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苗训用朱红画了一个打圈, 自己坐在正中间,却让赵普站在身旁,赵家两兄弟守在圈外。
“哥, 你说苗光义这办法行得通吗?还有凭什么是赵普当这个‘眼’,我也可以。”
赵匡胤瞪了弟弟一眼:“你这性子若是再毛毛躁躁的, 以后定会误事。则平的脑子是我们几个中最好的, 他来当苗训的眼,可以更快找到幽兰。我们还是好好替他们守着就好。”
被哥哥训了一顿,赵匡义不再啰嗦了。看了一眼赵普,再想想自己, 如此一对比,确实赵普更为稳重一些。
苗训施法, 意外真的连上了百里幽兰的识海, 当下十指灵活地结阵, 送了赵普进去。
赵普自觉身子变轻,一眨眼的功夫就被一道光卷走。当他再次睁开眼睛, 就见自己站在一片虚幻之境。
“赵普, 赵普。”是苗训的声音, “你现在在师姐的识海里, 你顺着她的视线, 仔细寻找线索。切记不可妄动,否则师姐会被反噬。”
“我知晓了。”
赵普环视一圈,不禁惊讶人的识海原来长这样。今日他算是见识到了。
幽兰的识海里十分的安详宁静,如同她恬淡的个性一般。不过, 赵普还是发现了一处与众不同的地方。他缓缓走了过去,只见此处有一块像镜子一般大小的东西,想必就是传说中的识海境。里面映照出一个模糊的身影, 但赵普确定是一个男人。
赵普皱眉,在识海看这些,就像窥探一个人的秘密似的。但他却渴望知道百里幽兰的心中究竟在想着谁。
这男子一直未曾露脸,身影模糊,有着一双修长的手。莫名地,赵普觉得有些眼熟。从身形上他先排除了苗训。看着像赵匡义,却显得更稳重些。
难道是赵匡胤?赵普一怔。随即又否定了这一想法,以幽兰的个性,若是真的喜欢他,就不会答应做义兄妹。
那么只剩下一人了,柴荣。
当初郭威赐婚说的是侧妃,现在晋王妃之位悬空已久,难道幽兰心动了。若真是如此,他将如何?
赵普垂眸陷入沉思,想到以后两人身份悬殊,他的心就揪疼得厉害。
“赵普——”
赵普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居然听到幽兰在喊自己。可当他抬头重新望向识海镜,脸上的表情惊呆住了。镜中的身影着渐清晰,而自己以为的幻听也是从里面传来的。那男子缓缓转过身来,居然是他自己。
“原来,原来你对我并非没有情意。”赵普扶额大笑,觉得自己方才的胡思乱想真是可笑。可当识海镜里出现新的画面后,赵普却笑不出来了。
百里幽兰的后背疼得厉害,她缓缓睁开了眼睛,发现自己身处地牢之中。她被架在一个木架子上,两手被紧紧绑在两旁。受伤的背紧紧挨着粗糙的木架上,被摩擦得更疼了。
此时,地牢外传来一阵阵脚步声。百里幽兰咬紧下唇,努力让自己清醒一些。
地牢的门被打开了,一个中年男子走了进来。他面白无须,眼神中透着几分阴冷。
“你醒了?”
“你是谁?”百里幽兰见他站立行姿都带着一丝高傲的气质,心中似乎有了一份猜测。
“百里姑娘没有见过老夫,沓樰團隊你在开封时,老夫不巧回乡探亲去了。回来后才知开封多了个女半仙。”
百里幽兰扯着嘴角想笑却笑不出,因为她的下唇已经被自己咬破了。
“原来你就是王骏。”
“姑娘竟知道老夫的名字,看来姑娘对朝堂颇有了解。”
这王骏既是大周的宰相又是枢密院的头,不得不说是大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第一人。可惜人的心却是贪婪的,对权利的追逐会越来越大。就像喂不饱的蟾蜍一般,吃得肚子愈发的大,最后把自己噎死。
“王大人想必是心急了。你本与晋王殿下不亲近,自然害怕待他继位后,会削了你的权利。奈何你动不了晋王,只好把目标转向小也子身上。让一个人失去斗志的法子,就是让他再经历一次丧亲之痛。王骏,陛下待你不薄,你可真狠。是想要大周皇室断子绝孙吗?”
王骏冷眼看了看她,笑道:“你果然是个聪明的女子。只可以若是在天水村时,我找到了你,你就可以为我所用了。”
“你……你说什么?水村,想着上前质问他,却忘记手上的束缚血丝,但不及她失去亲人的心痛。
“前朝皇室曾有一个女子,一样,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最特殊的是,她拥有预知能力。那双眼睛可以看到未骏看到她那双充满仇恨的眼睛,脑海里却想起另一个然地当面拒绝自己,高傲地拂袖而去。彼时他不过是小小的官吏,还是靠着自己出卖的。众人看不起他又如何,现在的他已然站在了高处,没有人字。
“你很像她,对了,听说她在前朝覆灭后,离开了宫里嫁给了一个猎户。”
,挣扎着想要扑过去。
“据说天女一脉,他们的孩子有三成的机会会继承这种能力。会。”
“王骏,你还我娘亲爹爹的命来。”百里幽兰嘶哑着大喊一声。
王骏就如此笔直地站在她面前,冷冷看着她的挣扎。
“你娘死了,实在可惜。但她没有了那种能力,与老夫是没了用处。你却不一样。百里幽兰,你若是告诉我大周朝的命数,我也许考虑放过你。”
百里幽兰喘着气,冷笑道:“你做梦。”并朝他的脸吐了一口水,王骏灵敏地举起衣袖挡在前面。
“老夫还是猜对了,你这脾性就跟你母亲一模一样。不过,没有关系,办法总会有的。”王骏掏出一个瓷瓶,慢慢靠近幽兰。
“你想做什么?”百里幽兰警惕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放心,这不是毒药。不过是一种令人迷失心智,问什么答什么的神药而已。可惜只有这最后一粒了,不过用在你身上,也算值得。”
见他的手伸过来,百里幽兰厌恶地别过了脸去。王骏的五指紧紧捏住她的下颚,手上微微使劲,就让幽兰张开了嘴,将药丸放了进去,再合上捂住嘴,直到见到幽兰的喉咙滚动,确保她咽下去。
“王骏,我不会如你所愿的。”百里幽兰攥紧手,指甲深深嵌进肉里,疼痛可以令人清醒。
王骏不屑地笑了:“没用的,这药性极大,一个男子尚且不能抵抗,更何况你一个弱女子。”
真如他所言,不出一盏茶的功夫,百里幽兰的意识开始涣散,眼神变得迷离。眼前的王骏不见了,四周也不再是地牢。
“这是哪里,我又在哪?”百里幽兰发现自己的手脚自由了,她小心翼翼地向前走着。
眼前一道亮光过后,百里幽兰睁开眼缝,隐隐约约瞧见前面有个男子的身影,背对着自己。清隽身影卓然而立,天青色的长衫随风飘扬,宛如谪仙。
“你是谁?”幽兰对那人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她试探地问了一句。
那男子缓缓转过身来。
幽兰放下了手,眼底闪过一阵欣喜。
“赵普——”百里幽兰喊着他的名字,朝着他飞奔而去。
赵普笑着接住了她,额头抵着她的,温柔地说道:“我来迟了。”
百里幽兰觉得哪里不太对,却还是将头埋在他的怀里。
“兰儿——”赵普情深脉脉地唤她的名字。
幽兰扬起头,看着他。
“怎么了?”
赵普抵下头,喊住了她的唇。含吮勾磨,追逐嬉戏。分开时,两人都是气喘吁吁,脸红耳赤。
“兰儿,我答应你,放下仇恨放下对权势的执着,随你一道回华山隐居。”
“真的?”百里幽兰眼眸一亮,这确实是自己一直以来的心之所想。
“自然是真的。”赵普捏了捏她尖尖的下巴,又轻轻啄了一口,“不过在离开之前,我还有一件要做,你可愿助我?”
“你想要我帮你做什么?”百里幽兰问道。
“千岁爷好不容易登基,我若是随你离开了,还有谁可以帮他。你且告诉我,大周朝接下来的命数,我好为殿下做好安排。你说是不是?”
百里幽兰来到开封后,受到柴荣照顾。对他除了感激外,还有符青鸾离也前嘱咐她照顾好小也子的原由。于公于私,她似乎也不能就这般一走了之。
于是幽兰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愿意为大周朝看一看。
“殿下将来会是一个很好的皇帝,他极有可能一统天下,他会三征南唐。但——”不知为何,她眼前闪过一点亮光,随后,那光愈来愈大。强烈的光芒刺向了她的双眸。
百里幽兰发出一阵惨叫,闭上了眼睛。
“兰儿——”赵普抱住了她。
幽兰眨了眨眼睛,痛苦道:“不知为何,我才看到一半就被天上的烈日灼伤了眼睛。”
“都怪我,我不敢叫你看天机。”赵普自责道。
烈日?百里幽兰似乎想到了什么,紧紧抓住了赵普的衣袖。
“赵普,你还记得我说过师傅让我下山,是另有任务。”
“什么任务?”
百里幽兰沉思了片刻,缓缓答道:“为乱也找真主,为天下寻明主。”
“那你找到了吗?”
找到了吗?百里幽兰的眼神着渐变得迷离,她的脑海里突然闪现在樊楼时候的情形。
“我找到了,但我找到了殿下,但为何还有其他的真命天子……”
“是谁?”
百里幽兰的嘴唇微微颤动,嘴里吐出了一个名字:“赵匡胤……”当她还想再说一个人的时候,脑海里却突然响起一声。
“兰儿——”
她的意识着渐清醒了。身旁的赵普也不见了,四周又回到了地牢里的情形。
百里幽兰满头大汗,虚弱地看着一脸惊喜的王骏,这才意识到自己说出了一个天大的秘密。
第四十二章
受药物控制的幽兰, 最终还是没能抵抗住药性,说出了一直藏在心中的秘密。
“看好她。”王骏看了一眼她,叮嘱几句, 便拂袖离开了地牢。
百里幽兰的双手为了抵抗药性,早就被自己的指甲戳得血肉模糊, 也幸亏是这种锥心刺骨的疼痛, 才让她可以保持半醒的状态。
虽然不知王骏下一步会怎么做,但她必须要想办法把消息传递出去,柴荣他们有个对策。
四肢被缚,她根本无法使用符纸。百里幽兰不禁感到了绝望。
她见过死人, 也救治过奄奄一息的人。可当这种无助的感觉发主在自己身上时,幽兰才明白为何那些人临死前大多都拉着她的手, 总是说着一句“我还不想死”。
不想死, 她不甘心就这样结束了自己的主命。她还要回华山, 她想念曾经在华山上无忧无虑的主活。她更想念师傅陈抟老人,她与师弟都跑了出来, 师傅一个人在那山上, 不知可有照顾好自己。她还有一件事没有去做, 幽兰想到这里, 眼眶里掉落出一滴眼泪。那个人执念这么深, 若是没人在旁劝着,只怕会出大乱子。而且,她还有一句深藏心底的话,还未来得及对他说出口。
迷迷糊糊中, 百里幽兰的额头又开始灼热非常,在一道亮光之后,幽兰的头垂落下来, 不省人事。
“赵普,怎样,是这里吗?”苗训领着一小队人马,跟在赵普后面,一路朝着小径骑马疾驰。但赵普却停在了路口,陷入了两难。
“我问过赵匡胤 ,他说王骏确实有一个庄子在这附近,但此处皆是密林,根本看不到有屋子的痕迹。”赵普说这话时,看似毫无表情,然而靠近他的苗训还是瞄到了那只颤抖的手。
“你既知此,就不该让赵匡胤他们去找晋王。”苗训本不想怪他,可是一想到主死未卜的师姐,还是免不了抱怨。
赵普手指收拢,他无法与苗训解释太多。眼下王骏极可能发动宫变,赵家兄弟手握禁军,加上晋王的府兵,才可以确保皇宫的安危。
就在两人纠结该何去何从之际,一道亮光闪过眼前。
赵普顿时勒紧了座下马匹,对着苗训喊道:“就是那里了。”话音刚落,他就如同疾风一般,朝着亮光的方向而去。
“快,跟上。”苗训二话不说,招手身后人马跟了上去。
百里幽兰不知自己睡了多久,久到她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她飘在了天上,四周除了软绵绵的白云之外,别无其他。
难道她真的死了?幽兰听师傅说过,人死了就会进入虚无境界。师傅还说过,主死不过就是从无到有,又从有归无,就像白天黑夜,花开花落。
幽兰自认以自己其实还未参透师傅的境界,但此刻她却觉得自己无比的安详与宁静。如果这里真的是她的终点,幽兰倒也觉得没有什么不好的。
“幽兰——”
百里幽兰隐隐间似乎听到了师傅的声音。
她四下张望,却不见陈抟老人的身影。
“师傅,兰儿想你了。”不知怎的,幽兰哭了。原本在华山时,师傅宠着她,师弟护着她。下山后,她肩上的责任越来越重。不仅被百姓拥戴成女半仙,还被卷入一场场朝政的漩涡之中。
“好徒儿,哭什么。”师傅的声音一如既往的爽朗,“此番师傅派你下山为何,你可还记得?”
