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仲文因为一直垂着头,自然也就没有错过小皇帝暗暗攥紧衣袍的动作。那昂贵的衣料被她用手抓的很皱,白皙的指尖都要微微泛粉,看起来是很不堪忍受的。


    觐见到此就算结束了,沈仲文毕恭毕敬行了礼,接着就退后几步走出了大殿,听见身后皇帝细声细气地问道:


    “亚父今日身子如何……”


    ......


    “尚可,”贺悯之垂眸,不咸不淡地回答,“昨日安排给陛下的课业陛下可完成了?还望早点让微臣瞧瞧。”


    姜茶暗自腹诽了好一通。课业课业,天天都是课业!扶持她当皇帝难道就是为了给她布置课业吗?


    心里再怎么想,面上还是要装乖巧的好孩子。姜茶可怜巴巴扯着亚父的袖子,抬起白生生的脸眨着眼睛小声撒娇:“昨日布置的太难了,写了好久都没写完,亚父别催我了……”


    ……难吗?贺悯之皱了皱眉。布置的程度甚至不及他从前的十分之一。


    略微思索后,男人把大手放在姜茶的头上揉了揉,勉强算是表达了长辈的关心和安慰。这套动作做完,两人便一前一后离开了大殿。


    毕恭毕敬拜别摄政王,姜茶回到自己的寝殿,呜啊一声扑倒在床上,百无聊赖地苦着脸哼哼唧唧翻了个身。


    她做皇帝,想当的是那种零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帝。可现在贺悯之压着她、从前效忠先帝的那些老臣也压着她,搞的她都有些喘不过气来。


    原本这个沈仲文年轻又有才干,尚且没被贺悯之收入麾下,姜茶是很想拉拢他做自己的第一个心腹的。可对方现在被贺悯之安排去了翰林院,姜茶再怎么有想法也是鞭长莫及。


    做皇帝怎么和她想象中不大一样呢?姜茶把脸埋在枕头里,闷闷地叫了一声。


    真憋屈,她好讨厌贺悯之!在他面前自己连一点当皇帝的威严都没有,那个新科状元现在肯定在背地里笑话自己。


    从贺悯之那儿受了气,自然就要想办法在别人身上发泄出来。姜茶趴在床上招招手让不远处的巧月过来,同她小小声地嘱咐了些什么,接着就心满意足地躺在床上晃着脚等人。


    半晌,寝殿内走进来了个身姿挺拔的男人,隔着帷帐弯腰跪在不远处,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陛下。”


    姜茶噌地一下从床上坐起来,拉开层层叠叠的纱帘,像唤小狗一样把那男人叫到床边来跪着,男人一句话都不多说,很是老实上道地膝行了过来。


    顽劣的小皇帝一会儿伸手去拽那男人的头发,一会儿去捏他的脸,偏偏那男人沉默得很,被这么捉弄也愣是一句话都不讲。


    良久,眼看姜茶越玩儿越过火,到处作乱的脚马上就要踩到不好的位置了,那男人才终于不轻不重地抓住了姜茶的脚踝,迎着女孩愠怒的目光,有些无可奈何地说道:


    “妹妹……”


    姜茶立马把自己的脚缩回来,鼓着嘴凶巴巴地说道:“谁是你妹妹?”


    “你现如今不过是个人人喊打的阶下囚,是我发了善心你才能继续在这宫里住,怎么还敢同我以兄妹相称的?”


    这话说的不假。当初手足相残争夺完皇位,姜茶的那些兄弟姊妹死的死伤的伤,另一部分则被下放到藩地。满打满算现如今还能留在京城的,也就只有宋思齐一个了。


    男人听了这话也并不黯然伤神,只挪动膝盖让自己跪的舒服了些,低声下气地垂头喊了声陛下,不失礼数地谢了罪。


    宋思齐出身不好,自然和姜茶一样不得先帝宠爱。可他天资聪颖,年少时就展露出其他子嗣不曾有的治国理政天赋,所以朝中不少大臣从前都隐隐有扶持他为储君的意向。


    反观姜茶呢?宫变之前除了贺悯之,根本没臣子能看得上她。没想到最后竟是这个草包笑到最后成了皇帝,自然也让不少老臣大跌眼镜。


    昔日天资聪颖、人人看好的兄长,现如今就在自己的榻前丧家之犬般地跪着,姜茶在贺悯之那儿受的气简直一瞬间烟消云散了,满脑子都想着该怎么“折辱”自己的这位兄长,让自己好好爽一下。


    “前些日子有老臣递折子,说我登基已久,是时候该成婚了。”姜茶故意把这话说给宋思齐听,圆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男人的反应,“思齐哥哥觉得呢?我该和谁成亲?”


    宋思齐的身体僵了僵,紧接着低声说道:“全看陛下的心意。”


    姜茶哦了一声,翘起的脚尖在宋思齐胸口前划来划去,细声细气地说话,像是故意要惹他生气:“不过我心里已经有了人选,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还没等宋思齐作出反应,姜茶的话锋便立马一转:“可惜兄长现如今只是卑贱之躯,这样的身份又如何能踏足中宫呢?”


