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正厅,桌子上已然摆好了可口的饭菜,姜茶也不客气,见没人就自己先坐了下来,晃着腿喝了口杯子里的甜茶。
宋思齐的口味苦得很,平时在书房独自处理公务,喝的茶都是最苦的莲子心。只有和姜茶一块儿吃饭聊天,才会罕见地让下人端各式煮好的甜茶来。
左等右等还不见人来,姜茶渐渐没了耐心。她刚要离了席自己去找人,外头就传来一阵匆匆的脚步声。
门推开,进来的是个模样端正俊朗的公子,身姿挺拔,穿着一身青色衣裳,袖口处纹着细细的翠竹。
他微微皱着眉,大概是下午的公务实在不大顺心,可看见座位上虽不高兴鼓着嘴却还乖乖等着他的表妹,宋思齐的脸上就露出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来。
“茶茶。”他一边走一边低声唤道。
“你再不来,我光是喝茶就真的要喝成茶茶了!”女孩扭头不肯理他。
“原本早早就是要来的,可偏有个同僚突然到访,不得不接迎了一下,所以就耽误了点时间。”宋思齐赶忙落坐在姜茶对面,带着歉意同人家解释道。
姜茶听了却根本不肯给他面子,抱着胳膊很不客气地说道:“哪个同僚?吃饭时间贸然来拜访你,是小陈小何,还是小王?”
这三人皆是宋思齐院子里的小厮,和姜茶都还算熟识。宋公子于是知道表妹这话是故意刺他,怀疑他院里根本就没客人来,是随便找了个借口诓自己呢。
男人有些无奈,向前倾了点身子弓着眼睛讨饶:“好茶茶,莫要再言语挤兑表哥了,你知道我说不过你。”
姜茶哼了一声,嘴巴撅得都快能挂油壶。
宋思齐于是不敢再开口招人嫌,只能用行动讨人家的欢心。
伸手夹了只盘子里的白灼虾,宋公子用刚刚写过文章的修长的手,开始老老实实给妹妹剥虾。
第250章
姜茶生着气, 但不耽误她吃剥好的虾肉。
红红白白的虾肉蘸在加了辣椒葱蒜的白灼汁里,鲜得人吃了一个还想吃。
接连把快半盘都塞进肚子里,宋思齐却开口喊了停:“再好吃也不能贪多, 明日我还让厨房做就是了。”
小表妹匆匆忙忙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蛮不讲理地盘着胳膊就开始耍横:“惹我生气晾着我也就算了, 现在居然连东西都不让我吃!”
周围还有其他下人在,宋思齐顾念着姜茶的名声,不敢直接凑上去哄, 只能隔着桌子低声说软话,问小表妹怎么样才能消消气?
姜茶眼珠子滴溜溜转:“要我不生气也行,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宋思齐含着笑回答:“什么条件?”
“你先答应, ”姜茶神神秘秘地遮掩着,不肯直接讲出口, “等过些日子我再跟你说。”
在表妹这儿,宋思齐一向是无有不应的, 所以当即便爽快答允了下来。
下午, 附近几户和姜茶交好的女儿家约她一起出去逛逛, 顺便去戏园子听戏喝茶。因为下雨好久没出门、都快要闷成蘑菇的姜茶一听就连忙应下了。
几个女孩子见了面就亲亲热热的,手挽着手一溜烟儿往街上走,宋思齐则在后头不放心地嘱咐道:“晚饭前可必须回来!”
姜茶胡乱随口应了, 一回头就吐吐舌头,跟小姐妹讲宋思齐的坏话:“好啰嗦, 咱们又不是小孩子了!”