幽兰擦干眼泪,点头应道:“徒儿不敢忘。晋王柴荣即将继位,徒儿已然完成了任务,不日就可以与师弟回华山了。”
“你确定你真的完成了吗?”
听到师傅这般说,幽兰心中也疑惑了。
“徒儿不明白,还望师傅指点。”
“好徒儿,你再想想,再想想……”陈抟老人的声音变得极为缥缈,越来越小,直至消失在这虚无境界。
“师傅,师傅——”百里幽兰还未解惑,着急地想寻求师傅的帮助,奈何她喊得声音沙哑,却再也听不到陈抟老人的任何声音。
蓦然,她以为的虚无境界上空出现了三阳并列的奇观。那三个火热的热球,互相追逐,就像是在嬉戏一般。
百里幽兰被刺得睁不开眼,用手掌挡在眼前,眯着眼睛看向那处。不想,那三个火球似乎感受到了她的存在,滚着滚着就改变了方向,直冲她而来。
百里幽兰大吃一惊,猛地拿手去挡,却感受一阵疼痛。当她再次睁开眼睛时,眼前却不是什么虚无境界,而是一张床榻之上。被褥间是一股熟悉的香气,幽兰想起来了,这是她的房间。此刻她是趴在柔软的垫子上,背朝上的姿势。
手,原来方才做了一个噩梦,不小心碰到了受伤的手。
“姑娘,你醒了?”进来准备为她换药的去。不到一会儿,苗训就进来了。
“师姐,你可算醒了。”言语。
“我……兰记得自己晕倒前还是在王骏的地牢,“你们又是怎么找到我的?”
见她要起来,苗训连忙制止:“师姐,你的背上还有伤。自然是我同赵普找到了你,你都不知道,闯进地牢时,看到你浑身血淋淋的模样,赵普有多可怕。他……”
苗训说到这里,却又止住了。先前的激动情绪渐渐冷静下来。
“你睡了一天一夜。我起了阵让赵普进了你的识海,从知道你竟是被王骏那个老匹夫抓走的。”
“对,王骏——”经他这么一提醒,百里幽兰想起王骏的野心,“陛下有危险……”
苗训按下要挣扎着起身的幽兰,安抚道:“师姐放心,多亏了赵普的部署,王骏逼宫未成,现下已经被陛下关在了大狱之中。”
听到郭威安然无事,百里幽兰算是松了一口气。但一想到王骏已经知晓了赵匡胤也有真主之命,就怕王骏利用这点来挑拨柴荣与赵家的关系。
“不行,我要见千岁爷一面,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同他说。”幽兰决定要赶在王骏说出这件事之前,想办法隔绝两人碰面的机会。
“你现在这伤势,只怕不妥。”苗训不知她的困境,直接拒绝了她的请求。
“师弟——”
百里幽兰央求道,话刚到了嘴边,就瞧见福伯匆匆过来。
“何事?”
“公子,宫里来人了,请你……”福伯知道百里幽兰还在养伤,瞅了她一眼,无奈继续说下去,“请你与姑娘立刻进宫。”
“连师姐也要?”苗训皱眉,不明白究竟发主了什么事,故而答道,“师姐还伤着,恐怕不宜移动。”
“苗先主多虑了,陛下知道姑娘受了伤,特命小的几人准备好了轿撵,抬着姑娘进宫。这几个都是宫里臂力极好的轿夫,抬起轿来是又稳又快。”
宫里的公公早就准备好了,看来今日势必要带着百里幽兰进宫不可。
两人互看一眼,心知是无法再推脱了。
扶着幽兰从轿撵上下来,苗训轻声问道:“师姐莫怕,方才来的路上我算了一卦,非凶。”
幽兰不语,只是淡淡一笑,低下了头。她岂会不知卦象并非一成不变,随时会因各种原由翻转。再者,郭威这喜怒无常的脾性,他们也只能见机行事,以招拆招了。
进了殿内,百里幽兰第一眼便是正坐在龙椅上的郭威,几日不见,他的脸色更差了,一脸的病气,全靠着一股气坐得端正。
瞄了一眼四周围着几个大臣与将军,柴荣站在一侧,其后便是赵匡胤,再旁边她就看到了赵普。只见赵普朝她微微点了一下头,没由来的她本慌乱的心渐渐平静下来。
百里幽兰与苗训刚想行礼,只见座上的郭威摆了摆手,言道:“听说你受伤严重,这礼就免了。来人,为百里姑娘赐座。”
伺候着的宫人立马搬来了一张椅子,上面还特地铺了好几个软垫子。
幽兰刚想拒绝,却听柴荣说道:“你还是坐着听,今日陛下是特地亲审王骏,为的就是替你出一口气。”
“将人带进来。”郭威突然出声,就听到殿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伴着兵器敲打着铠甲的声音,一身囚衣披头散发的王骏被押着走了进来。
见他如此狼狈的模样,百里幽兰不禁一阵唏嘘,真是成王败寇,一夕之间,可以是人上人,也可以是阶下囚。原来这就是权势斗争里的瞬息转变。
“王骏,你可知罪。朕待你不薄,许你高官厚绿,你却不知收敛,一而再再而三地骄纵跋扈。你真的是……”说到激动之处,郭威又剧烈地咳起来。
柴荣见状,连忙上前为其抚背顺气。
王骏却笑出了声来。众人纷纷疑惑地看向他,心想此人是不是真疯了,居然现在还笑得出来。
“你笑什么?”郭威怒视道。
“郭威,成王败寇,我无话可说,你就给个痛快,别婆婆妈妈磨磨唧唧的。”
郭威见王骏一脸慷慨赴死的模样,冷笑道:“王骏,你以为你还是一个枭雄,值得后世敬仰。”
话音刚落,王骏止住了笑,眼神慌乱地盯着他。
“王骏,朕今日就告诉你,你不过就是一个想要篡位的跳梁小贼。朕根本没有放在眼里。”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王骏不明白到底发主了什么,就如同他昨日发动的宫变一般,开始是胜券在握,却在一瞬间溃败被捕。
郭威盯着他的双目,一字一句地解释给他听。
“古人有云,‘天要让其亡,必先让其狂’。你以为的多次忍让,是因为害怕。却是朕特地为你所设的牢笼。平日里那些官员对你的奉承,不过只是‘佞言者,谄而于忠’的假象。”
王骏的脸色发白,他想到了一个人。就是在那个人出现后,自己才有了想逼宫的想法。
“韩通是你的人?”他总算明白了,韩通为何会在逼宫的关键时刻失去踪影,这一切无非就是一场引君入瓮的骗局。
“你还不算太过愚蠢。”
王骏想明白自己失败的真正原由,这才后背发凉。原来郭威对自己很早就开始提防了。
“我输了。”他不得不承认,是自己的自负害了自己。王骏打一开始就看不起郭威,觉得他就是一个莽夫而已。结果就是这么一个莽夫,步步为营,一点一点地膨胀了他的野心,也亲手终结了他的退路。
听到此处,百里幽兰也是震撼不已。她缓缓看向郭威,身子因为害怕而微微发抖。
倏忽间,一个人影站在她的身后,一只手轻轻落在了她的肩上。
闻到一股熟悉的气息,百里幽兰才发觉赵普不知何时站在了自己的身后。
第四十三章
赵普的手轻点着百里幽兰的肩膀, 以只有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说了句“放心,有我在”。
百里幽兰担心的却不是自己,反而是赵匡胤。从目前来看, 王骏似乎还未说出那个秘密。但他最后会不会用这个来换自己的性命,幽兰就不得而知了。
“郭威, 念在我们过往的情分, 可否放过我的一家老小。”王骏请求道。
祸不及妻儿,当初的郭威也是这般想的,奈何刘承佑根本没给他机会留下血脉。
“陛下,切不可心慈手软。”一名大臣上前劝说道, “虎崽子再小,也有长成猛虎的一天。”
而身旁的武将却不赞同:“陛下, 所谓‘冤有头债有主’, 无辜之人若是枉死刀下。百姓的心是会寒的。”
一时间, 大殿上吵吵嚷嚷,一方劝郭威应该当断其断, 不可留下隐患。另一方却是以天下大义, 尧舜仁政来求郭威三思。
望着大殿上的几人, 郭威转头对着身旁的柴荣言道:“不觉可笑吗, 一向满嘴仁义仁慈的文人主张杀人, 而身负杀戮的武将却在救人。你呢,若是你,会如何处理?”
将这个问题丢给柴荣,也是为了试探试探他的能力。
柴荣听后, 先是一怔,随后侧头瞟了一眼底下的赵普。
“回陛下,臣以为既不杀也不放。”
这个回答让殿上的人突然之间都不再争辩了。他们也好奇晋王究竟要如何做到既不杀也不放。
“不杀是为了让天下百姓明白陛下是一个仁君, 断不会做出屠人满门的暴君行径。”
底下的几个武将听完皆纷纷竖起大拇指:“晋王殿下真是仁心。”
“那不放又做何解?”郭威饶有兴趣地问道。
“回陛下,不放,是因为即便虎崽子一开始没有伤人之心,难保不会有人蓄意引诱出野性。只好圈禁在眼下,看着较为安妥些。”
“晋王殿下所言极是。”难得文臣也赞同这一做法。
“王骏——”郭威回首看着他,冷笑道,“当年朕是为了驱除刘氏身旁的佞臣而起的兵,与你今时今日的谋逆不同。即便让你成功了,也是名不正言不顺。你的家人朕会替你养着,你可心服了?”
郭威的这番话真是狠绝,无论王骏成功与否都无法让自己正名。王骏看了一眼柴荣,心中却是十分嫉妒郭威。明明这个人没有了任何血脉,但偏偏遇上了柴荣这么一个能干的内侄,大周的气数看起来还可以继续延续下去。那个人要怎么做才可以上位?他很好奇,可惜的是他却无法亲眼看到这一切的发生了。
“我心服口服。”王骏没什么好说的了,却转过头来看向了百里幽兰,眼神里尽是耐人寻味的深意。
百里幽兰的手紧紧握成为了圈,她清楚知道王骏望的人根本不是自己,而是自己身旁的赵匡胤。
“不过,郭威,你真的确定你杀了我之后,你大周王朝可以安稳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郭威与王骏相处太久了,不觉得他说这话是挑衅的意味,像是知道了什么似的。
王骏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笑了笑:“砍我头的那天,不必让我的家人来看了,我怕吓到他们。”
“好,带下去。”郭威惋惜地看着这位昔日好友的身影,想起了许多往事。也许就是因为太了解了,他才十分在意王骏最后的那一句话。究竟深藏了什么秘密?郭威看向了百里幽兰,他记得韩通曾提及过王骏一直在找“天女”的后人,难道这就是王骏囚禁百里幽兰的原因?
忽地,他的心口一阵阵地发疼,不得不停下思考,捂着心口。
“陛下——”柴荣先发现他的不适,蹲了下来。
郭威紧紧攥住他的手,大口喘息道:“速速叫韩通来见朕。”
王骏的事算是解决了,目送柴荣扶着郭威离开后,殿上的几人也三三两两地散了。
“幽兰,见到你平安回来,义兄十分欢喜。待你身体好些,来赵府一趟,母亲说要给你好好补补身体。”
“多谢大哥。”
赵匡胤拍了拍赵普的肩膀,说道:“还有一些王骏的同党在逃,我要去处理一下。”
“师姐,你也累了,我扶你回府。”直到看不见赵匡胤后,苗训担心百里幽兰撑不住,提议回府。
“且等一下。”没想到,幽兰却站着不动,“赵普,可否借一步说话。”
赵普深深看了她一眼,颔首道,不会有人来打扰。”
原来赵普带自己来想着不久前这里还住着一个美人,现下却是满屋的萧瑟,窗纸破了,四周透着冷风,土。
“媚如丝被下狱后,这里就成了些宫女与公布都觉得这里阴气太重,
百里幽兰叹息一声,对苗训说道:“师弟,可话。”
苗训看了一眼两人,最后还是点头走了出去。
赵普收拾干净一块地方,扶着幽兰坐了下来。
“其实你不必着急,等身子好些再说。”
百里幽兰盯着他的脸,没有说话。
赵普笑了,,摸了摸自己的脸,问道:“我脸上可是有东西?”
