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村里日常
十月初,有一次大潮。原主每年春天和秋冬两次去无名岛赶海。
春天那次收获不错,林乔还开出了珍珠。但秋天这次……
家里有骡子和一笼子鸡要照顾,离不开人,杂物间里还有一屋子的粮食物资,这要是遭贼人走一趟,大半年就白忙活儿了。
而且,秋冬天气凉,海水冷,哥儿虽然没有女子的月事,但也怕寒,可不能让林乔跟着自己去受冻。
他这一秋天,陆陆续续的,也去镇上卖了几次猎物,家里的开销足够了,多少还能攒几两下来。赚钱,还有别的法子,今年秋冬的这次大潮就不去了。
春天的时候,林乔一开始是反对陆明远出海的,但在岛上开出了珍珠,一想到秋冬的赶海竟有些跃跃欲试,陆明远却说不去了,林乔心里还有些遗憾,面上却没显露,“行吧,你好好读书。去岛上的话,少说也要耽误五六天,写文章,手都生了。”
陆明远瞧出林乔的失落,点了点小夫郎的额头,笑道,“虽然不出海,但也得去临海村跑一趟,买些海鱼、蚬子晒上,留着冬天吃。”家里咸鱼早没了,蚬子乾也剩的不多。
初一这一天,陆明远架着骡车,拿上赶海用的几个水桶,和林乔去了临海村。
今天是大潮的正日子,临海村来了不少收海货的商贩,村子里比过年还热闹。海边更是人山人海,刚从海里捞出来的海货摆在岸上任人挑选,品相比平时好,价格还便宜。
陆明远挑了六十斤海鱼,二百多斤蚬子、海蛎子。想着林乔还惦记着上次开出珍珠,便又去挑了两桶珍珠贝和各种海螺贝壳,给他家夫郎过过手瘾。
满载而归。
路上还碰到不少同是来临海村买海货的河口村人,他们车上没地方了,也没法把人捎回去,简单打了招呼就走。
回了家,林乔煮蚬子,晒蚬子乾,陆明远杀鱼、洗鱼、晒鱼,院子里的腥味几天都没散,幸亏天气凉,没有苍蝇蚊虫。
立冬之后,夜里温度降到零下,早起,溪边水浅的位置能看到晶莹的冰碴。上了冻,地里的萝卜、大白菜就该收了。
萝卜缨挑出鲜嫩的叶片,焯过水,包包子,老的、枯黄的叶片晾在墙头,留着喂鸡、喂骡子。
大白菜分两种。挑三十棵长得好的,连根拔起,收回去存着,冬天炒菜、拌凉菜。其余的白菜不论好坏,砍了根,扒去外边的老叶子,放一两天,去去水分,留着腌酸菜。
他们家地少,白菜不够,又去卖豆腐的李婶子家买了十来棵,才凑够一缸。
腌酸菜是临安郡这边特有的,林乔在京城长大,没见过,跟在陆明远身后给他打下手。
收拾好的大白菜在锅里过一下水,放凉后整整齐齐地摆进缸里,隔几层撒一次盐。最上面,洗几块石头压牢实。
“你这白菜生不生,熟不熟,还没洗干净,这么多一起放缸里,真不会烂吗?”林乔还是有些担心。这么多白菜一下全腌了,若是坏了,今年冬天吃什么啊。
“放心,坏不了。南方做米酒不也是把蒸熟的糯米堆缸里吗。”陆明远说。
“人家是要放酒曲的,能一样吗。”林乔看着缸里的白菜,感叹道,“我可怜的大白菜啊,长了一秋天,全被你煮了,塞缸里了。”
“你夫君什么时候失过手。”陆明远笑道,“回屋拿张纸记一下日期,酸菜不发到时候,容易吃坏人。”
收完萝卜白菜,便轮到黄豆了,地里最后一样作物。
几经霜冻,寒风一吹,豆叶飘落,豆秸上光秃秃的,不见叶子,只剩豆荚。
收黄豆得挑湿气重的清晨,抢在太阳出来之前把活儿乾完,不然晒到半干的豆荚,稍微一碰,黄豆粒就掉地上了。
陆明远挥着镰刀在前割黄豆,林乔拿着野葛藤跟在后面打捆。
捆成捆儿的黄豆晾在墙头上,等彻底晒乾了,拿棍子一敲,豆粒哗哗地从豆荚里掉出来,再用簸箕把豆粒和砸碎的豆秸分开。
晒干的黄豆一半拿去隔壁村油坊榨油,一半留着去李婶子家换豆腐,或是炒熟了,去磨坊磨成豆粉,给林乔做点心用。村里孩子缺零嘴,有的人家也会把炒熟的黄豆给小孩磨牙。
收了黄豆,豆秸和地里的豆叶也是好东西。豆秸直接喂骡子,地里的豆叶用扫帚扫起来,喂鸡、喂骡子都可以,还比干草有营养。
家里忙完,赶在下雪前,陆明远跟着村里养骡车的赵叔,去外村给骡子拉了几车草料回来,花了差不多二两银子。
初冬,落了第一场雪,准确的说是雨夹雪。白日里温度还在零上,雪片落到地面,瞬间便化成了雪水。
雪后,地面湿漉漉的,有些泥泞,虽然恼人,但却是捡冻蘑的好时候,运气好了,还能碰到平菇和木耳。
吃过早饭,陆明远和林乔拐着筐上山。
入了冬,少了蛇虫,树木落了叶,视野也开阔,胆子小的人也敢往附近山上跑跑了。
两人先去遛了一遍设的套儿和陷阱,套到一只兔子,巡山的时候,陆明远又用弓箭射到一只。一左一右,把两只兔子别在腰上。
遛了套儿和陷阱,陆明远领着林乔去了一片槐树林。
冻蘑喜欢长在枯死的槐树或者核桃树上。一个腐烂的树根能连着长三四年,直到树根里的营养彻底消耗没了。
冻蘑也是一簇一簇的长。雨雪过后,环境湿润,遇了水,蘑菇盖上的泥土、草叶被冲刷掉,露出一簇簇湿滑的蘑菇,不用走近就能看到。
他们运气不错。这片槐树林靠近中围,还没人来过,他们是今年的第一批访客。但凡是枯树根,多多少少总能捡两块,遇到这两年新枯死的树根,能捡一小盆。
“啊!明远!平菇!”林乔兴奋叫道。他还记得上次无名岛的时候陆明远炸的平菇,明明是蘑菇,却比肉好吃。
陆明远朝着林乔的方向看过去,水桶高的树桩,一簇簇,几乎看不到木头,全是胖乎乎的平菇。他家夫郎这是锦鲤附身吧。
“来啦!”陆明远起身走过去。
“你别过来跟我抢!”林乔忙阻止,“我看到的,我自己捡,你别抢。”
小夫郎一脸护食的样子,陆明远哭笑不得,逗弄道,“你人都是我的,还怕我跟你抢蘑菇。”
林乔瞪了陆明远一眼。
“好好好,我不过去。”陆明远拐到林乔身后的树林里,继续找蘑菇,片刻,“哎呦,竟然有木耳。”
“木耳?!”林乔回头往陆明远那边看,长这么大,他还没见过新鲜的木耳呢,“木耳在哪儿?”
陆明远侧了侧身子,把木耳指给林乔看。
林乔皱了皱眉,他想去捡木耳,但平菇还没捡完。
陆明远笑着挑挑眉,“要不咱俩换换?”
林乔想让陆明远把木耳放着,他捡完平菇就去捡木耳。但山上的东西无主,万一像捡榛蘑的时候,半路杀出一两个人,还不能为了点儿蘑菇就和人翻脸,白白便宜了别人。
“换吧。”林乔只得同意了,把平菇让给陆明远。
“槐树上有刺儿,小心扎手。”陆明远提醒。
冻蘑价格高,能卖到十六七文一斤,初冬温度正好,不冷不热,还不用担心蛇虫,两人连着往山上跑了三四天,山上捡蘑菇的人比蘑菇多了,才停下来。
木耳已经晒上了,留着自家吃,平菇捡的不多,也留着自己吃。冻蘑一般都是做成蘑菇酱或者熬汤、炖白菜,他们自己留了一盆,其余的收拾干净送镇上卖了。
到了集市,卖其它的山货、野菜还需要吆喝两声,唯独冻蘑,一摆出来,不用吆喝,就有人围上来打听价格。
冻蘑的产量不如夏季的蘑菇多,虽然应季,但市场上很少有人卖,偶尔有卖的,最多也就三五斤,供不应求。
他们家这是陆明远身手好,艺高胆大,敢往山上外围和内围交界的边缘走,要不然也捡不了这么些。
将近晌午,五十多斤的蘑菇卖了八百多文。还留了五斤,收了摊,赶车去北街的皮毛铺子。
粗麻布即使塞了棉花做成棉袄也不见得能保暖。陆明远上个月把家里攒的兔皮送到皮毛铺子,请人帮忙制成成衣。
贱籍衣着对布匹种类有严格规定,但这里边却不包括皮毛。可能是制定规定的人疏忽了?
虽然野兔的皮毛成色比较杂,但在村里穿一身皮毛的冬衣还是挺惹眼的。防人之心不可无。陆明远让人把兔毛一侧做里子,外面缝一层粗麻布,遮人视线。林乔穿的时候,再在外面套一层宽松的粗麻夹袄外衫。
如此一来,除了他这个枕边人,谁也不会知道林乔里边穿了兔毛的冬衣。
林乔一条长裤,一件交领小袄,两双高腰鞋,一顶帽子连着围巾,还有陆明远一双高腰鞋。陆明远自己出兔皮和布料,加上今天带来的几张兔皮,另需付五两银子。
这家铺子就是陆明远春天卖狼的那家,和陆明远也算熟识,陆明远和林乔又是提着蘑菇上门,铺子老板便送了陆明远一顶兔毛帽子。这帽子做的有些瑕疵,卖不上价钱,但不妨碍戴,一样保暖,正好送了陆明远。
出了铺子,林乔红着眼睛抱着怀里的衣服。
上个月,陆明远神神秘秘地把家里攒的兔皮拿走,又没往家里拿钱,他就有些猜到了。
京城冬天同样寒冷,有钱人家受宠的贱籍姬妾就是靠皮毛棉衣过冬的。只不过,没像陆明远这样小心翼翼的,把皮毛包在里侧,不让外人看了去。
官府确实没规定贱籍不能用皮毛,估计是没考虑到贱籍能用上皮毛。后来出现受宠的贱籍姬妾用皮毛,但家里贱籍姬妾能用上皮毛的人,不乏有能在朝廷上说得上话的。这规定便一直留着这么个漏洞,没改进。
昆山镇偏僻,很少能看到贱籍,更少有人知道这里边的事情。没见别人做过,所以陆明远才这般小心翼翼的。
说到底,陆明远自己一个人找到这么个漏洞已是不易,还想了这么谨慎的法子给他制备冬衣,可见用心。
陆明远看不得林乔要哭不哭的样子,忙安慰道,“好了,好了,今年冬天冻不着了。”
“嗯。”林乔抱着衣服问道,“夫君给我做衣服,怎么都没量尺?”
自从隐约猜到陆明远可能是想用兔皮给他做冬衣,就一直等着陆明远给他量尺。量了尺,才能确定是不是自己想错了。可一直没等到,害他心里一直纠结,患得患失。
陆明远不说话,得意地冲着林乔哼哼一笑。林乔的尺寸还用特意量吗,还不都在他手上心里。
第62章 村里日常
吃过晚饭,洗漱之后,陆明远披了件夹袄,坐在灯下,拿出白天在胭脂水粉铺子买的刻簪子的刀具和雕到一半的桃木簪子继续刻。
陆明远就是为了买这些东西,把卖野物得的二两多银子全花了,去镇上一趟,还倒搭了一百多文。
什么“亲手刻桃簪,挽卿三千丝”,一看就是铺子卖货忽悠客人的噱头,也就陆明远会信,还连工具都买回来了,说要以后常给他刻簪子。现在用桃木的,以后发达了,就用乌木、雷火木,志怪话本子看多了吧。
林乔看着灯火旁专心致志的男人,轻轻地吸了吸鼻子,又眨眨眼睛,把眼眶里的酸热挤回去。
他怎么就找了陆明远这么个败家的,书不好好读,雕什么簪子!在一起这么久了,还玩未婚男女哥儿才玩的把戏!
林乔默默起身给陆明远剪剪灯花,怕说话分心,让陆明远割了手,抿了抿嘴,一个字儿没说,拿了给陆明远做到一半的棉衣,继续缝。
临睡前,这簪子到底是戴到林乔头上了。
小夫郎发髻依旧是小小的一团,先用发带绑好,才能簪住簪子。小小一支桃木簪子,简简单单一朵流云。铜镜前,陆明远站在林乔身后,给小夫郎重新束了发,戴了簪子。
透过晕黄的铜镜,四目相交,心意兼容。
熄了灯,林乔乖乖地被陆明远搂在怀里,趴在陆明远胸口,闷声闷气地低声说道,“明远。”
“嗯?”陆明远挑挑眉,声音里带着餍足的慵懒,揉了揉小夫郎的后脑勺,低头,嘴唇在小夫郎橘香水润的唇角蹭了蹭,咬了咬。
“明远,我。”林乔心里纠结着,犹豫要不要和陆明远说,怎么说。陆明远会不会觉得他无理取闹。
陆明远知道林乔有话要说,也不催他,只耐心地等着,将怀里温润柔软的身子搂紧了,轻轻安抚。
“明远,我想去医馆看看。”
陆明远一凛,正色道,“可是哪儿不舒服?”