姜茶走了,吵吵嚷嚷的院子便顿时又安静了下来。
宋思齐独自在书房坐着, 手边一杯冒着热气的茶,开始翻阅着那些世家子弟递上来的文章词句。
他年纪轻轻便考取了功名,回了扬州谋得还算不错的一官半职, 作为宋家的独子,平日里还要帮衬着父亲母亲打理家业,在扬州城内也算是名气不小的才子。
好做红娘的妇人们不止一次在茶会上暗示过林夫人,是时候该给宋思齐找个门当户对的姑娘了。
林执听在耳朵里,虽然当时嘴上不说,回来后却也有意无意地试探过儿子的心意。
但见宋思齐似乎并没这个意愿,便也只能悻悻作罢了。
文章看到一半,宋思齐还耐心拿着笔做了批红,书房的门便被笃笃笃敲响了。
请人进来,门外站着的是端了盏羹汤的林夫人。
“母亲。”宋思齐当即起身行了礼。
同一屋檐下亲生母子俩,林执对自己的来意也并没再遮掩。
姜茶这些年在林府日渐长大,因为漂亮又性子活泼,扬州城里也有不少年纪相仿的少男倾心于她,央着各自的母亲来给林府贴了请帖,可翻开帖子,上头却提的都是姜小姐的名字。
今儿找她去骑马,明儿约她去茶会,总之内里的意思都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林执心里也犹豫,于是便来找自己的儿子打探打探口风。
“茶茶平日里最喜欢粘着你,她对这事是怎么想的,你这个当表哥的或许知道些?”林执喝了口茶盏里的水,朝宋思齐问道。
宋思齐一时间并未答话,而是莫名想起了些往事。
姜茶十几岁就来投奔了宋府。
那时她年纪小涉世浅,父母双亲又突遭变故,只听说扬州城里有个还算攀的上亲戚的富贵姑母,就带着家里唯一的嬷嬷孤注一掷跑来了扬州。
身上没多少钱,也不舍得花,坐的是最小最破的马车,到了地方下了车连小脸都是白的。
乡下来了穷亲戚,林执就算再看不上也不能由着一个孩子可怜巴巴站在门外,惹得她落人口舌。
于是晾了一会儿,便无可奈何地叫侍女去门外接人了。
宋思齐当时就站在正厅外头远远看着。
好瘦的女孩子。细伶伶的胳膊,头发也软软的,只有一双圆眼睛很亮,跪在地上认认真真行了大礼,说想求姑母收留。
“我如今已是孤女一个,姑母若不嫌弃愿意收留我,日后我定像对待生身母亲一般孝顺您。”
话说完,便又结结实实地磕了个头。
那时的宋思齐,对家里突然多出个妹妹这件事其实并没什么概念。她年纪小,起初是和林夫人住在一起的,等适应了些日子才另搬了院子住。
然而短短三四个月,林执对姜茶的态度就彻底翻了个番儿。
从前把她留在自己院子里为的是防着她、看着她,怕她存什么不好的心思。可现在姜茶终于要搬走了,林执反倒有些舍不得起来。
穿的用的都给挑了最好的送过去,连院子都里里外外彻底打扫了好几次。
因为母亲的态度转变,宋思齐于是对姜茶开始好奇起来。
平日里也没个正事儿,吃了饭就是看书发呆和侍女玩闹。偶尔在花园里见到他了,就会乖乖地行礼,细声细气喊他:
“思齐哥哥。”
姜茶又漂亮又可爱,没人会不喜欢她。院子里的那些侍女伺候她还没多长时间,出了门却总是小姐长小姐短地说来说去。
府里有个叫红莺的主管侍女,从十几岁时就来了林府当差,平日里性子是最冷淡的,谁做了错事就要挨她板着脸的好一通骂,谁求情都不好使。
可那次来给宋思齐院里送账本,红莺脸上居然是带着笑的。
门口看门的小厮觉得新奇,便多嘴问了一句:“红莺姐姐今天是撞见什么好事了?”
那侍女听了立马下意识板起脸来,可眼见公子也看了过来,于是好半天才干巴巴说出一句:“姜小姐送了我礼物。”
拿出来一看,居然是只木雕的小鸟,脑袋昂着嘴半张着,似乎是在很神气地叫。通体涂了浅红色的颜料,似乎正是“红莺”的意思。
宋思齐拿在手里打量,一时间竟有些想发笑。手雕的小木鸟,线条稚拙得很,不仔细看甚至都看不出是只鸟。
红莺却像是怕他拿了就不肯给自己了,神色有些急,嘴张张合合总想着开口要回来。
“思齐?”对面的林执似乎发觉了他的出神,于是开口唤回了儿子的思绪,“想什么呢?”
宋思齐愣了愣,咳了一声说没什么。林执于是端着茶盏,又继续自顾自说道:“那几个年轻人我也不是没见过,长相个个都是端正俊朗,家世也不错,挑挑拣拣总能选个最好的。”
“只是此事最重要的是茶茶的意愿,她自己肯不肯嫁人?不肯的话,再在家里待些年也未尝不可。”
宋思齐突然开口问道:“母亲的意思呢?您愿意茶茶现在就嫁人吗?”
精明的林夫人一时间顿了顿,默了几秒后才顾左右而言他地说道:“还是个小孩子......”
宋思齐笑了笑。
“茶茶并未和我提起过此事,想来也是并没考虑到这儿。日后等她有了嫁人的心思,我自会替她选个最好的,母亲不用担心。”
......
日落西山,临近天黑姜茶才匆匆忙忙地别了好朋友回了林府。
提着裙子渴得要命,刚要先回院子里去猛猛喝杯茶,却想起今天好像还没和宋思齐好好说过话。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