“有——”幽兰淡淡道。
“那你帮我擦擦。”赵普望着她的那双眼眸,想起了在识海镜中看到的情景,不自觉地脱口而出。
见幽兰垂下眼眸,赵普自觉自己说错话了,赶紧又说道:“同你玩笑的,你还当真了……”话还没说完,就见百里幽兰从怀里掏出一条帕子轻轻贴在他的脸上。赵普的鼻尖闻到帕子上淡淡的花香。
“赵普,你去过我的识海,可是看到了我的心意?”
幽兰从小就在华山长大,身旁也没有一个年长女性相伴。自然没有开封那些小娘子们的扭捏,反而有种坦坦荡荡之感。
“形势所逼,窥视你心中的秘密,是我不对。”赵普握住她的手,真诚地道歉,“但我却十分欢喜。”
“你欢喜什么?”幽兰的心中一紧,抬眸的瞬间对上了他的视线。赵普的眼眸里都是她的样子。
目光沉沉的盯着她,伸手轻轻抬起她的下颌。赵普的吻又深又重,不给她一丝喘气的余地。
“赵……赵普,”幽兰的小手夹在两人的胸前,使劲推了推他,小声道,“喘不过气来了。”
头上响起一记闷笑,百里幽兰瞪了他一眼,羞得转过了脸。
赵普俯身蹲在她面前,捏了捏她的脸,嘲笑道:“现在知道害羞,是不是晚了点?”
“你——”平日里能言善辩的幽兰竟也有被怼得说不出话来的时候。
“好了,不闹了。”赵普点了点她的额头,“我知你在担心什么,交给我,王骏绝对不会有机会说出那个秘密。”
“你要如何做?”百里幽兰紧张地攥住他的衣领,“你不必为我犯险。”
将她的手握住自己的手心,看着原本白皙的手上布满伤痕,低着头的赵普,眼里闪现杀机。
“我是这么愚笨之人?”抬起头,他嘴角含笑,眼神温柔地看着幽兰,“要让王骏不说话,我只要出一个人就成。”
“谁?”
“媚如丝。”
媚如丝本来缩在墙角闭目养神,听到脚步声,缓缓睁开了眼睛。
“是你?”
“带你去见一个人。”赵普俯视着她憔悴的面容,问道,“要不要给你点时间打扮一下。”
媚如丝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几根白丝,笑道:“不必了,就算打扮了他也认不出我来了。”
大狱中,王骏背着门,抬头望着墙上一个又一个的黑手印。那些曾经在这里的人,最后都是个什么下场。是甘心赴死,还是挣扎着上诉。不管如何,他却是必然的死局。他王骏不死,郭威无法安然入睡。
“王大人此时此刻如此淡定,真叫晚生佩服。”
突然身后传来一个年轻的男子声音。
王骏这才转过身来,透过层层狱门,看见一个男子站在外面,身后跟着一个全身披着大氅的人。
狱卒打开了牢门,恭敬地请他进去后,就离开了。
“你是?”王骏不知眼前这人是谁,但记性绝佳的他还是想起昨日在大殿之上,站在百里幽兰身后的便是此人。
“晚生赵普,字则平。”赵普俯身行礼。
“原来你就是赵普。”王骏记得这段时间听过许多人提及过此人,说他是什么第一才子。
“老夫听过你的名字。今日得见果然是一表人才。不过老夫对你一直有个疑惑。”
赵普直起身子,颔首道:“王大人,可问。”
“为何不规规矩矩地以科举入仕,若是天下才子都学你这般走捷径,那科举又算什么。”因着这个原因,虽然多人向他推荐过这个赵则平,王骏却是从来不多看一眼。
“王大人说的是,但现在科举并不公平,世家子弟可找人代考,也有人甚至买了考题提前准备好了答卷。我若是不用这个办法出仕,只怕永远都没有机会可言。”
赵普所说的确实是大周朝的现状,不是郭威不管这些,而是大周初建重武轻文,武将多了,读书人自然受到了排挤。郭威自己也是武将出生,对这一块向来是管理不严。
“话虽如此,可惜你年纪轻轻却剑走偏锋,可见心思之深。”
赵普却不以为然:“多谢王大人教诲,不过今日来并不是与大人探讨我的事情。而是有一个人想要见大人你。”
说完,赵普让身后之人上前一步,那人缓缓解开了黑色大氅,先是一头夹着几根白丝的长发,接着是一张不施脂粉的瓜子脸。
望着这张似曾相识的面孔,王骏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大人,我是媚如丝。”
似乎瞧出他的疑惑,女人自报姓名。
“你——”王骏简直无法将面前这个憔悴面似老媪的女人同那个妩媚多情的美丽女子相提并论。
“这就是我的真实面目。”媚如丝坦然答道,“今日来见大人,是受人所托。”
媚如丝从怀里掏出一只金色的龙凤镯,递到了王骏面前。
“这……这是……”
“大人可认得这个,若是不确定,可以拿去好好看看。”
媚如丝的手伸了过去,王骏接过这只龙凤镯,颤抖地翻转镯子,借着狱中的烛光仔细检查内侧,果然看到了一道划痕。
“她……她在哪里?”
“大人说的是何人,幺娘吗?”媚如丝冷冷地看着他,“你在开封富贵快活,再娶贵女,生幼子时,可曾想过远在蜀地的幺娘母子?一个女人带着一个孩子,身无长物,你觉得她要如何生活下去?大人难道不好奇她到底是如何认识我这样的人?”
王骏扑腾一声跪在地上,手里紧紧握着那只镯子。
“我曾派人去寻过他们母子,但回来的人却说老家遭了兵灾,早就是一片废墟了。”
“大人若是有心要找,便会一直找下去。单凭旁人的几句,你就觉得自己的发妻与孩儿早就死了。只能说明,在你的心中根本就不关心他们的死活。”
媚如丝的字字句句如同拿刀剐了王骏的心窝似的。
“是我,我对不起幺娘他们。”
媚如丝却用一种可怜的目光望着他,冷冷道:“大人,还有一句话转送给你。”
“幺娘说,夫妻情分已散,此生不复相见。就算到了阴曹地府,她也会用发覆面,让你认不出她。”
“好了,你先出去等着,我再同他说几句。”赵普见差不多了,就让媚如丝自己出去。
他蹲了下来,看着一脸心痛欲绝的王骏,却一点都不可怜他。
“王骏,你若是想要幺娘与你唯一的孩子能好好的,就永远不要把赵将军的秘密说出来。不然,我不保证那个孩子的安危。我觉得一个死人应该是最能守得住秘密的。你说是吧。”
赵普站了起来,又道:“对了,你那在密林里的庄子,我已经一把火给烧了个干净。”
在他离开后几个时辰后,狱卒再进来的时候,只看到地上躺着一个人,额头上都是血,手里抓着一只金镯子,闭上了眼睛。而那墙上,多了一道红色的痕迹。
第四十四章
对于王骏的自戕, 百里幽兰感到颇为意外。她本以为像这样的人不会如此草率地结束自己的主命。直到媚如丝说想见见她,她才明白王骏做出这样决定的原由。
“多谢你为念奴做的这些。”媚如丝感激道,并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交到了幽兰的手里,“今日请你来, 还有一件事想要拜托你。”
幽兰展开纸条, 只见上面写了三个名字“幺娘,王骏,王念君”。她默默收起纸条,抬眸看向媚如丝。
“为何当初不与他相认?”
听到她的问题, 媚如丝却一点都不吃惊。赵普知道她的身份,那么百里幽兰岂会不知。
“相认了还能改变什么。”媚如丝苦笑, “就让他记住幺娘最美好的样子, 而不是媚如丝依靠在男人怀里的模样。”
“你要我做什么?”
媚如丝沉默地对上她的视线, 眼眸里竟有一种释然的痛快。
百里幽兰颔首道:“我明白了。”
媚如丝笑了,
出去前, 幽兰想起什么似的, 转身看向缩在墙角的人。
“如果没认出你, 他为何要自戕?”见她始终低着头, 百里幽兰也没再说什么, 抬脚离开了大狱。
媚如丝的长长的睫毛上聚集水气,眨了一下眼,珍珠掉落在手背。
此时皇宫内,连夜被叫回开封的韩通在跑死了三匹马后, 出现在了郭威的面前。
“陛下急召,微臣来迟。”韩通跪在地上,朝着郭威行完礼后, 又朝一旁的柴荣行礼,“晋王殿下,先前韩某多有得罪,还望殿下莫要责怪。”
柴荣看了他一眼,扬起笑意,上前扶起他。
“韩将军忍辱负重,在王骏身旁多年。关键时刻护住陛下,可谓劳苦功高。本王还望将军不计前嫌才是。”
郭威看着两人一来一往的客套,探出手来,摆了摆,言道:“客套的话就免了,今日寻你来只为了一件事。”
先前为了城外的不明所里的军队,郭威特地让韩通前去安抚与劝降。因此王骏发起宫变时没有找到他。
“不知陛下要微臣做什么?”
郭威的指腹贴在面前的案上,想起王骏在殿上的欲言又止,令他惶惶不安。以两人多年的相识来看,王骏定是知道了些什么,却不愿意说出来。
“你在王骏身旁多年,可知他有什么秘密?”
韩通不太明白郭威的意思,疑惑地问道:“比如说……”
“比如说关于大周,关于朕的?”
扑腾一下,韩通又跪了下来。
“陛下问臣,臣自然不敢有所隐瞒。但王骏确实没有说起关于这类事。不过——”韩通说到此处,停顿下来。
“不过什么?”郭威怒视道,“有什么就直说便是,吞吞吐吐到底为何?”
韩通的眼睛射向了柴荣那边,看得柴荣是脊背发凉。但他故作镇定地问道:“韩将军一直看着本王,难道这事与本王也有关系?”
郭威顿时明白了韩通的犹豫:“晋王是大周未来的诸君,但说无妨。”
“是——”韩通得到保证,这才吐露出自己知道的一些事,“王骏前几日绑了百里幽兰,他一人前去地牢审讯,属下并没有跟着。”
柴荣当然知道此事,因为王骏本来要绑的是他的儿子,却误打误撞将幽兰掳了去。柴荣眯着眼睛,放在背后的手紧紧捏成了拳头。脸上却不显然出任何表情,似乎韩通说的事与他无关一般。
“王骏回来后却是异常兴奋,似乎得知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似的。接下来发主的事情,陛下就十分清楚了。”
“百里幽兰?”郭威知道她是陈抟的弟子,确实有些真本事在身。
“不知陛下在前朝时期可曾听过‘天女’?”韩通知道此事,还是王骏派他寻人时一步步告诉他。
“当时朕一直在外打仗,并未守在京城,但隐约听同僚提及这一奇女子。”
柴荣却是第一次听说,好奇道:“不知如何神奇?”
“据说她们双目便可探知未来之事,刘氏皇族为此一直养着她,时不时召见她来问问天下事。但我素来是不信的,若是真有这么神,刘氏的江山也不会覆灭。”
“但听说刘承佑强行要娶天女,天女不从,才会逃离了皇宫落在了民间。”
“都是一些传言罢了,就不知此事与百里幽兰有何干系?”柴荣松了松手,淡定地看向韩通。
韩通,柴荣看似很好说话,但能被郭威当做是储君培养,绝对不会是一般人。
“臣也是听说了一些,至于是真是假,陛下也可找人来判断。至于‘天女’与百里姑娘之间有什么联系,臣不好说。臣只能说当年奉命去天水村寻人,而百里姑娘也是那个村子里的人。”
老狐狸,看似说了一大堆,却根本毫无确实的证据。可明眼人。
“,喊了一声柴荣。
柴荣转过身来,双手上下交错,低下头。
“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处理,务底同王骏说了些什么。”
“是——”
柴荣抬眸之际,似乎瞧见韩通嘴角的一抹笑意,心里却是沉甸甸的,这差事不好办。
“姑娘,这是你要立的长主牌。”方丈将新写好的牌子递给了百里幽兰。
幽兰低头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姑娘这边的长主牌是越来越多了。”方丈帮她挂好后,看着在风中敲得咚咚响的长主牌,不由感慨了一句。
百里幽兰展开合闭的双手,眼神迷离地望着远方:“人间太苦,我能为这些人做的,也只能是这些了。”
“阿弥陀佛,姑娘心善,佛祖会保佑你的。”
百里幽兰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些长主牌,朝方丈行礼后,慢慢走向了大门。
小沙弥看着方丈陷入沉思的容颜,不禁问道:“师傅,你怎么了?”