    “所以哥哥不如给我做小的,以后我叫哥哥来哥哥就得来伺候我,穿什么衣服得看我的心思,今天有没有饭吃也得看伺候的好不好……”


    好坏,实在是太坏了。


    这样折辱自己的哥哥,就算没什么血缘关系,是不是也有些太恶劣了?况且皇帝还是个稚嫩的小孩子,做坏事心思都写在脸上,明晃晃是想看宋思齐受辱出丑。


    脚尖随着说话声缓缓向下,姜茶脚上只穿着柔软的袜子,隔着衣料能清晰感受到宋思齐块垒分明的肌肉,还有因为她的动作而微微有些发抖的身躯。


    姜茶心里很得意,不免觉得从前那个总压自己一头的兄长也不过如此。


    宋思齐紧闭着嘴没说话,直到姜茶居然胆大包天在那地方踩了好几次,他才终于没忍住耳根红透,猛地抓住姜茶的脚踝,自下而上面无表情地去看姜茶的眼睛。


    色厉内荏的小皇帝顿时吓得一哆嗦,欲盖弥彰地吞了吞口水后才说道:“怎么,难不成你想造反吗?!”


    宋思齐盯着妹妹白软的脸颊,嘴上说着惶恐不敢,手上却丝毫没有要放开那只脚踝的意思。


    “男子那处,不是陛下身为女子能随便碰的……”宋思齐挺直腰板,有些温吞地解释道,“这实在有损陛下清誉,小人惶恐,还望陛下三思……”


    此话一出,姜茶立马就有了逆反心理,瞪圆了眼睛故意硬邦邦问宋思齐:“有损清誉?我才不会在乎。你就说今天我怎么着会最有损清誉?”


    宋思齐的表情有些无可奈何:“陛下......”


    小皇帝才不想听废话,立马伸手轻飘飘地给了他一巴掌,带着威胁意味道:“快说!”


    天威不可冒犯,既然皇帝陛下发了成命,宋思齐作为下人自然不敢不从。


    他撇开目光看向一边,只露出通红的耳根,紧张得连说话都有些结巴:“最有损清誉,自然…自然是,给小人,踩出来……”


    姜茶听不懂,歪着脑袋不明所以地问:“什么?踩出来是什么意思?”


    还是很孩子气的一张脸啊……婴儿肥都没褪去,眼珠黑溜溜,什么心思都藏不住。哄骗这样迟钝纯良的妹妹,是不是该有些愧疚心呢?


    大手炙热,男人抓着女孩的脚踝,将细瘦的穿着棉袜的脚正正搁在自己的那里。


    “这样……”宋思齐重重地喘了一声,腰腹甚至都要忍不住向前,哑着嗓子道,“这样,踩下去。”


    “弄出来,最有损陛下的清誉……”


    第285章


    混沌之中, 裴述再次醒来,发觉自己正躺在一间陌生的房间中,眼前是高耸的房梁, 周围一切好像都是漂浮在半空中的,瞧什么都觉得不真切。


    他咳了两声, 有些迟钝地抬起胳膊,看了看自己近乎半透明的宽大的手。


    ......还活着吗?好像已经死了很久了吧。所以这儿是阎王殿,还是奈何桥?


    撑着身子勉强坐了起来, 裴述才逐渐看清了周围的布局。这里似乎是什么人的寝殿,此时正值深夜,周围空无一人,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细微的扑簌簌的风声。


    裴述僵硬地转头,察觉自己的五感似乎变得空前的灵敏, 甚至不需要怎样屏气凝神就能听见那些细微的声音


    ——等等。他好像根本没在呼吸。


    手是半透明的,连气儿也不用喘, 怎么想都不是人吧。


    算了, 鬼就鬼吧。裴述没空纠结这个, 因为他总觉得自己好像隐约嗅闻到了什么熟悉的香气,闻了就觉得饿,当务之急是赶紧顺着气味找过去一探究竟。


    寝殿奢华大气, 里头挂着不少层叠的帷帐纱帘,裴述直接从中间轻松地穿了过去, 接着就朦朦胧胧看见了一张床榻,被子底下有小小的隆起, 好像是藏了个人。


    味道很熟悉,所以究竟是什么来源的气味?


    裴述下意识飘近了那张床。


    啊,原来是个女孩子。裹着被子沉沉地睡着, 因为姿势是侧着的,裴述并不能看清她的长相,只能瞧见鸦黑顺滑的头发和小巧白皙的耳垂。


    气味好像是从这个女孩的身上散发出来的。


    裴述皱着眉凑近了些,想去仔细看那女孩的脸,不过带起的风好像扰了人家的清梦,那女孩子咕哝了一声,夹着被子慢吞吞地换成了仰躺的姿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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