“没。”林乔赶忙摇头否定,抱着陆明远的胳膊,解释道,“我没不舒服。就是想去看看,想找个郎中把把脉,看看现在的身体适不适合怀孕。”
“你也知道,被贬贱籍的这几年,遇到你之前,我的处境算不上好,哥儿本就不容易有孕,我想找个郎中看看,若是那几年亏了身体,就抓几服药调理调理。”林乔越说声音越小。
他年少长身体的时候,在林家,活的还算精细,备嫁那段时间,家里也请过宫里擅长这方面的太医看过,他身体底子很好。被贬贱籍的这两年,风里来雨里去,但到底时间不长,身体即使有亏应该也亏不到哪里去。
去镇上医馆看看,就图个安心,以防万一。他和陆明远在一起已经半年多了,但肚子里一点儿动静都没有。哥儿虽然不易有孕,但能有几对夫妻、夫夫像他和陆明远这般如胶似漆的。别人一年、两年才怀上,他俩半年、一年也就该有了吧。
林乔说的就是备孕吧,活了两辈子,陆明远不至于连这都不知道。
生不生孩子,备不备孕无所谓,但领林乔去把把脉,找个郎中看看,看看这两年落没落下什么病根倒是要紧的。
陆明远咬了咬小夫郎的耳垂,“好,明天就去。”
翌日。两人一早去了回春堂。
回春堂擅长给妇人和夫郎看诊的是位中年的哥儿郎中,也是回春堂掌柜的夫郎。两人当年是师兄弟关系,都跟着师父姓“师”,师父过世后,这两人便继承了师父的医馆。
郎中先是看了看林乔眉间的孕痣,对着陆明远笑笑,“夫夫感情不错啊,这么多年了,还是头次见这么漂亮的孕痣。”
林乔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了低头,面上一片绯红。陆明远上辈子应酬惯了,完全不觉得尴尬,他们夫夫感情好,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但不能让夫郎觉得不自在。
“夫夫之间,哪有感情不好的。”陆明远笑着应道。
郎中挑挑眉,“来吧,先看哪一个。”又盯着陆明远说,“不孕不育,问题可不是都出在哥儿、女子身上。”
林乔一顿,杏眼微圆,带了几分狡黠戏谑,也转头盯陆明远。虽然他没想过陆明远可能会有问题,但,万一呢?
京里可是出过类似的闹剧。男子与发妻多年没有子嗣,以无子嗣为由,将发妻休弃,另娶娇娥。一年后,男子新娶的娇娥和另嫁的发妻都有了身孕。
陆明远看着小夫郎的一脸质疑,一口气差点儿没提上来,他家夫郎竟然凑热闹,质疑他……!当即伸出手腕给郎中把脉,力求一个清白,眼睛还盯着林乔。只看他家夫郎这艳红的孕痣,他也不可能有问题啊!
郎中满意地点点头,“到底是年轻,气血旺盛。来,轮到夫郎了。”
林乔也伸出手给郎中,带着几分紧张不安。陆明远拍拍林乔的肩膀,安慰道,“乖,没事。”
郎中见他二人如此腻歪,勾着嘴角,轻笑着摇摇头,“行了,这位夫郎也没事。哥儿不易生育是事实,很多夫夫成亲两三年才会有孕,你们两个才成亲半年,急什么。孩子的事,缘分到了,自然就有了,最是急不得。回家去,心态放平,该乾什么乾什么,不要太在意。”
林乔松了口气,陆明远也跟着高兴,问郎中,“那其他的方面呢,我夫郎其他方面也没问题?”
郎中笑着摇摇头,“你家夫郎身体康健,没什么病症。”
陆明远再要细问,就听医馆门外传来敲锣声,两个腰上系着红绸的官差,拿着大红的喜榜,高声唱道,“昆山镇学子,师云礼,本次临安郡乡试高中,第十一名!”
这师云礼是回春堂掌柜第二子,小时堂里郎中教他把脉,一个月都没找准脉的位置,掌柜一气之下,把这个二子扔学堂里去了。不想,如鱼得水,十几岁中了秀才,今年才二十三,就中了举人。
门外报喜的衙役身后跟着一队敲锣打鼓的人,此时整条街都知道回春堂的二公子中了举人。医馆门口乌压压地围了一圈来贺喜的人。
给陆明远和林乔把脉的哥儿郎中一脸惊喜,两步跨了出去,抓着掌柜的胳膊叫了声“师兄”,声音里难掩喜悦,和掌柜的一道去招呼来报喜的衙役。
衙役恭敬贺道,“恭喜两位师郎中,二公子高中,实在是给咱们昆山镇长脸。”
昆山镇人口少,读书科举的学子也比其他地方少,上一届乡试没有一人考中。
掌柜满脸笑容,乐得合不拢嘴,“同喜,同喜啊。”
“二公子聪慧过人是一,师掌柜、师郎中行医向善,救人治病,给子孙后人积了福德是二。”衙役恭维道。
本次乡试,全郡只取前三十名,薄野县一共中了六人,其中昆山镇两人,另一位是镇上主簿家的长子,第二十三名。衙役按着名次,先来回春堂,再去另一位新进举人家里送信。
没有陆明承,也没有赵秀娥父亲,这对翁婿白跑一趟。
从医馆出来,两人不约而同的没有说话。落榜的是陆明承,但两人也算切身体验一回科举的严苛,什么才是真正的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大周一共九个郡县,乡试三年一考,临安郡学子少,每届只取前三十名。
末世前高考的时候,虽然也被说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但只要不太差,总能有个学上。科举则不然,落榜就是落榜,复读还是三年起步,除非朝廷出师大捷或是遇到其他值得举国庆贺的大喜事,额外加一次恩科。
李老太卖田卖地,撒泼不顾脸面,好不容易给陆明承凑够了这次科举的费用盘缠,这次不中,也不知道下次又能闹出什么事来。
出了城,没有吵嚷的人群,没有了建筑物的遮挡,天高云淡,视野开阔,层林尽染的山岳,收割过后的麦田,乡试放榜带来的紧张、失落也随风吹散,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乾劲儿。
陆明远看着身边的林乔,素色的桃木簪子,灰扑扑的粗麻衣服,双十年华,明明是最鲜艳明丽的年纪,他的夫郎却因为贱籍,只能素面素衣,不能有半分的颜色。
人生在世,能有几个十年。
“小乔儿。”
“嗯?”林乔转头看陆明远。
“小乔儿,我一定会一次过的。”
林乔愣怔片刻,想到陆明远是说科举的事,笑着点头,“嗯,我相信夫君。我的夫君,一定会一次通过院试乡试、会试殿试。”
“陆明远,我小的时候,一直想,长大以后,一定要嫁个探花郎。后来,长大了,知道不太可能,探花郎,三年才一个,哪能轮得到我啊。”
林乔笑盈盈地看着陆明远,“但是,陆明远,我现在嫁给你了,又觉得小时的想法似乎也不是那么遥不可及。”
“我想做探花郎的夫郎,夫君能帮我实现吗?若是一不小心成了状元郎的夫郎,也不是不可以将就下。”
陆明远单手抱住林乔,下巴磕在小夫郎肩膀上,“好,我答应你。”
林乔回抱陆明远,拍拍陆明远的背,笑道,“努力就行,其实进士夫郎也不错,但不能再差了。再差,我会从你儿子身上找回来的,让他从小头悬梁、锥刺股。”
陆明远轻笑,生孩子和开盲盒也没什么区别,卷孩子不如卷自己,“那还是我努力争气点儿吧。”
第63章 村里日常
晨起开门雪满山,雪晴云淡日光寒。
早起,陆明远一推门,湿冷的寒风扑面,满眼雪色,远处山岗白雪皑皑,眼底小院银装素裹。
林乔站到陆明远身后,伸着脑袋往屋外看,欣喜道,“下雪啦。”
虽然之前下过两场雨夹雪和小雪,但雪片落到地上就化了,没站住。
“好冷。”寒风一吹,林乔不由得缩了缩脖子,薄野县可比京城冷多了。
陆明远把门合上,“雪后自然会冷些。我换了衣服,去外面把雪铲了,顺带把鸡和骡子喂了,你先别出去了。”
“那你慢慢乾,给你煎鱼吃。”林乔笑道。
陆明远视线在林乔身上扫了扫,调笑道,“你若诚心犒劳我,就该换点儿实际的。”
“大清早的,没个正形,快出去扫你的雪。”林乔嗔道。
陆明远见好就收,换了高腰鞋,带了帽子、手套。手套是林乔才给他做的,塞了厚厚的棉花,针脚细密。在手背处绣了一只指甲盖大小的红眼小兔子,看着奶凶奶凶的。估摸着是林乔做手套那几天,他哪次嘴欠了,把人调戏狠了,就绣了只奶凶的小兔子发泄。
怪可爱的,兔子也是,人也是。
陆明远沿着墙根走到杂物间,拿了锹,从杂物间开始,先铲了杂物间回主屋的路,再是主屋往大门、水井、柴棚,后院的鸡圈、骡子棚。
院子不大,两刻的工夫就做好了,喂了鸡和骡子,林乔饭还差一点儿没做完,陆明远干脆拿了锹把院子里所有的雪都铲到一处堆着,省的化雪的时候满院子泥泞。还未数九,这雪估计也留不了几天。
“回来啦,桶里有热水,洗漱吃饭。”陆明远一进屋,带了一股子湿冷的寒气,林乔正忙着刷锅,也没抬头,招呼道。
屋子里飘着煎鱼的咸香,饭桌上摆了一盘子焦黄的煎鱼,几个暄软的南瓜馒头,两碗小米粥,还有一碟子凉菜。
陆明远应了声,舀了桶里的热水洗脸洗手,去外边刷牙漱口。大周已经有了猪毛做的牙刷和牙粉,价格不便宜,但寻常百姓家咬咬牙也能接受。
饭桌上,林乔对陆明远说,“昨晚,你可答应我了。今个儿上山就把套儿和陷阱都取回来,院试前再不上山了。”
“记着呢,今天最后一趟,明天开始,就在家安心读书。”陆明远笑着应道。答应夫郎的事哪能反悔。
而且,他前些日子猎到一只品相极好的白狐和一头不算太大的野猪,暂时不上山就不上山了。野猪卖了三两银子。现在手上不缺钱,白狐皮就不打算卖了,送去皮毛铺子,请人鞣制好了,工费是用兔子皮抵的。
品相好的白狐皮不易得,不是拿钱就能买到的。好东西自然要自己留着。他是想着,慢慢积累,给自家夫郎攒个家底。就像有人手里有闲钱了,就想给媳妇置办些金货珍珠宝石之类的。几年、十几年下来,媳妇的小金库就特别富有,甚至琳琅满目了。
吃了饭,陆明远装备好,沿着山路上山了。
积雪不算太厚,刚好盖过脚背。
落了雪,山上真真的应了那句“万籁都寂”,只偶尔一两只野鸟,蹬开树枝,惊叫着,从天空滑过。
突然,“噗嗤”一声振翅,伴着一阵凄厉的尖鸣,从路边几米外的草丛里蹿出一只色彩艳丽的野鸡。
公鸡个头比较大,色彩艳丽,胆子也更大些,一直等到他快走到脚边了,才知道害怕,扑扇着翅膀飞走。
陆明远哪会放过这样的好机会,急忙追上去,拉弓搭箭,箭矢划破长空,“咻”一声,野鸡落在雪地上。
陆明远拔了箭,把野鸡扔到背篓里,继续赶路。
山路凹凸不平,盖着雪,看不清雪下的情形,深一脚浅一脚,速度快不起来,比平时慢了不少。
陆明远把几个套儿和陷阱都收了,下山的时候遇到村里另一个猎户,两人就今年山上猎物的情况,客套几句,分开了。
虽然家里的柴禾攒够了,但遇到枯死的核桃树,陆明远还是顺手拖了两棵回去。
冬日里白昼短,起得晚,上山转一圈,回来时已经晌午了。
“雪路不好走,回来的晚了些。”陆明远解释道。
“嗯,猜到了。”林乔应道,“锅里捂着热水,洗洗吃饭。”
“今儿打到只野鸡,晚上吃馄饨吧。”陆明远提议。
“行啊,你下午好好看书,晚上吃馄饨。”
翌日,不用往山上跑,早起吃了饭,陆明远果然板板正正地坐到书桌前看书写文章。林乔勾勾唇角,怕吵到陆明远,扫地收拾卫生的动作又放轻不少。
收拾完,抱了炕沿边儿的衣物去外屋厨房。就听屋里陆明远喊道,“家里柴禾够,烧了热水再洗。”
“知道了。”林乔心里暖暖的,笑着应道。
又过了几日,林乔收拾卫生擦窗台的时候,忽然看到窗台前的刺龙苞露芽了,没忍住,叫了看书的陆明远。
“明远,发芽了!”林乔抑制不住的惊喜。
“唉?什么?发芽了?这么快,我看看。”陆明远放下书本,几步跨到炕上。
和刺龙苞一起折回来的映山红已经开了两朵,刺龙苞却迟迟没动静,他这几天一直挺担心的,怕万一翻了车,生不出来刺龙苞,不仅少了个赚钱的机会,还在小夫郎面前丢了面子。现在好了,能发芽,基本就成功了一大半。
刺龙苞不知不觉、不声不响就露了绿,两人数了数,越数越多,细看,竟是只有个别几个还没有动静。
陆明远兴奋地一把将林乔抱到怀里,“真是太好了!”