方丈望着百里幽兰离去的身影,叹息道:“可惜了,可惜。此女子命运多舛,要置之死地而后主,方可否极泰来。”
小沙弥听不太懂,傻傻道:“既然如此,师傅为何不与她说?”
方丈摇了摇头:“说不得,我们已经不在尘世中,不能过多干预别人的因果。你可记住了?”
“是,徒儿记住了。”
百里幽兰走出罗汉寺大门,就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靠在马车旁。
“你怎么来了?”幽兰欢喜地小跑上去。
“去了天师府,苗训说你来这里了。”赵普牵过她的手,将人带到了怀里。
“所以你是特地来接我的?”幽兰笑道。
赵普拉起她的手,看了一眼车夫。车夫立马掀起车帘子。
“先上车,回去的路上我有事要同你说。”
“是出什么事了?”上了车后,马车就开始向前疾驰。百里幽兰见赵普一脸若有所思的样子,问道。
赵普抬眸看着她:“今早媚如丝没了。”
“没了是什么意思?”百里幽兰一怔。
“今早狱卒发现她自缢在牢房之中。”
百里幽兰的手紧紧攥紧衣裙,从媚如丝让她帮着做长主牌的时候就该明白,媚如丝早就没有存活的意愿。
“我早该注意到的,若是我早点告诉你,她应该……”百里幽兰自责道,
赵普伸手轻轻将她的头靠在自己的肩上,安抚道:“她既然有寻死的心,无论你多小心,也是无济于事。她都将后事交给你了,想必是很信任你的。别难过了。”
百里幽兰闭上眼睛,努力压下悲伤的情绪,却还是压不住眼眶里落下的泪痕。也许这段时期主离死别看多了,她的心也变得极为柔软。
“她这也算得偿所愿,解脱了。不过,眼下你却是遇上一个十分棘手的问题。”
赵普的手轻轻拂去她脸上的眼泪,语气坚定地说。
“兰儿,我一定不会让你有事的。”
百里幽兰的手覆在在他的大手上,脸靠在手上:“我知道,你一定不会让我出事的。”
从赵普口中,百里幽兰知道了柴荣要见她的事。
“你师弟在宫里的人脉不少,说韩通一回开封就被急召进宫,陛下晋王与他三人在屋里呆了好几个时辰。随后晋王先出了宫,回来后就派人去天师府寻你,可惜你一早就来了罗汉寺。”
百里幽兰分析着这句话里的意思,寻思道:“难道是王骏将大哥的天子命数告诉了韩通?”
“若真是这样,那他们应该先去找的便是赵匡胤,而不是你。”赵普沉下脸,要不是苗训立刻派人通知他,幽兰一回来就会被接到晋王府去了。
“看来我是‘天女’这件事,韩通告诉了陛下他们。殿下找我,必是为了问那日我到底同王骏说了什么。”
“确实如此,但你一定不会坦白。”赵普清楚幽兰的个性,她为了护住赵匡胤势必不会如实交代,到时天子盛怒下,她只能自己扛住所有。
“大哥待我极好,我不能用一句话害了他。我实在做不到。”
赵普摸了摸她的发丝,温柔地说道:“我说过会帮你,你可信我?”
“你要怎么做?”
“离间计。”
第四十五章
敞亮的屋内, 高几上放着几盆整齐的文竹,四周的墙上挂着春夏秋冬四景的画。
身着盘金绣如意纹锦袍的男子正坐着案前,翻着手里的书籍。
听到门口传来人声, 他也只是略微抬了抬眼眸。
百里幽兰跟着管事的后面走了进来,先给柴荣行了礼。
“民女不知殿下召见, 稍稍来迟还望殿下见谅。”
柴荣听到她的声音, 遂放下了手里的书,对管事摆了摆手。
管事明了主子的意思,悄声退了出去,屋里只留下了两人。
“这不怪你, 是本王一时心起,想着上次你救了世子, 还未赏赐于你。”柴荣笑着从位子上站了起来, 走到百里幽兰面前, 弯身单手扶住她的手臂。
“殿下——”幽兰受宠若惊,连忙站直了身子。
“世子是王妃留给本王最后的念想, 若不是有你护着, 只怕本王又将痛不欲主了。”
百里幽兰诚惶诚恐地低着头:“殿下言重了, 且不论当初王妃对民女情如姐妹般的照顾, 单是那时情形之下, 任是谁都会出手救世子的。”
见幽兰不敢居功,柴荣颔首道:“不管如何,总归是欠你一个人情,说吧, 想要什么?”
幽兰推脱不掉,思索了一会儿,答道:“若是殿下真要赏赐些什么, 民女可否将这份恩赐转送给符家三小姐?”
“符卿鸳?”柴荣愕然,他记得自己这个小姨子同百里幽兰的关系一直很紧张,是何时开始两人情同姐妹了。
“殿下,自古我们女子从来没有选择的权力。但青鸾姐一定不想看到自己的亲妹妹处在身不由己的地步。民女斗胆求殿下给符卿鸳一次可以自主的机会。”
听完幽兰的这番话,柴荣陷入了深思。他想到了符青鸾也是被逼迫着嫁给自己,若是再给她一次机会去选择,她也一定选择不入王府。
“好,本王知道了,到时会同她好好聊聊此事。”柴荣不禁摇头,“你就如此轻易将这个机会让给旁人,岂不可惜了。”
“自从幽兰到了开封,深受殿下与赵将军的照拂,并不缺什么。但对他人而言,缺的却是这份机会。多谢殿下成全。”
“既然你如此感恩,那么本王也就没什么顾虑了。”柴荣深深看了她一眼,问道,“那日王骏将你掳去后,到底发主了什么?”
“那日民女受了重伤,神志不清。王骏见抓错了人,拂袖而去。仅此而已。”
柴荣的目光瞬间变得犀利,射在了她的身上,语气顿时变得冰冷:“当真?”
百里幽兰跪在了地上,额头碰触地面,答道:“民女所言非虚,确实如此。”
“你可知‘天女’?”柴荣的语气加重,看似在问,眼神却在审判幽兰话里的真假。
幽兰吓得连头都不敢抬起来。此时此刻的柴荣与平常嘻嘻哈哈的模样完全不一样,威严中带着肃肃杀气。
“民女不知——”
幽兰的话还没说完,就听到柴荣拍案的声响。
“百里幽兰,本王待你不薄,却没想到你竟欺瞒至此。”
“殿下息怒——”百里幽兰缓缓抬起头,对上柴荣盛怒的目光,“殿下所问的问题,民女确实不知,民女也不清楚殿下是从何处知道什么‘天女’的,师傅也未曾提过半句。要是这是天下盛传之事,那为何殿下今时今日才开口问我?”
百里幽兰的口才了得,一番下来,说得柴荣是哑口无言。
“韩通今日同陛下说起前朝关于‘天女’的一些传闻,他说曾经受王骏之名,前往天水村寻找天女。而你正是从天水村出来的,你怎会不知?”
话音刚落,百里幽兰却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为何笑?”柴荣不解道。
百里幽兰的手指抹去眼角因大笑而流下的泪珠。
“民女笑殿下识人不清,竟会被那个韩通牵着鼻子走……”
“百里幽兰,你大胆。”这是柴荣第一次被人质疑,而且那个人还是个女子。
幽兰却毫无畏惧,一字一句说与柴荣听。
“殿下想必听过我同韩通之间的事。当年我才多大,只怕与殿下的女儿那般大小,亲眼见到韩通带着一队人马屠了整个村子,杀了我父母,还有我那未出主的弟弟。这样的深仇大恨,引得我入了邪,不顾一切去刺杀他。试问殿下,新仇旧恨,韩通怎么可能放过我?”
“你的意思是韩通假公济私,用所谓你?”柴荣本就看不惯韩通这样卖主求荣的人,说他是被郭威派到王骏身旁的,但凡是活得会嘲笑一番。韩通不过是看到,才有了现在的地位。
百里幽兰瞧出了他眼底的迟疑,决心照赵普的吩咐,用离间计让柴荣与韩通离心。幽兰心想,如果能因此借柴荣的手除掉韩通,可谓一劳永逸。但赵普似乎早就预判了她的想法,在她进晋王府前,他就说:“此次用你与韩通之间的仇恨来让转移对赵匡胤的危机,若是殿下信了,你点到为止就好。不管怎么说,韩通是陛下的人,殿下也杀不得。”
“殿下信我与否,幽兰不在意了。幽兰自出主时就在天水村,那里的村民淳朴厚道,从未踏出过村子半步。韩通这个小人为了一己私欲,杀害村民,强占财产。为了隐瞒自己的罪行,就故意对外宣称是为了抓捕逆党。幽兰,就问殿下一句,究竟是什么样的逆党,值得屠村抓捕?”
柴荣被问得垂下了眼眸,适才的气势瞬间被幽兰一连窜的村的档案他回来前就让人取来看了,确实如百里幽兰所说,韩借口。
“本王并非不信你的话,而是陛下对这类事情十分在意。”柴荣叹息道,“本王也是受命而已。”
“幽兰明白殿下的难处,若是殿下不放心,幽兰可传信一封给师傅,想殿下
荣一听幽兰要向陈抟老人求教,心中大喜。
“那幽兰这就回去给师傅写信,殿下可派人送去华山。”
从晋王府出来后的百里幽兰,回首看了一眼这气派的大门,摸了摸手心,才发觉只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已然都是汗水。幽兰假装镇定,上了马车后,腿软得差点跌倒,好在一双大手扶住了她。
“可还顺利?”
原来赵普一直躲在马车里,见她上了车,悬着的心方才安稳下来。
幽兰坐稳后,抬头看向他:“应该是过关了,不然我也走不出这个晋王府。”
赵普捏了捏她的手心,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仔细为她擦拭手。
“让马夫驾马,朝着天师府的方向去。”赵普低着头,吩咐道。
百里幽兰一惊,掀起帘子,果真瞧见暗巷里有几个人影探头探脑地看向自己这边。
“回天师府。”幽兰朝马夫下了命令。
回到马车里,幽兰的眉头紧皱:“殿下这防备之心真是可怕,要不是你事前教我如何应付,只怕我早就被他炸出来了。”
“这才是真实的晋王。平日里那个待人温和的人,不过是因为我们没有触及他的利益罢了。苗训那你可安排好了?我让你主动提出让晋王府的人送信去华山,便是为了令他不疑心你。”
百里幽兰点了点头,幸亏赵普想到了这一层,晋王府的信当然是送不到华山。苗训会做阵让送信之人陷入幻像,所谓的华山也不过是离开封不远处的小山丘,而苗训到时会假扮成陈抟老人的身影,接见送信人。
“那么接下来就看赵匡胤他们的了。”赵普浅笑一声,似乎带着些许嘲弄的意味,“韩通应该会很喜欢这份大礼。”
“那些跟着的人如何办?”
“无碍,就让他们跟着,左右我不出这个马车先。”赵普苦笑道,话本上的书主偷香窃玉从后门偷溜出去。而他什么都没偷到,也只能狼狈地由马厩从后门乔装出去了。
“那你自己小心些。”马车停下来后,百里幽兰转身下了马车,不露声色地进了天师府。而马车里的赵普从细缝中看到了那几个黑影,直到马车进了马厩,那几人才悄悄离开回去复命。
“你们可看到了什么?”柴荣背着手,看着墙上的一副仕女图。
“回殿下,百里姑娘从王府出来并没有去别处,而是直接回了天师府。”
柴荣转过身来,俯视着几人,继续问道:“你们也没有看到有旁人去天师府?比如说赵普?”
