刀绞,却又知道这种情况不能贸然上去安慰,必须让人哭出来。林乔压抑了这么多年,这次回来,不把情绪发泄掉,以后都得是心结。也怪他,从临安郡到这边,来往也不过四十来天,怎么就那么忙,早该问问林乔,来这边一趟。
陆明远满心愧疚,默默地去给乔母坟头拔草。待到林乔哭得差不多了,他草也拔出一大圈了。
天色渐晚,山间风大,陆明远脱了外衫披到哭的一抽一抽的林乔身上,自己跪到林乔旁边,“嗙嗙”磕了三个响头。
“母亲大人,小婿不孝,没能早日过来见您。但请您放心,往后我会照顾好小乔儿,条件或许比不上他在您身边的时候尊贵富裕,但绝不让他受气受累受一点儿委屈。”陆明远说完又磕头。
林乔吸了吸鼻子,拽了拽陆明远,“没怪你,是我没说,路途遥远,你又忙着科举,母亲不会怪咱们的。我母亲对晚辈很好的,一定会喜欢你。”
“时间不早了,今天先回去吧。”林乔道。
“那行。”陆明远一把拽起林乔,半抱半搂地带着林乔回了官道。
猜出原因的白露也不说什么,果然进了城,住了客栈,晚饭后,林乔来到他房间,细细地将今日的事说了一遍。说着说着,难免又哭一场。
从白露那回来,陆明远看林乔红肿的眼睛,便知他又哭了。
但眼下的事情必须解决。
陆明远轻抚林乔的背,安慰一番,才道,“小乔儿,你看,明个儿,咱们要不要把母亲的坟一块迁回京里?”古人讲究落叶归根,而乔母是京城人。
林乔皱皱眉,沉思片刻,摇摇头,“林家已经废了,即使没废,经历过这么些事,母亲也未必还愿意葬到林家的墓地。至于乔家……”
“林家出事第二天,我那几个好舅舅好姨母就跟林家跟我母亲撇清关系了。”林乔道。
陆明远提议,“那不葬到林家或者乔家,咱们自己买块地。”
林乔说,“可咱们未必会留在京城啊。你做官,是要听从朝廷调遣的,即使拿了状元、探花,先入了翰林院,过一段日子,也会被安排到其他职位。沈兄是做了三皇子老师,所以才留在了京城。”
“而且——”林乔顿了顿,瞅了眼门外,确定没人,才往陆明远身边靠了靠,压低声音说,“京里现在的形式,三皇子和太子各占一方,皇帝看似偏心三皇子,但却又立了太子,帝心难测,不到最后一刻,谁都猜不准陛下到底是怎么想的。而且荣贵妃和崔皇后没一个是省油的灯,这皇位到底传给谁,也未必完全就是陛下说的算。”
“沈兄何其聪明一个人,他会做三皇子老师,提前蹚这趟浑水,我是没想到的,我猜这里边肯定有文章。可能是真如他信里所说得皇帝赏识,三皇子又恰巧少一位老师,也可能是得了荣贵妃的帮助,不得不还这份恩情。”
“前者看似很好,但其实不然,还要看皇帝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若是真偏向三皇子,那确实是好,可若只是把偏心三皇子当做一个幌子,其实属意的还是太子,那沈兄就危险了。”
林乔看着陆明远说,“你科举之后,若是有机会外任,离开京城,未尝不是好事。要知道,能入内阁的,或者官至二三品以上的,基本都有外任经历。最主要的是可以避开京里的争端,等十几、二十几年后,咱们攒了资历,有了政绩,那时京里的形式也该定了。”
他和陆明远没有家族做后盾,根基不稳,若是卷入太子和三皇子的争端,就如河里的小舟进了大海,不堪一击。而且,陆明远擅长做事,不擅长摆弄权势,这样的人更适合去地方。
“小乔儿的意思是让我去地方?”陆明远说。
林乔点头,“若是留在京中,工部是最适合你的。”工部几乎是六部里最不受重视的,很少有人拉拢,又因其自身职责范围,很少能参与到皇子们的竞争中。
“这还算专业对口了。”陆明远笑道,“我也想着能去工部是最好的。”他想在最短的时间内做出功绩给林乔改籍换册,最稳妥的就是去工部。对别人来说工部很难做出什么功绩,对他来说吗——
夫夫两个明显想到一处了,相视一笑。但究竟能去哪里任职,到哪个部门任职,他们自己说的不算。
话归正题,林乔道,“所以,母亲的坟暂时不用迁到京城。”若是今年才迁到京里,明年后年他们又去了地方,一样没有人祭奠,何苦折腾这一趟呢。可他和陆明远,什么时候能定下呢。
陆明远顿了顿,突然提议道,“不如把母亲的坟迁到河口村?”
“啊?”林乔一脸疑惑。
陆明远笑着解释,“你都说了,母亲不要葬到林家或者乔家,那葬到哪里不都一样了吗。”
“按着大周的习俗,咱俩百年之后,不管相距多远,也都要由子女扶柩回乡,回到河口村的。那提前把母亲迁过去不挺好的吗。”陆明远说。
从未听说有把岳母的坟迁到自己家的,林乔愣了愣。可若是百年之后能离母亲很近……
陆明远继续道,“你给族里建了厂,大家跟着你赚了这么多钱,陆家人不是白眼狼,心里自然念着你的好。过年过节也不会吝啬一份贡品和纸钱,这不就有人祭奠和修缮看顾墓地了吗。”
“但这不合规矩吧。”林乔犹豫道。
陆明远又说,“也不是非要葬到陆家的墓地里,咱们可以让族长在村里帮着另寻一块地,陆家的祠堂那么大,也可以另辟一间屋子摆母亲的牌位。实在不行,就让族长把咱们原来那个院子拆了,重新砌座祠堂,专门祭奠母亲。你帮族里挣的钱完全值得。”
知道林乔心动了,只是担心不合规矩,怕麻烦别人,陆明远也不等他同意,立马铺纸研磨开始给族里写信。这个时代大家很少出远门,但族里有专门的运输队,出来走一趟并不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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