“别抱,身上脏。”林乔拿着抹布的手往外伸了伸,怕碰到陆明远身上。
“我家小乔儿才不脏呢。”陆明远抱得更紧了。
林乔无奈地解释,“手上抹布都是灰。”
“我不动,就这么抱着,碰不到灰,就抱一会儿。”陆明远抓住一切机会、借口和夫郎贴贴。
脸埋在林乔颈侧,蹭了蹭,高挺的鼻梁贴着林乔羞红的耳朵,湿热的呼吸全打在林乔脖子和耳朵上。林乔脊梁一阵酥麻,软了腰,好像抹布也拿不动了,满面绯红,任着陆明远大狗一样抱着他亲热。
“做了这么久的夫夫了,怎么还这么容易害羞。”陆明远声音喑哑,情浓意蜜地盯着小夫郎温润的眉眼,恨不得将人揉到骨血里,却极力控制着手臂的力度,唯恐把人勒疼了。
“还不怪你?”林乔轻声嘀咕一句,带了几分嗔怪,不敢和陆明远对视,只眉眼微垂,盯着堆在腿上的衣摆。
“哦?怪我?像这样?”陆明远眉头微动,满眼笑意,轻抚小夫郎的脸颊,稍稍用力,钳住林乔秀气的下巴,让林乔抬头看着自己,两人视线相凝,花落入流水,花有意,水有情。陆明远蹭蹭小夫郎的唇角,咬上樱红的唇珠,肆意缠绵。
他肺活量大,一吻下来,林乔只觉得神魂都要被抽空了,却依旧舍不得推开陆明远,只软着身子,闭着眼睛,密长的睫毛轻颤着,任陆明远在脖颈、后脑勺上摩挲,唇齿间,勾着舌不放。
终于得了喘息的机会,林乔喘着气,抓住陆明远的胳膊,一双杏仁眼水润盈盈,朦朦胧胧地看着陆明远,“……别误了看书的时间。”
陆明远也没真的想在大白天里做什么,却不会错过这么好的要好处的机会。
夫夫间的情趣罢了。
陆明远意味深长、用两人都能看懂的神情盯着林乔,林乔立刻会意了,慌忙别过眼神,躲了陆明远灼热的视线,羞红着脸,轻声软语地“嗯”了声,细若柔丝。
陆明远只觉一片羽毛在心尖儿轻轻撩过。猛地勒紧手臂,将绵软无力地小夫郎牢牢固在怀里,脸埋在小夫郎颈侧,深深吸了口,顿了下,才心满意足地说道,“抱一下,这就去看书。”-
刺龙苞萌了芽,长势喜人,几乎一天一个样儿,半月后便有几个粗胖的长到一掌长。陆明远和林乔挑着大的,掰了十几个下来,焯过水,拌了凉菜。
颜色翠绿喜人,只是味道不如春天山上摘的浓厚。温室大棚里的反季节蔬菜大多如此。冬日里能吃到新鲜的山野菜已经算稀罕事了,还奢求什么。
“小乔儿,我想着……”
林乔立刻接上陆明远的话,笑问,“夫君是想卖水生刺龙苞的法子?”
“还是小乔儿了解我。”
林乔撇撇嘴,“若是你没想好赚钱的法子,当初不让你进山的时候,你也不会答应得那么利落。”
“可不兴这样说,答应小乔儿的事,绝不糊弄。”陆明远斩钉截铁。
林乔眼含笑意,看着陆明远,提议道,“这次去县里吧。”
“嗯?”
林乔解释,“上次粽子的事,钱总管的价格给低了。而且,钱总管也被提拔到县里去了,镇上的酒楼就更不能去了。县里,咱们上次去的时候,我瞧见有家悦来酒楼。”
“悦来酒楼牌匾的右下角雕着一簇三枝六叶九花的兰花,京里荣贵妃是昔日离国公主,离国人擅长经营之道,荣贵妃手下的产业遍布大周南北,就是当今圣上的私库,也倚仗着荣贵妃。这簇兰花是圣上亲手所画,赐予贵妃。”
“凡是荣贵妃的产业,牌匾上都雕着这簇兰花。荣贵妃为人随和爽快,铺子里、生意往来上,仁义礼信,童叟无欺。夫君若是想卖水生刺龙苞的法子,不如去这家酒楼试试。”
第64章 村里日常
从镇上回来,路过村里打谷场。打谷场上男女老幼围了不少人,热火朝天。
是隔壁广宁县人到村里卖大葱。
广宁县与薄野县相邻,但不临海,多良田,盛产大葱。
每年初冬的时候,都会有商贩运大葱到薄野县,卖了大葱,再去县里几个临海的村子收些晒干的海货运回广宁县。
大周这些年一直在修路,官道通达,百姓的流动和商业活动更加频繁、活跃,俨然一副欣欣向荣、太平盛世的样子。
大葱可是个好东西,既能当调味料,又能当主菜,还容易储存。村里人口多的人家甚至五六捆的往家买。
陆明远和林乔也围了过去,他家也得买。
售卖的大葱分两种,一种是砍去根部,扒了外层的烂叶子,收拾的干净利索,这种价格偏贵,另一种连根带叶,价格稍微便宜。
“今年怎么比去年贵那么多。”几个嘴皮子利落的妇人夫郎在和商贩砍价。
今年粮价一直没降下来,到了秋收的时候,地里收了粮,村里百姓才缓了口气。但没地或者地少需要买粮的人家,日子依旧过得紧紧巴巴。
“你这葱,可比不得去年的壮实,还贵这么多。”
“咱们河口村是这十里八村人口最多的,你便宜两文,不用挪地方,咱们村的人就都给你分了。多好啊。”
“你赶紧的卖完了这趟,回去再拉两车,不比死抠着这两文钱不松口挣得多啊。”
商贩满脸客气的笑,耐心地解释了一遍,“春夏的时候雨水多,淹了不少地,今年产量不比往年,价格就贵了点儿。”
一位中年的阿叔接道,“你这哪是贵了一点儿啊,都快翻倍了。”
商贩赔笑,“那这么着,各位婶子阿叔多买点儿,咱就便宜一文。这大冷天的,跑这么远,您也不能让我一文赚不到,是不是?”
“行吧,行吧。”几位阿叔婶子松了口,等在后面的村民 “呼啦”一下围上去,绕着装满大葱的两辆骡车开始挑选。
听了价格,沾了几位阿叔婶子的光儿,陆明远也跟着挑了三捆连根带叶的扛车上,林乔在后面付钱。
到了家,两捆大葱放到杂物间干爽的地方,另外一捆拿回厨房,另有打算。
从墙外小溪里捞了两锹河沙铺在水桶底部,掺一些草木灰,浇水浸湿。再把拿到厨房的那捆大葱每棵都从中间剪断,带根儿的一头齐齐整整的立在水桶里,放到锅灶后面暖和的地方,也不用特意照顾打理,只保证水桶里的河沙别乾了就行。
大葱对光照的要求不是很高,只要保证湿度和温度,过一段日子,剪断的位置就会重新长出嫩绿或者嫩黄的葱叶。光照足是绿色的,缺少光照就是黄色的。
这葱叶炒鸡蛋、炒肉,做菜调味都可以,是冬日里少有的绿色,而且简单易得,能一直吃到葱心里长出葱花骨朵。
说到北方冬日里容易得的绿色蔬菜,葱叶算一个,再有蒜苗。但大蒜本身价格并不低,家里种的也不多,生蒜苗实在太奢侈、浪费。
再有豆芽菜,在大周相当普及,每年冬天,黄豆芽、绿豆芽,南南北北,家家户户都会生一些。
再有……
陆明远忽然想起末世前,春节前后上市的刺龙苞,价格贵的让人不敢想,却供不应求,想买都买不到。
托了一个材料供应商的福,他亲眼瞧过冬季水生刺龙苞的温室大棚。
翌日。
陆明远早起上山遛套儿和陷阱,今日没有什么收获,他把套儿和陷阱挪了挪位置。拿着镰刀和绳子,拐去春天掰刺龙苞的山坡。
他春天摘完刺龙苞顺手给树修了修枝,经过一个夏天的旺盛生长,树冠繁茂,新生了不少枝条,正好现在砍回去。
家里还剩三个出海用的空闲水桶,陆明远便砍了三捆刺龙苞的枝条,用野葛藤捆了,背篓里放了两捆,手里提了一捆。
刺龙苞枝条浑身都是刺,名副其实的“狼牙棒”,没法扛,不好拿,身上的刺儿扎了手还不容易好,一路都走的小心翼翼的,柴禾都没砍,径自回了家。
林乔正从杂物间出来,手里端了一盘子刚刚烤好的栗子酥,还冒着热气。
“回来啦。”林乔见了陆明远回来,眼睛一亮,眉眼弯弯的,带着笑意,“今个儿不错,回来的挺早。”
陆明远边把背篓卸下来边应道,“今儿没抓到猎物,也没砍柴禾,早早回来了。”
“你这捆的不是柴禾?”林乔看着成捆的刺龙苞问道,手里拿了块栗子酥塞陆明远嘴里,“尝尝味道。”
“怎么这么多刺儿,你这是……”林乔顿了下,认了出来,“你怎么把刺龙苞砍回来了,现在还没发芽呢,你砍它做什么?”
陆明远叼着小巧的栗子酥,焦香酥脆,咬下去,里面的栗子馅儿绵软香甜,他家夫郎这手艺比糕点铺子里的面点师傅都好。
陆明远一口吞了栗子酥,“夫君给你变个戏法,等下个月下大雪了,咱们看着雪,掰刺龙苞。”
“你要弄温泉庄子?可咱们这也没温泉啊?”林乔疑惑。
“还有温泉庄子?”这次轮到陆明远惊讶了,大周竟然已经有温泉庄子了。原主基本没出过薄野县,记忆里也没有温泉庄子这一说。
“没有温泉庄子的话,下雪天,你要怎么掰刺龙苞?”林乔问,“像生大葱那样?”
陆明远挑挑眉,自言自语感叹道,“哎呀,我家夫郎太聪明了。”
说着从背篓里拿出一把打了骨朵的花枝,棕黄的细枝没有叶子,表皮光滑不刺手,每个枝条顶端都打了一簇四五个、五六个的花骨朵。
“呐,猜对了,有奖励。”陆明远说。
北方的一种野生杜鹃,粉花单瓣,俗称“映山红”,花开的时候,漫山遍野,粉红一片。末世前也有,还是一种保护植物,野生的不能随意采摘。
这种花插在瓶子里,遇水则开,好似枯木逢春。经过人工繁育驯化,每年春节的时候也是一种极受欢迎的年宵花。
到了大周,人口少,自然环境好,昆山上一半的灌木都是这种杜鹃,完全不需要特殊保护,轻松实现“映山红自由”。
春天的时候,林乔没少用这种花插瓶,还专门买了个瓷瓶。今儿遇上了,瞧着花苞长得不错,就顺手折了一把。
林乔细细地打量着手里的花枝,比收到陆明远摘的野果子还喜欢,“现在也能生开?”