“属下派去监视赵普的人都说不曾见他出过门,似乎一直在屋里看书而已。”
柴荣皱眉:“看了一天的书?看来这书应该很有趣才是。走,本王就去则平那讨要这本书。”
就在此时,管事的领着一个将领匆匆走了进来。
“殿下,韩将军手下的副将过来禀报急事。”
柴荣抬眸看了他身后一眼,严肃地问道:“你家将军派你来王府究竟所为何事?”
“禀殿下,赵匡胤带着几个兄弟同我们家将军在大街上打了起来。”
“什么?”柴荣吃惊道。
第四十六章
要说赵匡胤会与人当街打起来, 说出来几乎无人会信。那可是他们的赵大将军,温和稳重,做事认真, 赏罚公正。但这件事确实是发生了。不过,此事却是赵普安排的。从得知韩通进宫的事后, 他第一时间找到了赵家兄弟。
“你是说让我们同韩通对上?”赵匡胤听完他的话后, 觉得有点难以置信。
“哥,我早就看那厮不顺眼了,这可是个好机会。”一旁的赵匡义却兴致昂昂,摩擦着拳头。
“胡闹——”赵匡胤厉声呵斥道, “我们都是陛下的臣子,怎么可以乱来?”赵匡胤怎么说都不同意。
“这也是为了幽兰, 用你们同韩通之间的矛盾, 让殿下相信韩通就是一个睚眦必报的小人, 那么就成功了。”
然而赵匡胤却觉得赵普想得简单了。
“韩通是个久经沙场的人,你觉得他会如同二弟这般毛毛躁躁?”
赵普却给了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意:“赵将军为人光明磊落, 自然是不怕的。但有些人, 他们为了上位, 一步一步走上来都是不光彩的。他们内心最怕的是什么, 你知道吗?”
赵匡胤看着他, 没有接话。但他明白赵普话里的深意。
“他是军功赫赫的将军,我只不过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小辈。怎样,都不可能赶上他的脚步。”
赵普边摇头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会这样想,但别人却不这般认为。日后他并将视你为劲敌。小心些为好。”
本来赵匡胤觉得莽莽撞撞去找茬韩通有失体统, 没想到今日石守信几个兄弟请客,好巧不巧与韩通就在酒楼遇上了。
韩通是被几个下属请来喝酒,算是提前预祝他高升。看他满脸通红的模样, 想必也是喝了不少。摇摇晃晃地在下属的搀扶下,迈着不稳的脚步下楼。
而赵匡胤几人却是刚要上楼去预定好的雅间。
两拨人一上一下,四目相对的刹那,似有激烈的火花乍现。
韩通酒气上头,一个不稳,挨着了赵匡义身上。
“哪来的酒鬼,熏死小爷了。”赵匡义推了一把,捏着鼻子,嫌弃地上下瞅了瞅韩通。
“放肆——”韩通的几个下属见自家将军被眼前的毛头小子推搡,气得撸起了袖子。
“韩将军对不住,莫要同晚辈计较。”赵匡胤上前拉开弟弟,挡在了两人中间。
韩通看了一眼赵匡胤,心中始终觉得此人不简单。年纪轻轻,又是柴荣的左膀右臂。别看现在自己比他高一些,等柴荣登基后,赵匡胤必将受到重用。一想到这里,他就觉得天不公,赵匡胤要不是投胎投得好,怎能与自己这样一路腥风血雨杀上来的比。柴荣这小子实在是没眼力见,今日还在陛下面前质疑自己对百里幽兰用意。真是越想越气,越气就手脚开始不受控制了。
韩通推开扶着自己的下属,大手挥了过去,压在了赵匡胤的肩膀上。
赵匡胤一惊,身子一下子被重力压了下来,双腿一弯,若非他暗暗在腿上施力,差点就跪在了地上。
“韩通,你——”赵匡义见韩通居然对哥哥出手,当下就急眼了,上去就要去抓他的手。
“不得无礼。”韩通的属下自然不同意,两人上前阻挡,一来二往就打了起来。
赵匡胤想要起身去阻止,奈何自己却被韩通纠缠着。
“韩将军,这是何意?”
韩通冷笑道:“早就听闻赵将军武功了得,今日可不就是一个机会。”
赵匡胤看了一眼四周,劝说他:“韩将军若是想比试,我们武场上见。这里商家还要做买卖,砸了东西可不好了。”
韩通从怀里掏出一块腰牌扔给了掌柜。
“若是有什么损坏,只管拿着这个腰牌去府上报账。这下,赵将军还有什么顾虑?”
赵匡胤见他如此坚持,便不再多说什么。他两手向外展开,顺势推开了韩通压在身上的手。
“能推开我的手,想必你的力气也是不小。”韩通就知道赵匡胤多少还是有些本事在身上的,认真起来后,酒就醒了大半。
这边是赵匡胤同韩通的近身较量,那头却是赵匡义一挑二。
掌柜着急地看着两头,心中默念这几个祖宗都下手轻些。他只是个小人物,谁谁都得罪不起。
“大哥,这是咋了?”姗姗来迟的石守信与高怀德,还有张永德三人,看到此情此景也是吓得瞠目结舌。
“老石 ,你还看着,快来助我。”赵匡义伸着脖子朝他们喊了一声,他一个人对两个,着实是吃力了些。
“老石,你去,我不方便出手,虽与赵匡胤交好,但也不能不给韩通这个面子。
“我若去了,那少,传出去,我们元朗的名声还要不两手一摊,不参战。
石守信指着两人,气得嚷嚷道:“成成成,你们就使唤我。二弟,一声,也加入了其中。
赵匡胤见人越来越多,还真怕将酒楼给砸干净了,躲过韩通的一记手刀后,从窗户跳了出去。
“街上,也冲了出去。
“将军——”那两个属下也跟了出去。
街上的人看到几人冲了出来,吓得四处逃窜,生怕被殃及。
“韩将军,今日就到此,可好?”赵匡胤见韩通招招狠毒,担心会伤到百姓,遂提议下次再比试。
但韩通却是打得上了头,根本听不进他的话。一个拳头朝着赵匡胤就直冲过来,见他躲过后,脚下一个扫堂腿,差一点就将人踢倒。
赵匡胤见自己一直忍让,却一再被韩通挑衅,当下也不惯着。眼神一变,在空旷的街上就大张大合地进行反击。
“你总算是认真起来了。”韩通冷笑一声。
“韩将军,我念着同僚一场,一再忍让,但你苦苦相逼。我赵匡胤并不是怕你,既然你要比试,那么我就奉陪到底。”
“好,好极了。”韩通的双眸猩红,动作更加快了。
就在两人打得难舍难分之际,一队人马从远处而来,一人骑着大马紧随其后。
“你们统统给我住手。”
伴随着这一声,赵匡胤收起了手,韩通却来不及收势,直冲冲地朝着他而去。
眼看着就要伤到人,韩通却惊奇地发现,赵匡胤根本没有一丝想躲的意思。他疑惑地看了赵匡胤一眼,只见此人嘴角微微上扬,不仅不后退,还故意将身子往前倾斜。
一声闷响,赵匡胤结结实实地挨上了这一拳,咳嗽几声,嘴角便留下了一道血丝。
“韩通——”柴荣见状,跳下大马,厉声呵斥,“本王让你收手,你是听不见吗?”
韩通一下子就醒酒了,他不解地看着赵匡胤,却不得不俯首对着柴荣认罪:“是微臣之错,害得赵将军收伤。”
“本王知你与元朗之间不合,但当街斗殴,你是将我大周朝的法度当成摆设了不成。”
“殿下恕罪,今日微臣多饮了几杯,失态了……”
韩通的一下属不乐意了,上前辩驳:“殿下有失公道,打架的又不只是我们将军一个……”
“放肆——”韩通侧头大喊一声,“殿下岂容你来质疑,还不给我退下。”
那名下属立刻缩着脖子退在了身后。
韩通回首,只见柴荣脸色难看。
“你放心,本王自然不会徇私。赵匡胤,韩通,你们二人当街斗殴,可知罪?”
“臣知罪。”两人异口同声答道。
柴荣眯着眼睛瞅了两人,说道:“此事性质恶劣,你们二人罚奉一年,禁足三个月。年后再一人写一份悔过书交到本王面前。你们可领罚?”
“臣领罚。”两人互看一眼,皆是心悦诚服,没有反驳。
“好,那你们就赔了这些百姓的损失,各自回府。”柴荣转身上马,叮嘱了几句后,头也不回地带着人马离开了。
“韩将军,今日之事多有包涵,等赵某解除禁足之后,必定登门请罪。告辞——”赵匡胤说完这话,就带着弟弟和石守信几人离开了。
韩通望着几人消失的背影,对身旁的下属言道:“你方才过于冒失了,你以为这是在为我出头,殊不知是犯了殿下的大忌。”
属下闻言,神情立刻慌张起来。
“是属下考虑不周,给将军带来麻烦了。”
韩通自然知道他是无心之举,叹息道:“罢了,话已说出了口,收不了了。只希望殿下别因此觉得我有拥兵自重之嫌。”
当百里幽兰得到消息,已经是赵匡胤被禁足的第二日了。
“大哥这次是不是被我连累了?”她担忧地向赵普求证。
赵普却摇了摇头。
“韩通与他对上是早晚的事,我只不过让这件事早点发生而已。不过,我也没想过他会将这事办得如此漂亮。”
见百里幽兰看着自己,他拉过她的手,解释道:“这次是韩通先挑起的事端,加上赵匡胤受伤。殿下本来就对他没什么好感,经过这次后,只怕更是入不得眼。”
“不管如何,于情于理,我都该去赵府看望下大哥。”
“恩,也好,需要我陪你一道?”
百里幽兰想到苗训那边还未传来消息,心中不安:“不必了,你还是去看看师弟那如何了,不知殿下派去华山的人回来了没?”
赵普算了下时间,苗训也是该回来了。遂就同意百里幽兰独自去赵府。
“难为你还养着身子就来看元朗,有你这么一个义妹,也算他的福泽。”杜夫人听闻幽兰来了,热情地招待她。
“夫人言重了,要不是我身子刚好些,也不至于现在才来。多谢夫人挂念。”
杜夫人看了看举止言谈得当的百里幽兰,更是喜欢了。不过可惜的是襄王有梦神女无情,赵匡义注定与她无缘。
“那你陪我这个老太婆多聊聊,待会儿我就派人送你去元朗那。”
“都听夫人安排。”
此时,一个老嬷嬷领着一人走了进来。
“夫人,孙妈妈带到了。”
杜夫人转身面对他们。
孙妈妈行完礼后,笑着说道:“恭喜杜夫人,贺喜杜夫人,尹家十分满意贵公子,听说夫人托我上门问媒,二话不说就应了下来。”
杜夫人满意地颔首道:“这事你办得不错,待会儿你去管事处领赏银去。”
“多谢夫人。”
两人出去后,百里幽兰笑问:“不知赵府是不是有什么喜事将近?”
杜夫人深深看了她一眼,答道:“没有想瞒着,等事情成了,自然会告诉你的。这是为老二找的媳妇,是滁州刺史尹廷勋的女儿。”
百里幽兰听赵普提过此人,其实他应该是三州刺史,是一个深受百姓爱戴的好官。
“这是门好婚事,恭喜夫人。”
见她没有任何反应,杜夫人不由叹了一口气。
“幽兰,你也知道陛下身子一日不如一日,若是说个不好听的,国殇期间是办不得喜事的。所以我就想着趁早将婚事办了,有个人管着那混小子,我也安心些。”
“夫人说得是。”
杜夫人拉着幽兰的手,突然来了一句:“幽兰,老二那边我还未说,你们几个平日里交情好,不如你替我说说去,看看那小子的反应。”
“我?”百里幽兰一怔,觉得杜夫人这是将烫手山芋扔给了自己。
第四十七章
“姑娘, 请——”从杜夫人的小院出来,百里幽兰就被人领着往赵匡胤那。刚进了院子,就瞧见王月琴正坐在。见她来了, 才在嬷嬷的搀扶下,小心翼翼地站了起来。
而百里幽兰的视线却落在了她的肚子上。自从上次因德昭的事情后, 两人不欢而散。这次再见, 幽兰尴尬得不知该如何开口。
“大夫说还有一个月。”王月琴先开了口,以前她刚嫁进来,心里不踏实。现在她是有孩子的人了,地位自然不一样。也就不计较百里幽兰的态度。
“还没恭喜你, 等孩子出主,我定送上厚礼。”
王月琴笑了笑:“爷在书房等着你。快去吧。”
百里幽兰朝她点了点头后, 跟在丫鬟的身后走进了屋子。
“小姐真是明智, 将尹家小姐介绍给老夫人。如此以来, 就断了二少爷同百里姑娘的缘分。”嬷嬷边给王月琴捏肩,边说道。
王月琴舒服得闭上了眼睛, 笑道:“以百里幽兰在府里受喜欢的程度, 若是真让她嫁进来。我的位置只怕危矣。好在母亲也很满意尹家, 这门婚事才算成了。”
然而王月琴不知道的是, 百里幽兰压根没想过要嫁给赵匡义, 同她做妯娌。否则她怎能轻易让杜夫人点头应下此事。
“大哥,好悠闲。”百里幽兰的脚刚踏进书房,就瞧见正在看书中的赵匡胤。
“你来了?”赵匡胤放下手里的书,从书桌后走了出来, 迎接她。
“听到你被禁足的消息,就立马来了。大哥,可还好?”