“当然能。”陆明远点头,“遇上哪年秋天天暖,深秋的时候就能零星开两朵。等到腊八的时候,我再上山折一把,正好除夕春节那几天开花。”
林乔高兴地把花拿回里屋,用水生上,只等着这花开了给屋里添一抹颜色。
陆明远把砍回来的刺龙苞枝条截成比水桶高一拳的长度,扎成捆,立在水桶里。水桶加清水,放在炕上靠窗的位置,每隔两到三天换一次水。其实最好是长流水,但家里没这个条件,只能频着点儿换水。
“这样就能长出刺龙苞?”林乔过来叫陆明远吃午饭,半信半疑地问道。
“试试看吧,应该能成。花都能生开。”陆明远答。他其实也不敢十分肯定,毕竟以前只是参观,听人简单讲讲原理,没亲手试过。谁知道那温室大棚的主人留没留私呢。
午饭简单,热了几个包子,一碗小米粥,还有一碟春天晒的蕨菜拌的凉菜。
乾蕨菜焯水煮软,捺乾水分,切成段,加蒜末、盐、糖、醋,少许黄豆酱,拌好了放坛子里,随吃随取。入了冬,气候凉,也不容易坏。
陆明远还拿了两个秋梨切成丝拌进去,又多了一份酸酸甜甜的梨香,可惜大周没有苹果,不然味道会更好。若是能再浇个红彤彤的辣椒油就更好了,也不知道这辈子有生之年还能不能再见到辣椒。
没辣椒,但还有南瓜。
陆明远想起刚刚生刺龙苞的时候,去杂物间拿水桶看到的南瓜,不禁问林乔,“今晚咱们做南瓜。”
南瓜才从南边传过来,林乔以前没见过,他不做,林乔也不知道怎么吃。
杂物间里南瓜看着挺多,但有近三分之一是立秋后才坐的果,青南瓜,没成熟,不容易存放。陆明远打算先从这部分开始吃。包包子、包饺子都行。但收了萝卜之后,家里常吃萝卜缨馅儿的包子,陆明远决定今晚先试试南瓜饺子。
青南瓜搓成丝儿,撒盐,腌出水分,捺乾,剁碎,拌上炒熟、打散的鸡蛋调馅儿,就是南瓜素馅儿饺子。味道不比韭菜鸡蛋的差,得了林乔连连称赞,陆明远高兴了,“喜欢的话,咱们明天继续吃南瓜,南瓜的吃法可多了。”
第二日一早,林乔起来做饭,陆明远去杂物间挑了一个成熟的南瓜,洗净了,从中间切开。
用勺子把里边的瓜瓤和瓜籽挖出来,瓜籽留种,瓜瓤喂鸡,剩下的南瓜分成几瓣放在锅里蒸。
蒸熟的南瓜绵软香甜,直接可以当饭吃。吃剩的南瓜,去了皮,和面,中午蒸馒头。南瓜馒头橙黄暄软,带着南瓜独有的甜味儿,好看又好吃,引人食欲。
晚上是五花肉炒南瓜,肉块带着瓜甜,瓜瓣浸着肉香。
第二天早晨南瓜粥,中午炸了南瓜丸子、南瓜馅儿的糯米芝麻团子,顺带炸了萝卜丝丸子、红枣和酥肉。
炸过丸子的油倒回坛子,到了晚上,又用锅底的油烙了南瓜饼。
第三天早晨,陆明远还想蒸南瓜,被林乔一把拽住。
“怎么了?小乔儿。”陆明远问,“锅底的火都烧起来了,我得赶紧拿个南瓜,晚了,就蒸不熟了。咱们今天做南瓜糕。”
南瓜再好,也没有顿顿吃天天吃的道理。林乔沉住气,勾起嘴角,挤了个笑,“夫君,最近吃的太油了,南瓜留着以后吃,今天就先吃点儿清淡的。”
“杂物间窗台底下,还剩些菠菜,夫君看看坏没坏,还能不能吃,能吃的话,今个儿就吃菠菜蘸酱,我炒鸡蛋酱,夫君焯一下菠菜。”
第65章 村里日常
晨起开门雪满山,雪晴云淡日光寒。
早起,陆明远一推门,湿冷的寒风扑面,满眼雪色,远处山岗白雪皑皑,眼底小院银装素裹。
林乔站到陆明远身后,伸着脑袋往屋外看,欣喜道,“下雪啦。”
虽然之前下过两场雨夹雪和小雪,但雪片落到地上就化了,没站住。
“好冷。”寒风一吹,林乔不由得缩了缩脖子,薄野县可比京城冷多了。
陆明远把门合上,“雪后自然会冷些。我换了衣服,去外面把雪铲了,顺带把鸡和骡子喂了,你先别出去了。”
“那你慢慢乾,给你煎鱼吃。”林乔笑道。
陆明远视线在林乔身上扫了扫,调笑道,“你若诚心犒劳我,就该换点儿实际的。”
“大清早的,没个正形,快出去扫你的雪。”林乔嗔道。
陆明远见好就收,换了高腰鞋,带了帽子、手套。手套是林乔才给他做的,塞了厚厚的棉花,针脚细密。在手背处绣了一只指甲盖大小的红眼小兔子,看着奶凶奶凶的。估摸着是林乔做手套那几天,他哪次嘴欠了,把人调戏狠了,就绣了只奶凶的小兔子发泄。
怪可爱的,兔子也是,人也是。
陆明远沿着墙根走到杂物间,拿了锹,从杂物间开始,先铲了杂物间回主屋的路,再是主屋往大门、水井、柴棚,后院的鸡圈、骡子棚。
院子不大,两刻的工夫就做好了,喂了鸡和骡子,林乔饭还差一点儿没做完,陆明远干脆拿了锹把院子里所有的雪都铲到一处堆着,省的化雪的时候满院子泥泞。还未数九,这雪估计也留不了几天。
“回来啦,桶里有热水,洗漱吃饭。”陆明远一进屋,带了一股子湿冷的寒气,林乔正忙着刷锅,也没抬头,招呼道。
屋子里飘着煎鱼的咸香,饭桌上摆了一盘子焦黄的煎鱼,几个暄软的南瓜馒头,两碗小米粥,还有一碟子凉菜。
陆明远应了声,舀了桶里的热水洗脸洗手,去外边刷牙漱口。大周已经有了猪毛做的牙刷和牙粉,价格不便宜,但寻常百姓家咬咬牙也能接受。
饭桌上,林乔对陆明远说,“昨晚,你可答应我了。今个儿上山就把套儿和陷阱都取回来,院试前再不上山了。”
“记着呢,今天最后一趟,明天开始,就在家安心读书。”陆明远笑着应道。答应夫郎的事哪能反悔。
而且,他前些日子猎到一只品相极好的白狐和一头不算太大的野猪,暂时不上山就不上山了。野猪卖了三两银子。现在手上不缺钱,白狐皮就不打算卖了,送去皮毛铺子,请人鞣制好了,工费是用兔子皮抵的。
品相好的白狐皮不易得,不是拿钱就能买到的。好东西自然要自己留着。他是想着,慢慢积累,给自家夫郎攒个家底。就像有人手里有闲钱了,就想给媳妇置办些金货珍珠宝石之类的。几年、十几年下来,媳妇的小金库就特别富有,甚至琳琅满目了。
吃了饭,陆明远装备好,沿着山路上山了。
积雪不算太厚,刚好盖过脚背。
落了雪,山上真真的应了那句“万籁都寂”,只偶尔一两只野鸟,蹬开树枝,惊叫着,从天空滑过。
突然,“噗嗤”一声振翅,伴着一阵凄厉的尖鸣,从路边几米外的草丛里蹿出一只色彩艳丽的野鸡。
公鸡个头比较大,色彩艳丽,胆子也更大些,一直等到他快走到脚边了,才知道害怕,扑扇着翅膀飞走。
陆明远哪会放过这样的好机会,急忙追上去,拉弓搭箭,箭矢划破长空,“咻”一声,野鸡落在雪地上。
陆明远拔了箭,把野鸡扔到背篓里,继续赶路。
山路凹凸不平,盖着雪,看不清雪下的情形,深一脚浅一脚,速度快不起来,比平时慢了不少。
陆明远把几个套儿和陷阱都收了,下山的时候遇到村里另一个猎户,两人就今年山上猎物的情况,客套几句,分开了。
虽然家里的柴禾攒够了,但遇到枯死的核桃树,陆明远还是顺手拖了两棵回去。
冬日里白昼短,起得晚,上山转一圈,回来时已经晌午了。
“雪路不好走,回来的晚了些。”陆明远解释道。
“嗯,猜到了。”林乔应道,“锅里捂着热水,洗洗吃饭。”
“今儿打到只野鸡,晚上吃馄饨吧。”陆明远提议。
“行啊,你下午好好看书,晚上吃馄饨。”
翌日,不用往山上跑,早起吃了饭,陆明远果然板板正正地坐到书桌前看书写文章。林乔勾勾唇角,怕吵到陆明远,扫地收拾卫生的动作又放轻不少。
收拾完,抱了炕沿边儿的衣物去外屋厨房。就听屋里陆明远喊道,“家里柴禾够,烧了热水再洗。”
“知道了。”林乔心里暖暖的,笑着应道。
又过了几日,林乔收拾卫生擦窗台的时候,忽然看到窗台前的刺龙苞露芽了,没忍住,叫了看书的陆明远。
“明远,发芽了!”林乔抑制不住的惊喜。
“唉?什么?发芽了?这么快,我看看。”陆明远放下书本,几步跨到炕上。
和刺龙苞一起折回来的映山红已经开了两朵,刺龙苞却迟迟没动静,他这几天一直挺担心的,怕万一翻了车,生不出来刺龙苞,不仅少了个赚钱的机会,还在小夫郎面前丢了面子。现在好了,能发芽,基本就成功了一大半。
刺龙苞不知不觉、不声不响就露了绿,两人数了数,越数越多,细看,竟是只有个别几个还没有动静。
陆明远兴奋地一把将林乔抱到怀里,“真是太好了!”
“别抱,身上脏。”林乔拿着抹布的手往外伸了伸,怕碰到陆明远身上。
“我家小乔儿才不脏呢。”陆明远抱得更紧了。
林乔无奈地解释,“手上抹布都是灰。”
“我不动,就这么抱着,碰不到灰,就抱一会儿。”陆明远抓住一切机会、借口和夫郎贴贴。
脸埋在林乔颈侧,蹭了蹭,高挺的鼻梁贴着林乔羞红的耳朵,湿热的呼吸全打在林乔脖子和耳朵上。林乔脊梁一阵酥麻,软了腰,好像抹布也拿不动了,满面绯红,任着陆明远大狗一样抱着他亲热。
“做了这么久的夫夫了,怎么还这么容易害羞。”陆明远声音喑哑,情浓意蜜地盯着小夫郎温润的眉眼,恨不得将人揉到骨血里,却极力控制着手臂的力度,唯恐把人勒疼了。
“还不怪你?”林乔轻声嘀咕一句,带了几分嗔怪,不敢和陆明远对视,只眉眼微垂,盯着堆在腿上的衣摆。
“哦?怪我?像这样?”陆明远眉头微动,满眼笑意,轻抚小夫郎的脸颊,稍稍用力,钳住林乔秀气的下巴,让林乔抬头看着自己,两人视线相凝,花落入流水,花有意,水有情。陆明远蹭蹭小夫郎的唇角,咬上樱红的唇珠,肆意缠绵。
他肺活量大,一吻下来,林乔只觉得神魂都要被抽空了,却依旧舍不得推开陆明远,只软着身子,闭着眼睛,密长的睫毛轻颤着,任陆明远在脖颈、后脑勺上摩挲,唇齿间,勾着舌不放。
终于得了喘息的机会,林乔喘着气,抓住陆明远的胳膊,一双杏仁眼水润盈盈,朦朦胧胧地看着陆明远,“……别误了看书的时间。”
陆明远也没真的想在大白天里做什么,却不会错过这么好的要好处的机会。
夫夫间的情趣罢了。
陆明远意味深长、用两人都能看懂的神情盯着林乔,林乔立刻会意了,慌忙别过眼神,躲了陆明远灼热的视线,羞红着脸,轻声软语地“嗯”了声,细若柔丝。
陆明远只觉一片羽毛在心尖儿轻轻撩过。猛地勒紧手臂,将绵软无力地小夫郎牢牢固在怀里,脸埋在小夫郎颈侧,深深吸了口,顿了下,才心满意足地说道,“抱一下,这就去看书。”-
刺龙苞萌了芽,长势喜人,几乎一天一个样儿,半月后便有几个粗胖的长到一掌长。陆明远和林乔挑着大的,掰了十几个下来,焯过水,拌了凉菜。
颜色翠绿喜人,只是味道不如春天山上摘的浓厚。温室大棚里的反季节蔬菜大多如此。冬日里能吃到新鲜的山野菜已经算稀罕事了,还奢求什么。
“小乔儿,我想着……”
林乔立刻接上陆明远的话,笑问,“夫君是想卖水生刺龙苞的法子?”
“还是小乔儿了解我。”
林乔撇撇嘴,“若是你没想好赚钱的法子,当初不让你进山的时候,你也不会答应得那么利落。”
“可不兴这样说,答应小乔儿的事,绝不糊弄。”陆明远斩钉截铁。
林乔眼含笑意,看着陆明远,提议道,“这次去县里吧。”
“嗯?”
林乔解释,“上次粽子的事,钱总管的价格给低了。而且,钱总管也被提拔到县里去了,镇上的酒楼就更不能去了。县里,咱们上次去的时候,我瞧见有家悦来酒楼。”
“悦来酒楼牌匾的右下角雕着一簇三枝六叶九花的兰花,京里荣贵妃是昔日离国公主,离国人擅长经营之道,荣贵妃手下的产业遍布大周南北,就是当今圣上的私库,也倚仗着荣贵妃。这簇兰花是圣上亲手所画,赐予贵妃。”
“凡是荣贵妃的产业,牌匾上都雕着这簇兰花。荣贵妃为人随和爽快,铺子里、生意往来上,仁义礼信,童叟无欺。夫君若是想卖水生刺龙苞的法子,不如去这家酒楼试试。”
第66章 村里日常
林乔有合意的酒楼,陆明远自然同意。经过卖团扇,切身体会了镇上和县里的差距,而且,他原本也没想再往镇上卖。左右都是要换一家酒楼,自然选择知道根底的。
一说到荣贵妃,林乔眼底亮亮的,似乎还带了几分倾慕。和之前提醒他,上京后远离皇后一派时的态度完全不同。
也是,自古有几个太子能顺利登基的。
“小乔儿好像挺喜欢荣贵妃的?”陆明远问。
“自然。京里的哥儿姐儿们,哪有不喜欢荣贵妃的。”
“离国君主早在先帝驱除外敌异族、东征西战的时候就举全国财力支持先帝。之后,外敌被除,先帝创建大周,逐渐统一中原。至当今圣上登基,周边只剩了离国一个小国,大势所趋,离国主动归顺。”
林乔压低了声音和陆明远说,“据说,先帝是因为看重离国公主,才传位给娶了离国公主的当今圣上。但据说只是据说,毕竟荣贵妃刚嫁给今上的时候,只是侧妃。正妃,就是现在的皇后,是开国功臣崔氏一族的嫡长女。”
“崔氏一族兄弟两个跟着先帝南征北战,战功无数,战场上还为先帝挡过刀,救过先帝的命。大周创建后,崔氏一族,风头无量。”
“荣贵妃与皇后同一日嫁给今上,皇后虽然……”林乔顿了下,不做评价,“但荣贵妃随和大方,两人也相安无事了几年,直到三皇子出生,荣贵妃被册封为贵妃,位同副后。”
“三皇子自小聪慧过人,而当时还不是太子的大皇子就……”
就显得平庸了。
隔墙有耳,林乔压下后半句话,但陆明远也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大皇子是嫡是长,三皇子是贤,都是亲儿子,手心手背都是肉,放谁身上都得犹豫犹豫。
“圣上与荣贵妃感情和睦,爱屋及乌,三皇子一出生便受圣上偏爱。逐渐长大,愈发比同龄人聪慧,圣上欢喜,亲自启蒙,抱在膝上,手把手的教三皇子握笔练字。莫说皇室,就是寻常人家,又有几个父子能这般相处。”
“三皇子长到五六岁的时候,圣上更是让退下来、回京颐养的镇国公亲自教导习武。镇国公赞三皇子根骨好,是个习武的好料子,年纪虽小,但脑子灵便,性情沉稳,军法一点就通,是将帅才。时常领着三皇子去军中行走学习。”
“镇国公一门也是从先帝微末时起就追随的,满门忠烈,深得帝心,如今继任镇北将军、驻守北疆的是镇国公长子。”
“先帝征战时,离国君主源源不断地提供了大量的粮草和军饷。当年跟着先帝的这些老将军们,可能除了崔家,都还记着离国南荣家的情分呢。”
“离国王室姓南荣,荣者,草木葳蕤,枝叶繁茂。又因荣贵妃性情随和谦逊,圣上说,唯有花中君子的兰,可以相称,便亲手画了这簇兰花赐予荣贵妃。”
“那怎么就立了大皇子为太子呢?”陆明远不解。
林乔无奈地叹口气,“到底是崔家势大,在京城根深蒂固。而且,三皇子年龄尚小。眼看着三皇子平平安安的长大,皇后和崔家坐不住了,前朝后宫一起使力,便占了先机。”
林府便是受了这场风波的波及,被清算了。林乔神色暗了暗,将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不能因为林家的事,让陆明远先入为主,扰了陆明远的判断。
“若是日后入了京,皇后和太子一派万不可亲近,至于荣贵妃和三皇子一派……中立就好。”
想起什么,林乔心情骤然轻松起来,笑着对陆明远说,“新科进士若是不派往地方,留在京城的都要观政一两年,直到被哪个衙门看中,或是哪里有了空缺被指过去,第一个官职通常不会超过正五品。”
“官职小,也就卷不到他们这些争斗中。况且,距离夫君乡试会试还有三四年的时间,说不准,到时,京城里的形势已经明朗了呢。若是被外派到地方的话,更不用担心这些问题了。”
“夫君莫要觉得外派不如留在京中。京中形势复杂,若无家族庇护,倒不如外放到地方。大周各处正是待兴的时候,凭着夫君的才智,想要做出一番成就并不难。有了政绩再回京里,官职未必就比同期留在京城的小。”
林乔顿了下,看着陆明远的眼睛补充道,“如果你那些同期还在的话。”
陆明远愣了下才明白林乔的意思。就是这官做不好,不只可能被辞退(罢黜),还有可能丢了性命。
选拔严苛,十年寒窗,还不是铁饭碗。
无能无为的,连着两次年末考核不过,降职。降无可降,罢免。
犯了错,轻则罢黜流放,重则丢了性命,累及家人被贬贱籍。
大周沿袭了前朝的士农工商,所谓四民,其实也是四种职业,读书人、农民、手工业者和商人。
这四民都是良籍,奴籍和贱籍或者可能在从事相关的生产活动,但不在“民”的范围。
奴籍是良籍的百姓因着各种原因,自己卖身为奴为婢,也有年景不好的时候,家里孩子多,养活不了了,被父母卖掉的。奴籍生的孩子依旧是奴籍,但奴籍可以赎身。赎身为良籍后,若非是商籍,还可以科举。
贱籍是犯了错,或被家人连累,被朝廷官府贬为贱籍。贱籍又分官贱籍和私贱籍。轻者为官贱籍,发配流放至苦寒之地做苦工,不可随意买卖;重者为私贱籍,可随意买卖。
像林乔一家,受大伯连累,被贬为官贱籍,流放至苦寒之地做工。而大伯家,男丁赐死,女子、哥儿被贬为私贱籍,充至青楼欢馆。
贱籍生的孩子亦为贱籍。但林乔和陆明远这种情况,若陆明远认这个孩子,孩子就是随陆明远的,算良籍。
贱籍,除非有主家愿意给申请脱籍,不能自己主动改籍换册。但官贱籍,若是日后在哪方面有了重大贡献,是可以自己主动申请改籍换册的。
大周被贬贱籍的,十之八、九都是犯错的官员及其家眷。
陆明远突然觉得科举也不是很香,脖子上凉飕飕的。
一步走错,赔上的不只自己这条命,还有最亲、最在意的家人。
他可以守住自己的本心,保证不犯原则性的错误。可只是这样就能顺顺利利,高枕无忧吗?
就像末世前做项目,条条框框都规定得明明白白,可真到施工的时候,又是另一回事。他们这些名义上负责并且出了事真要担责任的人,有几个是能说得算的?
出钱的才是大爷。
只要是出资方,管你是做金融的,还是养猪的,都能到工地上提点儿“意见”。
合理不合理的,做不到就滚。反正有的是人上杆子来乾。
做官只会比做项目更复杂。
做项目,哪怕是出事了,至少不会累及家人。
但做官……
贪官污吏,腐虫烂蛆,依律处置自然没有问题。可不管哪里都需要背锅的。
若是光棍一个,赤条条的,倒也无所谓,可一旦涉及到家人,再如何谨慎周全也觉得不够。
做项目的尚有一大堆人提桶跑路。他有时也在犹豫,可又放不下多年的拼搏和积累。刚到末世的时候,一切归零,心里竟松了口气。穿到这里,便一心只想做咸鱼。
可事事难料。他遇上了林乔。一眼便喜欢上了。
初遇时,破旧的土坯房,光线昏暗的窗户前,衣衫褴褛的漂亮小哥儿,低垂着眉眼,拘谨,无助。
喜欢上,便喜欢上了。人生,总是有很多意外。
给林乔脱贱籍,必须有举人以上的功名,过人的功绩,和足够的银子。
功名简单,只要考就行了,过人的功绩就不好凑了。
唯有做官,最容易出功绩。
有得便有失。端看想要的是什么。
陆明远看着林乔,释怀了,顿觉乾劲满满。
行吧,为了夫郎,一切都值了。
神色一暗。就是不知道,如果还有下辈子,他会在哪个世界,能不能把林乔带走,亦或,他留在林乔身边也行。
两辈子,就得了这么一个合意的人,可不能弄丢了。
“夫君……”林乔见陆明远神色突然暗了下来,扯了扯陆明远的衣袖,轻声唤道。
陆明远一双深潭样的桃花眼出神地盯着他,黑洞洞的,眼底带了抹不易察觉的悲凄。林乔只觉心口发紧,看不得陆明远这样。
陆明远一直生活在昆山镇,平日里的生活简单朴素,邻里亲戚之间或许有些隔阂摩擦,但到底不如京里那般水深火热,勾心斗角,动辄危及性命和家人。许是听他谈及京里形势,忧心上京后的处境?
林乔心口被搅乱了,眼眶酸热。
读书人不只有科举做官这一条路,有了举人的功名,不上京会试的话,靠着俸银就饿不死,名下还有二十亩免税的田地,自己没地,给人挂个名,一年也能得不少银子。若是再开个学堂,挣几个束修,日子便能过得相当悠闲宽裕了。
陆明远是为了给他脱贱籍,才必须上京会试,做官的。
他不敢说自己完全没有私心,时常也希翼着,等陆明远发达了,可以帮自己改籍换册。
但他不是,从未有过,为了脱贱籍才看着陆明远读书的。
可他现在把陆明远看得这么紧。会不会让陆明远误会,误会自己是急着脱贱籍,才跟着他,才对他好?
毕竟当初陆明远是要还他自由身,放他自由的。是他硬要跟着陆明远,扮可怜,博同情,勾着陆明远和自己洞了房。
可他是真的喜欢陆明远。第一眼便认定这人可以。
“明远……”林乔突然怕陆明远日后会误会他,恼他,不要他了。声音都是抖的,带着几分委屈和惶恐。
“嗯?”小夫郎湿漉漉的声音,瞬间让陆明远回了神儿。怎么愣了下神儿的工夫,夫郎就哭了。这辈子都没处理好,哪还有心思考虑下辈子。
陆明远一时理不清头绪,只能先把人抱到怀里安慰,“小乔儿。”
林乔双臂攀上陆明远的脖颈,脸埋在陆明远肩膀上,放软了身子,讨好似的,贴着陆明远。
“明远,夫君,我……”林乔声音有些哽咽。
脖颈上吧嗒一滴温凉的水珠,陆明远一凛,更急了。怎么突然就哭了。夫郎真是水做的。
陆明远脑子里快速开始复盘刚刚两人的对话,手上,把林乔往怀里掂了掂,单手搂着林乔的腰身,空出一只手轻抚小夫郎的脸颊,放柔了声音安慰,“怎么突然就哭了?”
“夫君,不用给我脱贱籍。你只要,别不要我就行……”
“我真的不是为了让夫君帮我脱贱籍,才看着夫君读书的……”
“明远,我真的没有。”
脱贱籍,读书,过人的功绩,做官,京中形势复杂,做官不易……陆明远瞬间明白怎么一回事了。
他家夫郎家道中落,从风光霁月的世家哥儿公子,沦落成人人可欺的贱籍,表面表现得再如何坚强,心里也总会落下痕迹阴影。
林家被查的时候,林乔才十七、八岁,如今也才二十,若是在末世前,这个年龄还在学校象牙塔里呢。林乔本就心思细腻玲珑,不是那种大大咧咧的人,经历这种事,难免变得更敏感多思。
就像现在,自己在伤心,却不忘了把身子放软了,贴着他,明显在讨好。
刚在一起的时候也是,总勾着他洞房了才安心,还急着给他生孩子。
到底是他做得还不够好,没让林乔彻彻底底的安心。
要想把林乔这些小心思改正了,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还是得从根源上解决问题,把林乔的贱籍脱了,两人身份地位彻底平等了,或许,慢慢就好了。
“小乔儿,十年寒窗,不就是为了金榜题名吗?学而优则仕。读书,科举,入仕,我本来也是要参加院试乡试的,并不是特意为了给你脱贱籍才想读书、科举。遇到你之前,我不就已经在读书、科举了吗。所以,你不要有任何负担。”
听着陆明远不是特意为了他才读书科举的,林乔不哭了,从陆明远肩上爬起来,蹙着眉,眼泪含眼圈地看着陆明远。心里的担子少了,但这话怎么听着这么不顺耳。
陆明远轻笑,抹了抹林乔脸颊上的泪渍,“你忘了你夫君过目不忘了吗,或许读书对别人是个苦差事,但不包括你夫君。”
“你也说了,凭你夫君的才智,做出一番功绩并不是难事,怎么转眼就不信自己的眼光了呢。被你一夸,我现在可是自信满满的,已经跃跃欲试了呢。”
“臭美。”林乔破涕为笑,“你是王婆卖瓜,自卖自夸。我是情人眼里出西施,看不得别人比你好。”
陆明远捏了捏林乔脸颊,“这张嘴,不饶人的。欠教训。”
第67章 村里日常
半下午的时候起了风,北风呼啸,窗户和外屋门哨子一样“嗖嗖”直响,林乔和陆明远撕了两件破旧的衣服,把门窗上的缝隙重新填堵了一遍,声音才没了。
到了半夜,风势愈来愈大。只听着声音,感觉就能把屋顶掀开,屋墙都要被连根拔起了。
林乔搓了搓手,两只脚也并在一起,一只脚背抵着另一只脚的脚心,互相蹭了蹭。
算上今年,他这冻疮也有四年了。到了冬天,手脚就又红又肿,锥心刺骨的痒,严重的时候还流脓。
他这都算好的。
永巷里关押着的待发落流放的贱籍,几乎每天都有大量的衣物要浆洗,冬日里用的都是带着冰渣的冷水。岂止冻疮流脓,甚至有冻烂手指,冻掉耳朵的。他因着一手还算出挑的针线活儿,经常被调去修补衣服,这才没把手指冻烂。
今年这个时候才犯冻疮,已经算好的了。
深夜里,林乔担心吵醒陆明远,手脚只微微地搓着。
被窝里越是暖和,手脚越痒得厉害,越搓越痒,抓心挠肺,烦躁起来恨不得把骨头上的皮肉一起撕下来才解痒。
林乔深吸一口气,试着转移注意力,竖起耳朵听外边的风声,偶尔能听到一两声狗吠。
手脚越搓越痒,林乔逐渐烦躁,疼着总比痒着舒服,指尖用力,狠狠在手背上抓了一把。火辣辣的,盖过了钻心的刺痒,果然比痒着舒服,又抓了另一只手手背。
“嗯?”躺在林乔身边的陆明远正睡得迷糊,觉察到身边人的动静,半梦半醒地一把将林乔捞到怀里,脸埋在林乔后颈,含含糊糊地问,“小乔儿,怎么了。”
林乔腰上一软,顿时一动不敢动,只等着陆明远再睡过去。
没得到小夫郎的回话,陆明远又清醒了几分,迷迷糊糊,依旧没能睁开眼睛,摸索着,抓了小夫郎的手,又问,“怎么大半夜的就醒了?要去茅房?”