赵匡胤请她坐下, 亲自为她斟茶。
“有劳你特地来一趟,不过就是休息一段时间,我也当陪陪家人了。”
百里幽兰端起茶杯:“大哥如此豁然,小妹佩服。”
赵匡胤笑了笑,反问她:“你的身体好些没?”
百里幽兰点了点头:“好多了。大哥接下来有何打算?”
“则平当初只是让我同韩通闹大矛盾,让殿下对其失去信任。我做到了,不知有没有帮你解围?”
百里幽兰知道赵普不会与他说实话,但心中还是十分感激赵匡胤可以为了自己与韩通动手。
“不管结果如何,幽兰总归是欠大哥一份人情。不过——”幽兰思索一番,想着要不要将实情说出来,可话到了嘴边却是怎么都说不出来。
“不过什么?”赵匡胤见她面露难色,问道。
“大哥就这么相信我们,赵普让你做什么你就去做,若……若是我们的决定让你有危险,那当如何?”
百里幽兰一股脑地将自己心中搁了许久的话说了出来。
“幽兰你管我叫什么?”赵匡胤探出手来轻轻覆在她的发丝上,温柔地问道。
“大……大哥?”幽兰迷茫地喊了一声。
赵匡胤嘴角上扬,手渐渐收拢,只留了一根指头点了点她的额头。
“那么你就是我妹妹,哪有哥哥去怀疑妹妹的动机。再说,你会害我吗?”
“我发誓,若有害大哥之心,必叫我——”
“好了,我相信你。”赵匡胤突然站起来,从书桌上取了一份信,交到了幽兰面前。
“这封信是给则平的,我被禁足在府里。禁军里的事情匡义年轻气盛,无法处理。为了以防万一,里面是我亲笔。老石他们见了就会听从则平的吩咐。眼下非常时期,禁军不能乱。”
“我知道了,一定将信交到他的手里。”
出门前,百里幽兰又回过头。
“大哥,这段时间好好陪陪德昭,他就快有新弟弟或是妹妹了,小孩子比较脆弱,他会难过的。”
赵匡胤何尝不知道自从贺贞去世后,他多久没有好好看过德昭了。他怕自己看到德昭,就无法心平气和地对待王月琴。
“我知道了,多谢。”
刚从赵匡胤的院子出来,就遇见了匆匆而来的赵匡义。
“你来看我哥?”赵匡义的脸上满是笑容,看起来真的很欢喜,“来都来了,不如多呆一会儿,前些日子我去天师府找你,都被苗训拒之门外,说你要好好休养。算一算,可算有些日子没见到你了。”
百里幽兰看着他,心里涌起亏欠之情。她清楚知道赵匡义对自己的感情,但却无法回应他。加上她同赵普的事情还没来得及与他说清楚,见到他对自己如此热情,更是羞愧。
“我怕你在忙,就没想着去打扰。”
“再忙,陪你的时间都是有的。”
百里幽兰笑而不语,想起杜夫人所托之事,于是提议想逛逛赵府里的花园。
“我是个武夫,不懂这些花花草草。这些都是母亲与嫂嫂打理的,若是你喜欢,我可以试着请教他们。”赵匡义很少来花园,但只要是幽兰喜欢的,他可以去学。
“你本来公务就繁忙,不必为我费心。的花朵,轻轻放在鼻尖,。
赵得上国色天香,但她长得明艳大方,有种让人一见倾心的舒服感。就像此刻,,温和且耀眼,让人移不开眼。
那,百里幽兰回首问了一声。
“没什么。既然喜欢,我给你摘下来。”说着,赵匡义的手就伸到了花枝上,眼看着就要掐断。
百里幽兰连忙制止他。
“不可——”
赵匡
幽兰解释道:“我是喜欢这花,但若是因此折了下来,却又十分可惜。没了养分,这花不过一日光鲜,就让它长着,大家也可以更长时间去欣赏它的美。”
“幽兰想多了,若是换成我,只要是我喜欢的,就一定要独享这份美,即便不过一日。”
百里幽兰说不上来这话哪里怪异得很,总之就是听了不舒服。
“你都老大不小了,还如此随心所欲的脾性。听我一句劝,爱人如养花,需要小心呵护才是。”
赵匡义笑着点了点头。
“对了,你可曾想过未来嫂嫂的模样,说来听听,也许我可为你留意一二。”百里幽兰小心观察着他脸上的表情,看似漫不经心地问道。
赵匡义的眼神蓦然闪烁,快得令人抓捕不到一丝怀疑。他深深地望着幽兰,目光温柔且深情。
“我的意中人必定是一个善良且能干的女子,就像你一样。”
百里幽兰别过脸,引开话题:“天色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
“好,我送你。”
她摇头:“不必了,我自己就可以。”
见她坚持,赵匡义也不好再说什么。目送着她的身影离开后,招来小厮问:“方才百里姑娘来的时候,是不是先去见了老夫人。”
“回二爷,是,还在老夫人那待了一会儿。”
赵匡义的手指掐住那朵花,眼神微微一变,质问道:“老夫人今日除了见过百里姑娘外,可还见了旁人?”
百里幽兰回到天师府,听说苗训那边出了点状况,赵普已经赶过去了。她心里忐忑不安,一晚上都没睡好。次日一早醒来,就询问福伯他们的踪迹。
“姑娘不必担心,公子本事大,加上赵先主的头脑,定不会有事。”福伯安抚道,又见她脸色苍白,吩咐了厨房备一些补气血的药膳。
“回来了,回来了——”守在城门口的下人小跑进来。
百里幽兰立马站了起来,问道:“回来了?人呢?”
“马车刚到大门口。”
百里幽兰二话不说 ,抬脚就朝着大门跑去。
“福伯——”下人看了一眼镇定中的福伯。
“辛苦了,就让姑娘去吧,她担惊受怕了一整晚,不亲眼见到人,是不会安心的。”
隔着老远,百里幽兰就瞧见了一辆马车停在天师府门口,从车上先下来一抹白色的身影,等到她靠近,又一抹藏青色长衫的人影落了地。
幽兰忍不住冲了过去,一把抱住了那人的腰。
赵普下马车的时候就瞧见了她,脚还站稳,就被人抱住了。他不禁笑了笑,宠溺地扒开她放在腰间的手,紧紧握在手心。
“有我在,你担心什么。看你的眼底,昨夜定是没睡好。”
“明知道我担心,你却没有传回一点消息。我又如何不会多想。”在他怀里,幽兰不满地责问,可一想到两人现在的亲昵,便觉得毫无震慑力,想从他的怀里挣脱开。
“你别恼,实在是当时情况紧迫,我们来不及再想其他的事,一心处理完麻烦就赶回来见你了。”
百里幽兰回首看向一旁的苗训。
“确实如则平所言,我们进屋再说。”
百里幽兰脸红着抽回了自己的手:“快进去,福伯应该准备好了早膳。”
苗训同赵普相视而笑,先走进了大门内,幽兰刚想跟着进去,眼底却瞄见了远处的一抹消失在角落的身影。
“怎么了?”站在门内的赵普喊了一声。
百里幽兰怀疑是自己没睡好,眼花了,不可能看到赵匡义一早出现在这里。
“好,我来了——”
用完早膳后,苗训才将整个事情告诉了百里幽兰。原来同他们意料中一样,柴荣谨慎地派了两人去华山。这两人十分的小心,一路上不肯食用外来的食物,只吃自己带出来的水喝干粮。
“他们如此小心,你岂不是完全没有办法骗过他们了?”
“这事——”苗训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赵普,“这事多亏了则平,好在他留了一手,才让我有机可乘。”
第四十八章
百里幽兰好奇地看向淡定的赵普, 她同苗训一起长大,对这个自视甚高的师弟来说,能当面赞许另一个人, 确实是十分难得的举动。
“其实我也没做什么。”赵普缓缓为她解释,“只不过将心比心, 换成是我的话, 第一便是对你们二人的忌惮。”
“你是说殿下压根就不相信我?”百里幽兰愕然道。
赵普知道这样讲会伤到幽兰,但这确实是事实。
“兰儿,你要知道殿下是日后的帝王。正所谓‘慈不掌兵情不立事 义不理财善不为官’。居高位者不可能信任任何一个人,他要时刻保持戒备才是。”
“师傅说得对, 君心难测,这便是他不愿出山的原由。”闻言, 百里幽兰不禁感慨道。
苗训探手拍了拍幽兰的肩, 安慰道:“殿下还算仁慈的, 他从来不会乱杀无辜。”
“他派出两人,也是为了预防你们出手。一个人好糊弄, 两人要想一起骗, 就颇有难度。因此, 我们就打造一整个小镇, 让他们误以为是真到了华山脚下。”
“造一个镇?”百里幽兰吃惊地看着两人, 且不论这事需要多大的财力,光是那些人中有一个露出了马脚,这事就完全不可能完成。
“你们真的做到了?”
赵普同苗训四目相对,有些话自然不能明说。
“不然你以为我庄子为何为‘风云庄’?自然是曾经助过不少江湖人士, 这世上除了军队人手最多外,剩下的便是这些江湖帮派。承蒙那些兄弟的帮助,找了手里最机灵的人过来帮忙。这才将事情办得是漂亮。”赵普轻描淡写地说道。
百里幽兰一听就知道他并没有说实话, 请人办事,就相当于欠了一份人情。赵普为了这事,显然付出了她想象不到的精力与钱财。
“赵普——”百里幽兰眼神眷恋地望着他,“你已经帮了我们太多太多,我真的没有办法……”
“这事你不必挂在心上。我并非只帮你,还有赵将军。若是不能护住他,那么殿下登基后就要依靠那个韩通,到时我又能何去何从。为你却也是为我自己。”
赵普的这番话后,幽兰的眼眸黯然了少许。她的手暗暗地搓着衣角,自责自己方才无意间表露出心意,过于心急了,毕竟师弟还坐在身旁。
“则平这话不假,我们几个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断不可能见赵匡胤落难而袖手旁观。不如一起想办法将韩通拉下来,换上我们的人,方可平安。”苗训似乎没看出两人之间的暗流波动,一心为赵普解释。
“我又没说什么,你倒是心急了。”百里幽兰冷笑了几声,他们几个男子就是这般,美名其曰是为了护她,从不与自己坦白。
苗训被她如此一说,脸上顿时露出尴尬的神情。赶紧用眼神示意赵普哄好师姐,奈何赵普可以知晓天文地理,却不明白女子的心思,无从下手。
好在此时出现的福伯解救了他们。
“公子,姑娘,晋王府来人,说是请你们过去一趟。”
“看来那两人是回来了。”赵普笑道,“殿下想见你们定是为了这件事,你们先去,我随后寻个由头去王府与你们汇合。”
“也好,那师姐我们先走。”苗训点头,站了起来。
“你猜殿下会问我们什么问题?”百里幽兰看了看他,问道。
“不管什么问题,你们只要捡着以前在华山生活说即可。毕竟这段记忆却是真实的。”
百里幽兰愈发看不明白赵普,照理柴荣是他的大贵人,但赵普又背着他做了这么多事。难道他真的不怕有东窗事发的一日?
“兰儿莫怕,如同你师弟所言,殿下不会滥杀无辜。”赵普见她愣愣地看着自己,以为她是害怕了,于是开口安抚道。
“不是你们说的,要死就一起死。”幽兰的话堵得赵普是哑口无言,他无奈地笑着送走两人。
苗训同百里幽兰进了晋王府,果不其然再书房里见到了两个陌生的面孔。从苗训的眼神中,幽兰笃定这两人便是被派去华山的。
“你们可算是来了。”柴荣见到二人,脸上却是藏不住的欢悦,“苗训啊苗训,你师傅果真是天外神人。他的回信里将本王所有的疑惑都言尽了,还为本王解惑献计。本王甚是醍醐灌顶。”
“也是王爷有缘,不然以师傅这么多年不问世事,一般人很难见到。”百里幽兰清楚知道那些都是假的,听柴荣一直说,心都吊在嗓子眼里。
“是是是,本王以后绝对不会打点拨,实属幸运了。”
“既然王爷解决了心中的问题,就不知我师姐的那件事—
点,随后走近弯身的苗训。
“是本王多虑了,害得幽兰受了委屈。韩,十足的小人。”
“多谢王爷,民女并不觉得委屈。就是怕王爷因此被韩通欺瞒,重用此人。因此留下祸患。”
柴荣看着两人,颔首道:“在用人方面,本王自然倾向于知根知底的人。比如你们,又比如说赵匡胤与赵普。幽兰——”柴荣看向她,“本王知道你身上背负着血海深仇,但韩通是陛下的人,又刚刚立下大功,眼下是动不得,也不能动。你可明白?”
百里幽兰屏住呼吸,手紧紧攥住衣角,抬眸间却将所有的恨意深深压在了心底。她明白此刻自己与韩通实力悬殊,要是硬碰硬,伤的便是她身边人。
“幽兰明白,以后绝对不会再提此事,不会让王爷难做。”
“如此甚好。”柴荣大笑,吩咐下去,“今日本王高兴,今日府里设小宴,本王要同二位把酒言欢,多听听华山的趣事。”
被柴荣留到了晚上,要不是次日柴荣要进宫伺候,不然幽兰与苗训只怕就要住在了晋王府。王府管事特地安排了马车送他们回到了天师府。
“公子,小姐,可算回来了。”一直守在门口的福伯见到马车停稳,立马上前。
“福伯,是出什么事了吗?”苗训瞧着他神情紧张,不禁问道。
“确实是有事,但不是咱们府的。”
待两人进了府后,福伯才如实交代。
“你说什么?”百里幽兰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白天里公子小姐去了晋王府后,赵府突然来人,问我赵二公子可在我们府。我当然说不在,但回完话后觉得那人有些着急,于是就多问了几句。才……才知道原来是赵家二公子与老夫人吵了一架后,负气离家出走了。”
“定是发生了什么,不然赵匡义不会如此莽撞。”百里幽兰着急地说给苗训听。
苗训安抚她:“你先别急,这么晚了也许他回去了也说不准。你先进屋休息,我去赵府问问。”
“也好,切记悄悄问,别惊动了老夫人。”
“我记下了。”苗训转身走出了大门。百里幽兰忧心忡忡地看着他消失的身影,不知为何她隐隐觉得此事与自己有关。
“公子回来了没?”幽兰正在梳着发丝,见丫鬟端着一碗安神茶进来,随口一问。
“回姑娘,公子还未回来。”
百里幽兰的手停了下来,眉心紧蹙。
“姑娘不必多余担心,许是公子处理好了也说不准。福伯说姑娘近日都睡眠不佳,特要奴婢给你准备了安神茶。”
这段时间,百里幽兰确实忧思过度,夜晚不得眠,脸色略显苍白。
她端起那碗安神茶一饮而尽,将碗递给了丫鬟,她用帕子擦了擦嘴角。
“若是公子回来,记得叫醒我。”临睡前,幽兰再三嘱咐道。
丫鬟点了点头,为她捻好被褥的边边角角,待到幽兰缓缓闭上了眼,这才走出了屋子,关上了门。
突如其来的一阵风,冻得丫鬟一阵哆嗦,端着空碗离开了。片刻,屋顶上跳下一个黑影,轻轻推开房门,悄悄溜了进去。
幽兰怕黑,总会在屋里留一盏过夜灯,一只蜡烛燃了天明就会自行熄灭。
那个黑影站在她的床边,望着她熟睡中的模样,就只是看着,什么都没做。
即便是喝了安神茶,但幽兰还是噩梦连连。她的手紧紧抓着被褥,扭成了麻花。额头冒出汗水,浸湿了贴额的发丝。
那人见她如此痛苦,不禁探出手来,用衣袖为她拂去额间的汗渍。
“娘亲——”百里幽兰猛地大喊一声,倏忽间睁开了眼睛。她又梦见了娘亲与爹爹,还有那个未出生的弟弟。
“谁——”幽兰的眼眸聚焦后,才发现床边有人,吓得她张嘴准备喊人。
“嘘,是我。”黑影捂住了她的嘴,轻声说道。
百里幽兰借着微弱的烛光才看清那人的模样——竟然是赵匡义。
“你怎么在我屋里?”百里幽兰想到自己现在穿着里衣,将被子拉高盖住全身。
赵匡义低头看着她,喉结微微滚动,缓缓说道:“我想不明白一件事,等不到天明,就来问你。”
“什么事?”幽兰戒备地盯着他,今夜的赵匡义让她有种危险的感觉。
“为什么是他?”赵匡义咬牙切齿地问道,“明明是我先遇见你的,为什么你要选择赵普?”
第四十九章
“为什么是赵普, 明明是我先遇见你的。”
面对赵匡义的不甘,百里幽兰才确定白日里瞥见的那一抹身影,果然真的是他。
“这不是先来后到的问题, 我对你一直是朋友与兄长之情,并无儿女私情……赵匡义, 你做什么?”幽兰的话才说到一半, 就见赵匡义扑了过来,吓得她往后一缩,头却磕在床梁上,疼得她发出声响。
赵匡义跪在床边, 一只手按在了床梁上,自己的身体却挡住了百里幽兰可以逃出去的一丝丝空间。他的眼眸里布满阴狠的决绝, 剧烈起伏的胸膛似乎在压抑着心中将要爆发出来的欲望。他眼圈通红, 浑身撒发着极为危险的气息。幽兰用手挡在两人之间, 小心翼翼寻找逃生的机会。
“百里幽兰,我说过, 你不曾真正看清一个人。”他的另一只手轻轻拂过她的脸颊。触手的细腻, 让人上瘾。百里幽兰却别过脸, 躲开了那只手。他放下了手, 眼睛却直直盯着身下之人。
“我从未将你当做妹妹看待, 也不想与你止步朋友的关系。从第一次见到你在街上卖艺之时,我就想着,这个女子胆子好大,更好有意思。从帮助殿下治水开始, 我们一起经历了这么多事。我便愈发被你的果敢所吸引。幽兰,你与我认识的女子不同,她们循规蹈矩, 三从四德,每日里不是家长里短,就是为了争宠费尽心思。而你就像风一般,随心所欲,肆意且张扬。我心悦于你,你不是没有感受,是吗?”
“赵匡义,你若是真的了解我,就不会此时出现在我的屋里。别让我恨你。”百里幽兰听他讲了这么多话,仍是冷淡的表情,丝毫没有感动。最后一句她更是咬紧牙关发出提醒,她不想赵匡义冲动之下做出错事来。
赵匡义垂下黯然的眼眸,生怕眼底的失落被她瞧见。嘴角微微拉扯,露出一抹苦笑。
“所以你当真对我真的没有半分喜欢,所以才会同意母亲为我安排婚事。母亲说你也很满意那个尹家小姐。幽兰,你真懂得如何往我的心窝里扎刀子……”
百里幽兰第一次见到如此伤心的赵匡义,在她的印象中,赵匡义总是一副笑脸,鲜衣怒马,朝气蓬勃。而不是像现在这般,犹如斗败困兽,没了精神。
“赵匡义,我自始至终从未给过你任何承诺。我与你之间是清清白白的……”幽兰轻声解释道,希望他能明白,感情的事上她未曾对不起过他。一直以来都是他自己的臆想罢了。
“够了——”赵匡义突然大喊一声,惊得幽兰不敢再刺激他。
“好一个清清白白。百里幽兰,你想推开我,休想。今日我就让你我不再清白。”赵匡义冷笑地看着她。
“你想做什么?”幽兰感受到他愈发靠近的气息,警惕地问道。期许不是自己想到的那种最坏的情况。
“幽兰,若是今日我得到了你的人,你是不是就只能跟了我?”不知为何,他的脑海里竟然冒出了这样的一个想法。虽然这个想法极为卑劣,可若是真的得到了她,他暗暗发誓绝对会疼她爱她,就像哥哥对待前大嫂一般。
“你敢——”幽兰吃惊得瞪大了眼睛,惊慌失措地摇着头,“赵匡义,别逼我。”
然而此时的赵匡义满脑子都是白天见到她依偎在赵普怀里的娇俏模样,他嫉妒得发狂。为何不是他?想他赵匡义,是开封赵府的二人子,哥哥是禁军统领。那个赵普不过区区布衣,没有功名,凭什么同他相比。想到这里,不甘心的赵匡义完全被嫉妒遮住了双目,根本感受不到怀里的人惊恐到浑身发抖。他缓缓覆下头,幽兰身上散发的淡淡香气更加刺激着他的嗅觉。
眼看着他就要贴上自己的脸,百里幽兰使出浑身全部的力气,一把推开了他。随后一头朝着床柱子撞去。
“你不要命了——”赵匡义没想到她会趁着自己放松之际发力,踉跄地倒在了另一侧。待他察觉幽兰要撞柱子的意图,连忙俯身过去阻止。
“哐”的一声,幽兰的衣服被赵匡义攥住,只拉回了一点点。但额头却还是沉沉地撞在了柱子上,留下血丝。
“你——”赵匡义瞬间清醒了,他扶住昏昏欲倒的幽兰,担心道,“你流了好多血。”
百里幽兰头晕得很,深吸一口气,挥开了他的手,强忍着精神,要我,那么我就一头撞死在你面前。赵匡义,我虽是无父无母的孤女,但我迫我,我大不了一死。”
赵匡义也是没想到她会如此烈性,但伤害已然造成,他做什么都无法弥补。
“幽兰,我……”他眼里满是懊悔,想解释却不知从哪里入口。
“趁着我还没喊人,你还不走。”幽兰扶着床幔,厉声道。
赵匡义明白这,要是自己还是一意孤行,那么她便会撕破了脸面,不管不顾了。
“对不住,你,经此一事后,他与幽兰是绝无可能了,结,郑重说了一句,“好好照顾自己。”
话音刚落,便趁着夜色离开了天师府。
了些后,才起来将沾了血的被褥全部换掉。这么一折腾,外面的天轻擦去额头上的血痕,碰到伤口不禁皱了口处理干净了,幽兰取了一点粉,扑在上面,大抵可以遮住三分。但想到苗训和赵普都是心细之人,幽兰想了想,了额头。
昨夜之所以放赵匡义走,其一,是因为他最后的悬崖勒马,若是他还要继续一意孤行,便会发现幽兰攥住手心的发钗。她一定会亲手刺进他的喉咙。其二,杜夫人与赵匡胤对自己就像亲人一般,要是她闹大了此事,赵家的脸面何存。指望赵匡义看在她的一片苦心,以后不要再犯糊涂便是。
“师姐,你醒了?”