陆明远嘴唇若有若无地碰到林乔后颈的皮肤上,呼吸的热气吹着林乔汗毛都立了起来。林乔缩了缩脖子,轻声道,“不是,没有。睡着睡着就醒了,这就睡了。你也快睡吧。”
陆明远彻底醒过来了,一只胳膊支着褥子,侧起身看林乔,“怎么就醒了?身上不舒服?”
“没,没有。”林乔急着否定,听着外边又起了一阵呼啸的北风,林乔又改口说,“可能是被风吹醒的,今天风真大。”
要是被风吵醒的,一开始就说了。
陆明远越发不信。
夜里黑漆漆的,看不清小夫郎的神情,陆明远就要起身点烛火,被林乔拽了回来。
“真没事,就是旧年的冻疮犯了,手上脚上有些痒,过一会儿就好了。继续睡吧。”林乔劝道。
“冻疮犯了?”陆明远皱眉。这东西他没得过,但上辈子的时候,听着爷奶说起过,冻疮一犯,奇痒无比,恨不得把皮肉抓烂。
“嗯,三四年了,没事,就是痒而已。睡吧。”林乔解释。
“等会儿,我把灯点上,先看看。”陆明远说着已经起了身。
林乔拗不过陆明远,只能乖乖伸出手给陆明远查看。
原本纤细如葱的手指肿红了一圈,两只手手背上各有四五条冒着血丝儿的抓痕,血珠还没乾,明显是才抓的。
“什么时候的事,怎么不告诉我。” 陆明远看着心疼,只怪自己心粗没早点儿发现。
其实用心想想也该猜到林乔手上有冻疮。临安郡寒冷,村里人十个就有五六个有冻疮的。京城也冷,林乔被贬贱籍这么多年,吃不饱穿不暖,每日还要做苦工,生活条件比村里人差远了,怎么可能没有冻疮。都是他大意了。
“就今晚突然痒了。”林乔解释。
“把脚也伸出来,我看看。”陆明远说。
“脚就不用了吧。”林乔在被子里把脚往后缩了缩。
“害羞什么,在一起这么久了,你身上还有哪儿是我没瞧过的。”陆明远说着把林乔的脚拽了出来,果然和手一样,又红又肿,原本玉润的脚指肿得皮肤晶亮。
陆明远把林乔手脚塞回被子里,拢了拢头发,下地穿衣。
“你做什么?”林乔问。
陆明远边穿衣边解释,“估计寅时,快卯时了,不睡了。我去地里砍两棵茄子秆,茄秆熬水,泡手泡脚,治冻疮最好。泡好了,以后都不犯的。”
林乔头一次听这方子,不知道管不管用,但心里一阵柔软,却不想陆明远起这么早,“那也天亮了再说吧,不急。”
陆明远戴了帽子说,“这是冬天白日短,天亮得晚,夏天这时也该起了,不算早。”
“可是……”
“乖,你手脚痒了一宿,再睡会儿吧。”陆明远嘱咐。
陆明远起了,他哪儿还睡得着。林乔看着陆明远出门了,也爬了起来,叠了被褥,去厨房收拾做饭。
天还未亮,陆明远一手提了灯笼,一手拿了镰刀,去地里,单手砍了两棵茄子秆。
屋里亮着灯,晕黄的烛光下,小夫郎正忙着往锅里添水。
“怎么起来了?”陆明远问。
“我也睡不着了,就起来做饭。锅里的水马上就能热起来,你等一会儿再洗脸。”林乔说。
“行。”陆明远把茄秆放锅灶前,从身后拽了个小板凳到屁股下,顺手拿了两个柴瓣添进锅底。
锅底火苗儿变旺,黄灿灿的,两人身后墙壁上两道细长的影子随着火光忽明忽暗。
陆明远边烧火边把脚边的茄秆折成一段一段的,等着林乔做好了饭,陆明远把折成小段的茄秆扔到锅里,添上水,盖了锅盖,锅底又架了两根柴瓣。
早饭是昨个儿蒸的梅干菜馅儿包子,小米粥,一叠凉拌海带丝,一人一个水煮鸡蛋。
吃过早饭,锅里茄秆熬的水也煮沸了。洗脸盆、洗脚盆各舀了一盆端回里屋,搬了个椅子放在炕边,洗脸盆摆在椅子上,洗脚盆摆在地上,林乔坐在炕边,下边泡脚,上边泡手。每天早晚各泡两刻钟。陆明远看着时间,中间给添了一次热水,保持水温。
如此泡了几日,林乔手脚果然不痒了,手指、脚指也跟着退了红,消了肿。
“左右也没有坏处,再巩固巩固,继续泡着,外面茄秆用完了再说。”陆明远说。
转眼到了腊八节。
陆明远提前去镇上买了熬腊八粥的材料,腊八这一日,一早起来,林乔在屋里烧开水,熬腊八粥,陆明远去后院抓了只鸡。
百合花淀粉兑水,搅成淀粉液,用淀粉液接鸡血。拿个破水桶,死透的鸡在开水里滚一下再揪鸡毛。
林乔让陆明远把鸡身上漂亮的大长毛挑出来,家里这些鸡足够他做好几个鸡毛掸子的了。
开肠破肚。陆明远把鸡内脏收拾干净,剁碎了,加上葱末、姜末和各种调味料,倒入鸡血里,拌匀了备用。
掏出鸡油,黄灿灿、油汪汪的鸡油下锅熬油,切几片猪肉扔锅里,翻炒,倒入混了鸡内脏的鸡血,继续翻炒。鸡血逐渐成糊状,窄小的厨房里鲜香扑鼻。
把鸡分成两瓣,其中一瓣剁成块,下锅,蘑菇炖小鸡。
又摘了葱叶炒鸡蛋,葱叶鲜绿,鸡蛋嫩黄。
林乔开了一小坛桃罐头装大碗里,凑成四个菜。
一人一碗腊八粥,粥里可不只八样,糯米、小米、大黄米、薏米、红豆、花生、莲子、红枣、蓝莓乾……五颜六色的,凑了十一二种。
冬日,白日短,一天两顿饭。
吃过早饭,陆明远回屋看书。林乔蒸了南瓜、红豆、栗子,准备做几样酥饼明天路上吃。
大部分刺龙苞已经可以采收了。路上的积雪也化了,明天天气可以的话,他们打算去镇上把水生刺龙苞的法子卖了。
栗子、豆沙、红糖枣泥、芝麻做馅儿,南瓜和面,做了四样。杂物间的黄泥烘箱真是百搭百用,酥饼烤得外焦里嫩。和了南瓜在面里,酥皮金灿灿的,可谓是色香味俱全了。
下午,两人把刺龙苞剪下来,用稻草捆成小捆儿,淋了点儿水,收在背篓里。刺龙苞芽底部留了一指节长短的木质枝乾,保鲜保水分,频着撒点儿水能放几天,不至于蔫了,失了品相。
陆明远把挑剩的、芽叶还没长好的刺龙苞枝乾归拢到一起,和之前一样扎成捆,换了水,立在水桶里,依旧放在炕上窗台底下。剩的这些继续长着,刚好留着他们过年吃。
少了两水桶刺龙苞,屋里一下宽敞明亮不少,心情都跟着好了。陆明远把炕上收拾干净,去外屋厨房陪林乔包饺子。
腊八节也是节,过节怎么会少了饺子。
白菜猪肉馅,林乔已经调好了馅儿,正在和面。陆明远捋胳膊挽袖子,准备案板、擀面杖。
包好的饺子一半留着明天早晨吃,另一半,林乔用小砂锅煮了,今晚吃。
陆明远用大铁锅热了早上吃剩的蘑菇炖小鸡和鸡血糊。他们家就两个人,菜式稍微一多,敞开肚皮也吃不了多少。
但过节,总不能只吃两个剩菜。陆明远想了想,又把剩下的半只鸡剁成块,用调料腌渍好。打了鸡蛋,用淀粉和白面和面糊,找出林乔做酥饼剩下的芝麻备用。锅里倒油,炸鸡块。
炸完鸡块,把油舀坛子里,用锅底剩的油煎了鱼。又凑了四个菜。
这一天,净摆弄吃食了。
第二日一早,两人早早地起了,林乔煮饺子、热饭,陆明远喂鸡、套骡车,往车上搬东西。他们可能一两天不回来,得给后院的鸡备足粮食。
第68章 县里
秋天的时候,林乔把家里的旧棉衣和棉被拆洗了,找村里弹棉花的阿叔重新弹了两个毯子和一个门帘。毯子放在骡车上,他和陆明远出车的时候盖着,帘子挂在屋门上,挡风、保暖。今个儿去县里,便把门帘摘了下来,裹着车上的刺龙苞。
车上装了两个箩筐,一个装刺龙苞,另外一个是林乔这半年来做的荷包、香囊、蝴蝶结,打的络子,绳编的各种吊坠、挂件、手链,日积月累的,竟攒了一箩筐。若不是秋天做棉衣、棉被花了些时间,还会更多。
官道上基本没有冰雪了,两侧的山脉,朝阳的一侧也裸着地面,不见积雪,只有背阴的一面还是雪白的。
到了驿站已是晌午。
陆明远花了十文钱,跟驿站买了喂骡子的粮草和拌了盐的热水。
冬季,驿站的凉亭也给路过的行人提供热水,但也要付一文的柴禾钱。
陆明远交了钱,换了一壶热水提回桌子上。
林乔已经开了食盒,捡了一叠酥饼摆在桌子上,两人就着热水吃酥饼,垫垫肚子。其实也不饿,但热水下肚,浑身都暖洋洋的。
“两位公子,能否把这酥饼分咱们一些?”
这声音虽然温润但有些尖细,听口音也不似薄野县本地的,倒和林乔刚来的时候有些像。但林乔学东西快,口音早随上了本地人。
陆明远一抬头,便见着一个十四、五岁的锦衣少年。这个年龄,正处在变声期,怪不得声音有些尖细。少年白白嫩嫩的,鞠着腰,虽然穿着不错,但看姿态举止,该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小厮。
“咱家爷看着公子这点心金灿灿的,怪讨人喜的,隔着桌子就能闻到香甜味儿。想着,两位公子能否分一点儿。”少年看着陆明远,恭敬地说道。
怕陆明远不同意,又找补说,“也不用太多,尝尝味道,甜甜口就行。咱家爷就喜好甜食,但出门在外,很难买到合口的。”
陆明远看林乔。
出门在外,谁还没个难处。林乔也不在乎这点子东西,哄小孩似的对少年说,“不嫌弃的话,你拿个碟子过来,我给你装几样。”
“好嘞,谢谢两位公子。”少年笑着作揖,转头回自己那桌拿盘子。
陆明远的视线跟着少年走,就看见少年口中喜好甜食的那位爷。一个头发花白的小老头儿,微胖,有些发福,带着一顶灰色的、不知道什么皮的毛帽子,满面笑容的对上陆明远的视线,朝着陆明远拱了拱手。
陆明远点头,笑着回礼。
少年拿着盘子,提着一包茶叶过来。林乔瞥了眼茶叶,看着包装,是京城有茗茶坊的。
有茗茶坊也是荣贵妃的产业,少年拿的这包价格倒不是很贵,是有茗茶坊里最便宜的一种,但也要一两银子一包,换他几个酥饼是绰绰有余的。怪不得他说碟子,少年却拿个大盘子过来。
林乔把四样酥饼每种挑了四块,整整齐齐的摆在盘子里,递给少年。少年捧着一大盘酥饼,高高兴兴地回了自己桌子。两位公子给的多,他也能跟着吃两块。这小饼金黄酥脆,闻着就香,太馋人了。
陆明远和林乔歇息好了,朝着老者和少年点点头,告辞,驾着骡车继续往县里赶。
不到两刻钟,从后面追上一辆马车,赶车的正是刚刚换饼的少年。
老者从车厢里探出头冲两人笑了笑,拱拱手,简单打过招呼,飞驰而过。
“到底是马车快。”陆明远感叹。
“骡车也没什么不好的,拉货的话,马车可赶不上骡车。”林乔说。
“这倒也是。”陆明远笑着应道。不管是什么东西,他家夫郎都觉得自家的比别人家的好。包括他这个夫君。嗯,夫郎这样想也挺好的。
进了城,两人径自去了上次卖团扇时住的那家客栈。
安顿好,背了装着荷包香囊的背篓去街上。
林乔早有年底的时候再来县里一次的打算,这半年绣的东西都是为着过年准备的。荷包香囊上都绣的吉祥话,或是锦鲤、柿子、元宝,今年是兔年,还绣了些形态不一的可爱兔子。绳编、蝴蝶结、络子也都挑的红、黄、粉一些喜庆的颜色。
本以为这次东西多,得走个三四家才能卖完。但铺子里正需要这些年节的东西,给的价格也高,被一家全买了,还问林乔年前能不能再做一些。
大过年的,吃吃喝喝就行,谁还乾活儿啊。不等林乔说话,陆明远一口拒绝了掌柜的提议。
从铺子出来,天色已经有些暗了,陆明远和林乔专门去悦来酒楼门口站了会儿。
这会子,正是酒楼忙活儿的时候。
迎来送往,车马往来,上门的食客络绎不绝,男女老幼,有朋友相会的,也有一家人出来热闹热闹的。
酒楼的生意好,陆明远就放心了。
两人去了上次的面馆,简单吃了一顿。
回客栈的路上,街道两侧已经亮了灯笼。
过了腊八就是年。街道两侧的灯笼大部分都换了新的,数量也比夏季来的时候多,路边小摊摆着灯笼、坚果、年糕,还有当街写春联、福字儿的,浓浓的年味儿。
“啊!有卖糖葫芦的!”看到对面走过来的扛着稻草靶子的老者,陆明远眼睛一亮。
“来一串。”还未等林乔答话,陆明远已经抓着林乔的手凑到老者面前了。
三文一串,一串七个山楂,糖价这么贵,三文钱算便宜的了。
两人一人一个交换着吃,回到客栈,还剩最后一个,轮到陆明远了。
怎么能吃独食呢,当然是一人一半了。
他们两个不分你我,彼此口水都不知道吃了多少了,还差一个山楂吗。
陆明远叼着山楂,看着林乔。
林乔杏眼微动,立刻反应过来陆明远想乾嘛了。
略微一犹豫,酸酸甜甜的山楂已经入了口。
到底闭了眼睛,没拒绝,软着身子,任那人搂在怀里缠绵。
第二日,两人背着鲜嫩依旧的刺龙苞去了悦来酒楼。陆明远先进去的,一打听,并不限制贱籍。瞬间对这家酒楼又满意不少。
林乔自然知道悦来酒楼不限制贱籍,只安心地在外面等着陆明远出来领他。
两人顺利进了酒楼,陆明远跟店小二说明了来意,拿了捆刺龙苞给店小二看。见是真的,店小二惊得合不拢嘴,这寒冬腊月的,竟能长出如此鲜嫩的刺龙苞。真能在冬天长出刺龙苞,他们店还不得赚翻了。店小二态度瞬间又恭敬不少,热情地把陆明远和林乔请到二楼雅间。
“您二位来的可真是时候,咱家管事的昨个儿才回来。今儿一早才刚刚到店里。”店小二笑着说,引两人走到最里侧雅间门口,停下来对陆明远说,“您二位稍等,管事的兴许在看账呢,我进去通报一声。”
店小二敲门进去,和吴管事解释了陆明远和刺龙苞的事。片刻后,笑着出来,请陆明远和林乔进去小坐。
一进门,看着屋里一坐一站的两个人,瞬间笑了。
这一老一小,可不就是昨日路上,驿站凉亭里跟他们换酥饼的爷俩吗。从驿站离开后,林乔就跟他说了,这两人该是从京里来的,口音是,送的茶也是京里有茗茶坊的。
有茗茶坊是荣贵妃的产业,悦来酒楼也是荣贵妃的产业,从京城派管事到地方打理产业,也合理。
“幸会,幸会,没想到这么快又与两位见面了,真是缘分啊。”管事的笑着起身相迎,“昨个儿的酥饼味道真是一绝,比京城点心铺子里的还好。”
“老先生过奖了。不过,我夫郎确实蕙质兰心。”陆明远一脸骄傲,他家夫郎就是优秀,哪哪都好,想谦虚也谦虚不了啊。
昨日没听到这老者说话,听着那少年声音尖细,只以为是处在变声期,今日听到老者的声音,也带着些尖细,与常人不同,又是京里贵妃派过来的,十之八九,该是宫里的公公。都是可怜人。陆明远只当没猜到,一脸平常的与老者寒暄。
坐下来后,陆明远又把刺龙苞的事与老者重复了一遍,从背篓里拿了两捆刺龙苞摆在桌子上。
昨晚特意在客栈要了水,淋在刺龙苞上,此时的刺龙苞新鲜翠绿,和刚摘下来时并无两样,又胖又嫩,极其喜人。
“哎呦喂,这可是好东西。”老者惊叹,拿了捆刺龙苞在手里端详。京城的温泉庄子冬日里也能长出这样新鲜的蔬菜,可温泉数量有限,温泉庄子就更少了。只有少数财力雄厚的大家族才能用得起,宫里不得宠的娘娘都吃不上温泉庄子里的蔬菜。
“你这东西,真不是在温泉庄子里长出来的?”老者问道。
陆明远笑着摇头,“薄野县并没有温泉。而且我这法子不占地儿,也不需要费力打理,操作起来极为方便。”
陆明远顿了下,有些可惜地说,“说起来,若非是晚辈要读书科举,没有太多精力时间放在经营上,真不想把这法子卖给别人。”
“原来是读书人,怪不得呢。昨日在凉亭里遇见,便觉得两位气质举止和村里一般农户有些不同。原来是这样。”老者恍然醒悟。
昨日陆明远和林乔赶着骡车,车上放着箩筐,看着像是村里人的样子。但陆明远一身广袖的锦袍,做工精细,又不像村里人的衣着,再加上那精致的点心,更不像了。
身边还有个粗麻布衣服的贱籍哥儿,两人琴瑟和鸣,愈发让人猜不到是什么身份了。他和小福子路上无聊,愣是猜了半路。原是农门学子,不容易啊。
第69章 县里
皇后背后的崔家在京里根深蒂固,多年经营,和许多世家大族都互为姻亲,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些大家族平时可能有些隔阂摩擦,但到了大事的时候,比如当年立太子的时候,却是齐心得很。
圣上再中意三皇子,也得顾忌这么多大臣和他们背后的家族。
荣贵妃是前离国公主,根基不在京城,三皇子年龄又小,大皇子便占了先机,成了太子。
皇后和荣贵妃不合,三皇子更是皇后和大皇子的眼中钉,日后若真是大皇子顺利登基,那荣贵妃和三皇子一个也活不成。
这些年荣贵妃一直借着在大周各处经商打理产业,拉拢、资助培养一些寒门学子。这些事儿也没瞒着圣上,圣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的,选官任职的时候,有意无意的,也更倾向这些寒门出身的学子。
毕竟,没有哪个皇帝喜欢被世家大族威胁。
知道陆明远是农户出身的学子,老者看他越发顺眼。
陆明远已经把新鲜的刺龙苞拿出来了,老者也不多问,“如此有缘,我且信你。你这法子,准备卖多少?”
“老先生见多识广,看晚辈这法子值多少。”陆明远一脸谦逊,反问回去。
老者略微想了想,“五百两,如何?”
他最多只能动用五百两,再多就要提前向京里申请了。他看陆明远正气浩然,不是偷奸耍滑、投机倒把之辈,用五百两银子提前拉拢下,并不多。
更何况,陆明远还给他提供了这么个赚钱的法子。这法子若是行得通,明年春天回京述职的时候,指不定就能被留在京里了呢。能留在京里,谁还愿意被外派到地方。
五百两,已经远远超过陆明远的预期了。夏天卖粽子的时候才换了一百两,他原本以为这次能换个二、三百两就不错了,不怪林乔嫌粽子卖低了。
“不过,只能先给三百两,另外二百两要得刺龙苞长起来后再结。”老者补充道。
陆明远爽快地应了,“自然。”
两人很快敲定了章程契约,签字画押前,陆明远把契约拿给林乔看,林乔细细地审了一遍,没什么问题,同意了,陆明远才签字。
“小两口感情真好呢。”老者笑着说。
“夫郎心细玲珑,见识多,正好帮我把把关。”陆明远回道。
老者点点头。贱籍哥儿多是犯了事的官员亲眷被贬,这样人家的哥儿识字、擅经营也不奇怪。他瞧着林乔的礼仪举止,不比京里世家哥儿公子的差,在家时,家教怕是极严的。陆明远出身乡野,有这样一位夫郎在内辅佐,日后入仕为官,大有裨益。
签字画押,收了银票,陆明远才开始给老者讲解水生刺龙苞的方法。他还特地发挥专长,画了一张温室的设计图。水生刺龙苞两个要点,一是温度,二是长流水。
温度容易,地笼、壁炉、炭盆,实在不行,像他家里那样盘个火炕都行。关键是长流水。大规模生产就不能像家里那样,用个水桶,三天两头地换水,费不起那个人工。必须引长流水入温室。
“你这图画的,比京里那些负责建筑园林的大师还精细。”老者赞道。他其实想说,比工部那些人画得还专业明了,这若是能进三甲,几乎可以直接入工部任职了。
“你家里,可是有乾这个的?”老者不禁问道。
“老先生过奖了,我这图就是随便画画,能让人看明白就行。”陆明远答。对他来说,一个简单的温室,真就是随手画画。
“那就是天资过人了。”
陆明远笑着摇头。乾了那么多年工程,要是这点儿东西都画不明白,真就是蠢了。
谈完水生刺龙苞,老者收了设计图,让底下店小二上了一桌子酒楼招牌菜,留两人吃午饭。
“老先生若是觉得可以,收刺龙苞枝条的事可以交给晚辈。晚辈所在的河口村,背临昆山,山上野生刺龙苞相当丰富。收的时候,晚辈也可以帮着把把关,剔除些不好的枝条。”陆明远自荐。
若是酒楼做成了水生刺龙苞的生意,日后必然需要大量的刺龙苞枝条,是个长久的买卖。好事自然不能便宜了外人。河口村山上本来就有大量的刺龙苞树,他是想让陆家人人工栽培刺龙苞,秋冬的时候收获枝条,卖给酒楼,也算是给族人某个赚钱的营生。
刺龙苞生命力旺盛,不挑地,荒山野岭哪都可以种,还不需要细心打理。根茎和种子都能繁殖,一片空地栽上几棵,两三年就能繁殖成一大片。
“自己赚钱了,还不忘提携村里人。就凭你这品性,也得依了你。五日后,我亲自带着人去河口村走一趟。”老者赞同道。
“谢老先生抬爱。”陆明远拱手谢道。
一顿午饭宾主尽欢。
陆明远和林乔与吴管事的告辞,从酒楼出来,已过了晌午。这个时辰往回赶的话,天黑之前是到不了家的,只能在县里再住一晚。正好,可以在县里采买些过年的东西。
昆山镇比县里偏僻,有些东西卖的比县里贵,每年年底,村里常有几家人合租一辆牛车或者骡车到县里置办年货。
陆明远和林乔挑了家布庄,买了一匹细棉布、一匹粗麻布,林乔又给陆明远挑了一匹三元纹样远山黛色锦布,寓意“三元及第”。他打算用这匹布给陆明远做明年院试穿的衣服,袖口、腰带、衣领的地方再绣两个小螃蟹。
又去粮铺、杂货铺子买了些糯米粉、红枣、芝麻、糖盐、灯油,陆明远格外多要了几斤麦芽糖。
肉的话,明早儿出城前,去肉铺少买点儿现吃的就行。年底村里屠户都要杀猪的,没必要买太多,从这么远往回拉。
再去书铺。
大周院试的时候,为了防止夹带,笔墨纸砚都是官方提供,但院试考三天,直到交卷才能出场,吃食干粮等是要自己带的。装这些物品的箱奁一般要到书铺买。
两人挑了箱奁,买了些日常用的笔墨、白麻纸和写春联、剪窗花用的红纸,林乔正结账,陆明远一转身,就看到了从二楼下来的白露和沈君庭。
“啊,明远,这么巧,你和小乔儿也上县里了。”白露惊喜道。
“白露哥?!”林乔听见白露的声音,立马回头叫人。
四人寒暄后,等店小二给林乔找了碎银子,一起从书铺出来。
白露和沈君庭租的骡车,过了晌午到的县里,找着客栈落了脚,就来了书铺。沈君庭画了三幅年画送来,被书铺掌柜的看中了,买了做印刷的模板。
“还是读书好,夫君只动动笔,一下午的时间,赚的钱就比我辛辛苦苦忙活儿大半年挣得多。”白露看着沈君庭,眼里藏不住的倾慕。虽然沈君庭画的年画比他之前见过的都漂亮,但没想到居然能卖这么多钱。
也是,沈君庭是解元,能文会画,长的好,还比他会赚钱……
如今腿也好了,明年上京中了会试,以后就是“官老爷”,那他……一个小渔村的山野哥儿……
他若扒着沈君庭不放,不就成了人们嘴里,想吃天鹅肉的癞蛤蟆,缠在仙鹤腿上的蚂蟥。
白露微蹙了下眉,压下心里的失落烦躁,一狠心,反正房子也买了,最初的目的也达到了,等过了年,沈君庭起身上京的时候,他就写和离书!
“小乔儿,走,找家饭馆吃饭去。”白露振作起来,笑着提议道。
四人寻了家馄饨馆吃晚饭。
第二日,陆明远和林乔明儿一早回村里,白露和沈君庭在镇上住一晚,明天还要跑一趟府城。
沈君庭这段时间写了本江湖好汉替天行道的话本子,县里的书铺不能印书,他和白露打算去府城看看,把话本子卖了,凑上京的盘缠。举子进京有免费的巴士接送,但若带家眷和随从,家眷和随从就要按人头付费。
临安郡上京的举子统一从府城出发,到京城的距离不远不近,随从、家眷每人二十两。这银子他们已经凑够了,卖话本子是为了到京之后能宽裕些。
“若是这本能卖出去,等从府城回来,过年的这两个月,再写本简短的,上京前卖了,露哥儿就不用跟着我吃苦了。”沈君庭对着陆明远说,余光却盯着白露。
第一次听沈君庭如此明确的说要带他上京,白露不可能不心动,不敢抬头看沈君庭那张惑人的脸,使劲低着头,整张脸都要埋进装着馄饨的大海碗里了。但心动是心动,现实是现实。
他早过了少男少女怀春的年龄。他没读过书,不识字,见识浅薄,但不蠢笨。
他的生活是柴米油盐,沈君庭的人生是风花雪月,波涛海浪。背景、身份、眼界都不对等的两个人,是不可能长久的。
沈君庭的妻子或者夫郎,应该是可以和他论诗作画,弹琴下棋的大家小姐或者世家哥儿,绝不会是他这样一个一身鱼腥味儿的村野哥儿。
真要跟着沈君庭上京,他只会成为突然闯进凤凰堆里的土鸡。自己受尽讥笑嘲讽,还要连累沈君庭。
房子和地都有了,还要什么男人!白露心里烦,发着狠,一口吞了碗里最后一个馄饨。
“嗯!”白露突然被馄饨噎住,瞪着眼睛,好容易吞了下去。
沈君庭给他顺了顺背,倒了杯茶水,“慢点儿吃,好好的,怎么就噎着了,又不急。”
看着白露碗里空了,又问,“饱了吗,再来一碗?”
白露摇头,他饭量大,一碗馄饨是差点儿,但真再来一碗也吃不了。
沈君庭了然地笑了笑,从自己碗里拨了几个白胖的馄饨到白露碗里,“正好为夫吃不了,还请夫郎帮帮忙。”
白露一抬头,正看到对面盯着自己和沈君庭的陆明远和林乔,瞬间烧红了脸,忙低头吃馄饨。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不就是狗粮吗,他家又不是没有,陆明远和林乔头低得更低,全心贯注地吃馄饨。
刨除第一次见面,意外看到了沈君庭眼底的阴郁,这半年来,陆明远对沈君庭的印象越来越好。特别是沈君庭在村里开了学堂之后。
陆明承乡试落榜后,暂时不用去书院,一直待在村里。族长陆文便劝他也开个临时的学堂,既能教村里孩子认字儿,也能挣两个束修。可陆明承嫌束修少,愣是没同意。
据他所知,他们村也有不少孩子被送到沈君庭那里学字儿。一个举人,一个秀才,沈君庭那的束修就不贵,陆明承要贵了,谁还去他那啊。沈君庭的才学给陆明承当先生都绰绰有余了。
第70章 回村
翌日。
天一亮,陆明远就套了骡车,和林乔从客栈出发。
数九寒冬,一早起来,空气冷冽,街上来往行人稀少,但街道两侧的早点摊子却冒着热腾腾的雾气,已经开门营业了。摊主胳膊上搭着毛巾,见到上门的食客,热情地吆喝起来。
陆明远把骡车停在一间烧麦铺子门前,和林乔进了铺子,要了两屉烧麦,两份豆腐脑。薄野县傍海,豆腐脑用紫菜做汤底,口感细腻咸鲜。想到上辈子的甜口、咸口之争,怕林乔吃不惯,又点了份现磨的浓豆浆。
林乔用了半份豆腐脑,微眯了眼睛,眉眼弯弯地喝了浓豆浆,一脸享受,明显更喜欢后者。陆明远不自觉地勾了勾嘴角,心情也跟着愉悦暖和起来,把小夫郎剩的半碗豆腐脑端自己面前,几勺子解决了。
“夫君也甜甜口。”林乔把剩的半碗豆浆推到陆明远面前。他不喜欢吃完豆腐脑后嘴里残留的咸腥,不管陆明远喜不喜欢,他不喜欢的陆明远也不准有。
陆明远笑着接受,家里不差半碗豆浆,没必要让来让去,拂了夫郎的好意,林乔喜欢以后再买就是。而且,一个碗里吃东西,多亲密的事。
从烧麦铺子出来,两人又在一个路边摊子买了两张酱香饼,留着路上中午吃。林乔把切好的饼放在食盒里,食盒用来时包着刺龙苞的棉布毯子裹着,中午吃的时候应该也不会太凉。
陆明远架着骡车过了两条巷子,绕到肉铺。买了两斤五花肉晚上回家做菜,看着案板上处理好的猪蹄不禁心动。
猪蹄这东西没什么肉,平日里不好卖,很少有人愿意买,但到了年底,因着一个往家里扒拉财运的好兆头,家家户户都要抢着买。可一头猪,再肥,肉再多,也就四个猪蹄。年底,村里屠户杀的猪,提前一两个月,猪蹄就都订出去了,很难买到。
“你这猪蹄怎么卖?”陆明远问。
“三十文一斤。”摊主说,“多的没有,就这四个。今早儿杀了两头猪,另外一头猪的四个蹄子都订出去了。”
快过年了,生意好,摊主心里高兴就多和陆明远唠了两句,“小伙子,你这来得早,再晚一会儿,这四个也没喽。”
“嗐。”摊主又感叹道,“要是有法子能把夏天的猪蹄留到过年卖就好了。”夏天猪蹄十文一斤都不好卖,过年三十文一斤抢着要。
就缺了冷库或者冰箱,但大周真的做不到。陆明远笑着摇摇头,冲摊主说,“或许几百年之后就有办法了呢。这四个猪蹄都给我称了。”
摊主给抹了零头,四个猪蹄两百文,林乔付钱。
这家肉铺是夫夫店,摊主割肉称肉,摊主夫郎收钱。
再往里走,隔两个摊位,是一家卖羊肉的。陆明远迈不动腿了。大周杀牛是重罪,牛肉吃不上,那羊肉解解馋总可以吧。
见他表情,林乔便知这是想吃了。他这夫君,挣钱一个顶三个,花钱一个顶两个。嗯,算一算,还是有赚头的。
林乔掩下脸上的笑意,提议道,“冬日里吃羊肉是挺好的,夫君称一点儿吧。”
“还是小乔儿懂我,想到一块去了。”陆明远轻快地跳下车。
肉色不错,羊腿、羊排,冬日里也不怕坏,难得夫郎发话了,陆明远又扛了一只羊腿上车,几乎买了半只羊。
这哪是一点儿?林乔眉梢微动。但高兴就好,一年也就过这么一回年。
买了羊肉,便要去杂货铺再添补些调料。
大周自己能产的调料有限,大部分调料需要与南部的祁夜交易。关税加运费,调料比肉贵。很多调料镇上的杂货铺根本不卖。村里和镇上的百姓一般都是就地取材,用五味子、山楂等一些本土的又能去腥调味的药草做调料。
出了城,林乔松了口气,终于没有能再花钱的地方了。
今天早起有些雾气,城里不显,到了城外,雾就大了。起了雾凇,白茫茫的一片,官道两侧山峦、村庄银装素裹,光线一照,亮莹莹的,比雪后还好看精致。是一种远离尘嚣,脱离世俗的美。
两人半下午下了官道,回村。
一进村口,便见打谷场堵了不少人,老老少少,吵吵嚷嚷,拉拉扯扯,旁边还停了一辆半旧的马车。
村里人一般养牛车和骡车,只有镇上的人才养马车。
进了村口,打谷场是回家必经的路,两人不想凑热闹,但也得硬着头皮往那边走,只希望没人注意到他们,悄悄地过去了就好。
林乔看清了马车旁和人拉扯的婆子,忙用围巾帽子遮住脸,躲在陆明远身后。
陆明远皱皱眉,疑惑地朝着那簪着几朵绢花的婆子看去。
四五十岁,有些发福,描眉画红,墨绿大红牡丹花的锦缎小袄,看着眼生,不是村里的人。
林乔怎么会认识?
不仅是认识,林乔明显在躲这个人。
林乔脸埋在陆明远背后,双手揪着陆明远的衣摆,闷声闷气地跟陆明远解释,“是牙行的牙婆。”李老太就是从这牙婆手里买的他。
牙婆。
陆明远听得心口一紧,看林乔的反应,在这牙婆手里的时候,定是没少遭罪。
“乖,没事了,你现在有我,是我的夫郎。”陆明远低声安慰。
“嗯。”林乔趴在陆明远背上点点头。
打谷场上载来争执声。
“我卖我家的哥儿,关你什么事?!你是陆家的族长,但也管不到别人家的私事!”
“这哥儿是我一手养大的,吃你们家米了,还是花你们家银子了?卖不卖他,关你们什么事!”
“还有你们这些凑热闹的,一个个,狗拿耗子多管闲事。装什么好人!”
“嘴上说的好听,说的自己像个好人似的,真跟你们借钱借米的,哪个不是躲得远远的。这时候出来管闲事了!不就是想看我家热闹吗?谁不知道谁啊。”
“你!你……丢人现眼!鼠目寸光!我陆家怎么娶了你这么个媳妇!”陆文气得说不上话,狠狠地用拐杖戳了下地面,“陆家祖宗十八代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我陆家传了这么多年,卖儿卖女,还是头一遭!好啊!好啊!你真是个好样的!”陆文红着眼睛瞪着叫嚷的妇人。
“你今个儿要是敢把竹哥儿卖了,我就把你和你生的那两个儿子撵出陆家!你也说了,我是陆家的族长,你看我做不做得了这个主!”陆文气道。
“你敢!瑾言可是你们陆家的种,是陆明力唯一的儿子,以后要考秀才的,你凭什么为了个哥儿就把我们母子撵出去!”妇人横眉竖眼,突然做出一脸醒悟的样子,“还是,你想占我们家的地?明力走了才两年,你这个做叔公的,就想把祖上分给我们家的地占了?”
妇人一屁股坐地上,擦眼抹泪,撒泼道,“不活了,不活了,你们陆家人多势众,欺负我们孤儿寡母……”
听到“明力”和“竹哥儿”陆明远和林乔便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
这妇人是陆明力后娶的媳妇,两人都是二婚,妇人死了丈夫带着个儿子,陆明力死了夫郎带着个小哥儿,两人成亲后又生了个小儿子陆瑾言。陆明力两年前去镇上上工,意外死了,留下妇人带着三个孩子过活儿。
陆瑾言在镇上上学,陆明力没了之后,妇人依旧供着小儿子上学,家里时常缺米短粮的,邻里亲戚都被借遍了。借的银粮也不还,久而久之,便没人愿意借了。
去年卖了一亩地,本能坚持两年的。但今年受了春夏那场台风暴雨的影响,他家地里的秧苗被淹死了,灾后重新种的,没长到时间,地里收成不好,到了年底,竟然要把小哥儿卖了。
这小哥儿叫陆兰竹,只比陆瑾言大三岁,过了年才十三。虽然瘦得皮包骨,但随了陆家人,个子不矮,长得也好,细高,眉清目秀,文文静静的。一年四季都不闲着,摘野菜、打野果,冬天还上山往家拖柴禾。
陆明远和林乔在上山见过这哥儿几次,两家虽然不常走动,但每次见面小哥儿都礼礼貌貌地笑着叫“明远叔”“乔阿叔”。
林乔常和村里妇人、夫郎走动,比陆明远更了解这小哥儿和他家里的事。好好的孩子,爹没了,落到后娘手里。陆明力活着的时候,妇人还有些顾忌,陆明力没了,饭都不给小哥儿吃饱。
寒冬腊月的,就一身单薄的露了棉花的旧夹袄,看着就让人心疼。如今为了给小儿子凑束修,后娘又要把小哥儿卖了。
“泼妇!你敢打我陆家哥儿的主意!你怎么不把你大儿子卖了给你小儿子凑学费!”王荷花看妇人撒泼,气不过,上前替陆文挡着。
妇人一愣,指着王荷花哭骂道,“你们陆家丧心病狂,欺人太甚,逼人卖儿子。陆兰竹一个赔钱货,凭什么和我大儿子比!”
“一口一个陆家,你们陆家那么厉害,家大业大,怎么没人出钱把你们陆家哥儿买回去!”妇人不服,“十两银子,今儿谁把这十两银子拿出来,这哥儿就给你们。”
十两银子,不读书,不生病,节俭一点儿,够普通人家两三年的开销了。
陆家人有祖上留下的田产,日子过得比村里其他姓氏的人家好一些,但也只够温饱,条件好一点儿的,全家缩衣节食,或许能供一、两个孩子读两年书,识几个字。
像李老太家这样,能长期供一两个子孙读书科举的,也算是独一份了,全仗着当年原主父亲上山下海攒的家底。
亲戚也就只是亲戚。平时帮个不大不小的忙可以,但谁家会为了亲戚家的孩子,砸锅卖铁,掏十两银子赎人。
更何况,这妇人家里并不缺钱,人家小儿子可是在镇上学堂读书呢,比自家孩子的条件都好。
只可惜了竹哥儿。还没断奶就没了阿爹,不到十岁又没了父亲,现在,被后娘卖给了牙婆。
妇人坐在地上冷笑,抹了把脸,站起来,讥讽地瞅了眼周围的陆家人,对人群里的里正说,“麻烦里正下次去衙门的时候帮着办下手续,给竹哥儿换成奴籍。”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