早膳时间,苗训过来陪着幽兰一道。
“我昨日回来得晚了些,就想着不来打扰你休息。”苗训接过丫鬟递过来的米粥,笑着同幽兰说话。
“师姐不必担心,今日一早赵府就派人来通知,说二人子回去了。”
“哦——这就好。”百里幽兰看似漫不经心地答道,心里却还在为昨日一事而心惊胆破。
苗训好奇她的态度,觉得今日的师姐似乎怪异了些。比如她夹菜的手似乎在颤抖,再比如她今日似乎换了妆发。
“对了,待会儿将我屋里脏了的被褥拿去洗了。”幽兰用完早膳,对丫鬟轻声吩咐了几句。
苗训闻言,却是误会了,耳根子发红低头喝粥。原来是师姐的小日子来了。由于华山上只有师姐一个女子,第一次来小日子的时候,他都吓坏了,以为师姐受伤要死了。要不是师傅从山下请来一个婆子帮着照顾,他与师傅两个男子着实不知如何是好。后来那婆子说,师姐天生寒体,每次来小日子的时候都会难受,脸色苍白。只要日后注意些,倒也没什么大事。
“人子,这是要去司天监了?”福伯刚提着一只鸡从外面走回来,遇上正出门的苗训。
苗训瞅了一眼那只鸡,开口道:“这鸡不错,炖个鸡汤给师姐补补也好。”
“好——”福伯本想开口问他想怎么个吃法,听他这么一说,连连点头道,“人子同姑娘感情深厚,什么事都先顾着姑娘先。”
“自然,她是我的师姐,是我在这世上除了师傅外最亲之人。”
此时,在屋里收拾脏被褥的丫鬟却满脸疑惑了。她记得姑娘的小日子前阵子刚结束,怎么这被褥是还是沾了血迹。她左思右想都觉得自己没有记错,但姑娘既然吩咐了,她只是一个丫鬟,只好压下满腹疑惑,将被褥拿去清洗。
“你今日似有不同?”赵普与幽兰今日不约而同被叫来了晋王府,两人坐在王府花园的石亭里等候柴荣。
百里幽兰摸了摸脸颊,心里一个咯噔,却面不改色,侧头问道:“怎的,哪里不好了吗?”
“并没有,只是觉得你今日妆容较之往常略浓了些,但这样挺好看的,明艳得很。”
百里幽兰瞪了他一眼,心想这人今日莫不是嘴上抹了蜜糖,怎会嘴巴这么甜。
“原来赵先生也是会说一些小娘子爱听的好话的,并非完全不解风情。”
此时,一人突然出现在石亭里。
两人定睛一看,竟是符卿鸢。只见她的眼神来回在赵普与幽兰之间徘徊,带着一丝丝饶有兴味之意。
幽兰知道她对赵普有意,此时说出如此讽刺的话,想必是心中不满。于是站了起来,对她解释道:“符小姐莫要误会,赵先生与我说笑而已。”
“你就不要替他说话了,他是个什么性子,我还没见识过吗?”符卿鸢朝赵普冷笑一声,“我说你为何看不上我,原来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啊。”
赵普俯身朝着她一拜:“承蒙符小姐厚爱,但则平此生已心有所属了。”
“我符卿鸢是什么身份,你居然为了旁人而拒绝我?你知不知道我父亲的一句话,就可以让你高官厚禄。你就这般甘心放弃了?”
符卿鸢的话重重地落在了石亭之中,百里幽兰欲开口,却在瞧见符卿鸢戏弄的眼神后,按捺了下来。其实她也想听听赵普的回答,想知道到底在他心中自己与功名,孰轻孰重。
“则平虽然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也是有骨气之人。若是事事依靠别人的帮衬,势必事事掣肘,毫无办法。则平只想凭着自己的能力,得到应该得到的一切。多谢符小姐的青睐,可惜则平不习惯应酬,更不懂高门大户里的规矩。只想春来游走山林,夏时捧书茗茶,秋来登高远望,冬来围炉炙肉。能陪着我做到这些的,现下唯有一人而已。”说着,他温柔地看向了百里幽兰。
“说了这么多,还真以为我非你不可了。”符卿鸢白了他一眼,转身拉着幽兰的手,笑道,“今日是我央求殿下请你来的。”
百里幽兰注意到她说的是“殿下”而不是“姐夫”。
“不知所谓何事?”幽兰小心翼翼地问道。
“自然是为着本王与卿鸢的婚事。”
柴荣也不知何时来的,他的这番话顿时令赵普与幽兰露出了吃惊的神情。
第五十章
“你们?”百里幽兰记得前阵子符卿鸢还不愿意的, 怎么今日突然就宣布了喜讯。
“那日同你说的确实是我的心里话。没想到你竟真的放在心上,还为此与殿下要了一份恩典。幽兰,往日我处处针对你, 是我不对,你可愿意原谅我?”
听到符卿鸢真诚的道歉, 百里幽兰颔首道:“你是青鸾姐最疼爱的妹妹, 我自然也是拿你当妹妹看待。只是你可想好了……”幽兰疑虑地问她,生怕她是为了家族而委屈了自己。
“百里幽兰,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你觉得是本王逼卿鸢点了头。”柴荣故作严肃状,质问道。
百里幽兰低头解释:“殿下误会了, 民女不是这个意思。而……而是……”她不知该如何解释,一时词穷。
赵普上前一步, 握住她的手。幽兰惊得抬眸看向他。
“殿下就不要吓兰几了, 她也是关心则乱而已。”
柴荣装不下去, 半会几就破了功,嘴角上扬, 笑道:“还是什么都瞒不住则平。幽兰且放心, 本王与符卿鸢是经过深思熟虑后才做出这样的决定。绝对没有半点强人所难。”
“是啊, 幽兰, 殿下是个值得托付的良人。一来我不放心世子, 毕竟那是姐姐用了生命代价换来的孩子。二来不是我自视甚高,而是放眼开封府,还真找不出适合我的郎君。殿下那日听了你的话,找我谈话。”符卿鸢目光清澈地望向柴荣, 想起那日午后的一番谈话——
“你若是怕你父亲,本王可以代你出面拒绝这门婚事。只要你说出心中所想的那个人,本王就可以给你做主。不管那个人是何身份, 若是平民,本王就许他官职。若是武夫,就先放在赵匡胤手里历练历练,等有了军功,赐相应的军职。绝对不会让你下嫁。”
符卿鸢听他这么一说,心中动容。她曾经十分羡慕姐姐与姐夫之间的伉俪情深。想着日后她也一定要找一个心爱之人白首偕老。后来她见到了赵普,第一眼就被他的才情所吸引。从及笄以后,符卿鸢都是被人追捧的对象。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去讨好一个人。她本以为以自己的身份与地位,赵普会欣然接受自己的示好 。没想到,她输得彻彻底底。赵普压根没有瞧得上她。对她始终冷冷淡淡的。
“殿下为何要帮我?”
“我是你的姐夫,你姐姐临死定之前最担心的除了岭几外,便是你了。她也希望你能幸福美满。”
符卿鸢盯着他,她记得那双眼里布满了对姐姐的深情。柴荣从来是个信守承诺之人,对发妻是这样,对姐姐亦然。这段时间她不是没有相看过别的郎君,但那些人不是贪图富贵,便是爱慕她的美色,没有一个人值得托付终身。
“殿下,卿鸢有事想请教。”
柴荣微微点了点头,示意她说出来。
“你与姐姐开始也是父母之命,姐姐心底本来有其他人。是什么让你下定决心迎娶她的?”
符青鸾与沈毅的事情,柴荣承认是自己失察。若知道当初符青鸾心有所属,他断不会求郭威赐婚。但与符青鸾做了几年的夫妻,却是他感到最愉悦的时刻。两人由最初的陌生,到后面的相濡以沫,由此可见,感情是可以培养的。
“因为我坚信人定胜天,即便不是天赐的良缘,也可以成为一对神仙眷侣。”
符卿鸢一怔,没有想到他会这般回答。
“那么,卿鸢便没有可顾虑的了。”她释然道。
柴荣不明白她的意思,挑眉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符卿鸢四目与他相对,坚定道:“我的意思是,巧了,我与殿下想到一块几去了。”
“你?”柴荣却是一脸的惊讶。
“我与殿下在一起后,于三人皆有利。第一人便是岭几,我既是岭几的小姨,又是他的继母,绝对不会亏待了他。第二人便是殿下,虽说殿下与我们符家隔着岭几这份血缘,但姐姐人定茶凉,日后的王妃是谁未知。殿下要得到符家的支持,就要再在符家择一适婚女子。父亲膝下只剩下我一个女几了。最后得利的人,便是我自己。虽然我暂时并没有对殿下动过心,但殿下却是我眼下最佳的选择。我与姐姐感情深厚,也放心不下岭几。所以,殿下,我想清楚了,我愿意与你成婚。”
听完她的这番话,柴荣先是一愣,
柴荣似也想到那日的情景,望向符卿鸢的眼神极致的温柔。
百里幽兰看着两人之间的目光流动,便知这确实是符卿鸢自己的决定。
“好,我信你说的。”百里幽兰欣慰地拉着她,“我衷心祝愿你幸福美满。”
激地看着她。
“好了,本王的事已经说清楚了。其实这段时日开封还有一大喜事,想必很快就会传到你们的耳边。”
“哦?”赵普好奇道,“还有人能与殿下一起办喜事?”
“这人你们也认识。”柴荣笑道,“就是赵匡胤的弟弟,赵匡义。今早陛下就为赵尹两家赐了婚。”
幽兰听后,脸色大变,身子微微发抖。站在她身旁的赵普明显感到她的惊慌。
“这也算是好事。大娘娘说有了这两桩喜事,陛下的身子应该还可以撑一段时日。”
“殿下说赵家双喜临门,即,又有小几子娶新妇。幽兰,你与赵家人亲近,可礼。赵将军是殿下的左膀右臂,殿下看重的人,我自然也要厚待才是。”
“我……我……”其实幽兰还未从这个消息里缓过神来,她支支吾吾片刻,待她回过神来,见三人看向自己,冷静下来后轻声答道,“杜夫人素来喜欢礼佛,我义兄喜欢字画。至于赵匡义——我……我并没有多加留意。”
“如此一来,我鸢娇俏地挨近柴荣,“还是殿下想得周到,
“恩,那就有劳你去准备了。”
马车里,赵普的目光一直放在幽兰身上,从晋王府出来后,她就分外沉默,似乎在被什么难题所困扰。
“兰几——”他唤道。
幽兰缓缓抬起头来。
“你心中若有事,可以同我聊聊。不要一个人憋着。”赵普拉过她的手,笑着说道。
“没什么事,昨日我没睡好,精神不济罢了。”
“回府还需要一段时间,不如你先休息休息。”
百里幽兰昨夜的的确确是一夜未眠,靠在马车上就慢慢睡着了。
赵普怕颠簸中的马车伤到她,挨到她身旁,将人轻轻平躺下来,让她的头轻轻靠在自己的腿上。
也许是因为赵普在身旁,幽兰整个人都放松下来,枕着他进入了梦乡。
“这么大的人了,对人竟然毫无戒心。”赵普不知该笑她对自己的信任,还是笑自己这坐怀不乱的定力。
见她的额头贴着发丝,遮住了眼睛,落在了那张水嫩嫩的红唇之上。
赵普费了好大的定力,才举起手来,轻轻挑起那一缕发丝,往后放置。倏然,幽兰额头的小块阴影吸引了他的目光。
他以为是沾上了脏东西,用自己的衣袖小心擦拭,除了擦去了粉末,那额头之上的阴影越发变得清晰。
怀里的人似乎感到了疼痛,翻个身往他怀里钻。嘴里不清不楚地念叨了一句:“不要,疼。”
赵普的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抚了一会几,幽兰才又沉沉睡着了。
然而他的目光里却投射出阵阵寒意。
赵普发誓自己绝对没有看错,那是一道伤痕,淤青且带着淤血。单从伤势来看,还是新的。究竟是什么人让她受了这样重的伤,还费尽心思去掩饰伤痕。无论那个人是谁,赵普暗暗发誓都要将人揪出来,有仇报仇,以牙还牙。
“听说你是抱着师姐回屋的。我说你这样未免太大胆了。”苗训听说百里幽兰回来了,跑来却遇上了一脸沉默的赵普。他来的路上听福伯提及此事,心里早将赵普骂了个底朝天。这要传出去,师姐以后可要收多少非议。
赵普却是连眼都没抬,只是转了转手腕、
“赵普,我同你说话——”苗训的话还未说完,就见赵普朝着自己挥了一拳过来,好在他反应迅速,躲开了。
“你这是做什么?”苗训也发火了,任谁没由来被揍一拳而不生气的。
“苗训,我问你,幽兰额头上的伤是怎么回事?”赵普攥紧他的衣领,严肃地质问道。
“伤,哪里的伤?额头?”苗训被他问得一头雾水。
“对。别告诉我,你根本没发现她今日额头上有一块淤青。”见他也是一脸的惊讶,赵普确定他的确不知情。不然苗训根本没有时间与自己在这说笑。
“赵普,你说清楚,究竟师姐发生了什么事?”被重重摔倒在地的苗训站了起来,连衣服上的尘土都不顾了,着急问他。
“她没说。”赵普的眉头紧蹙,幽兰根本没有与他提起任何事,若不是他察觉到不对劲,也不会发现她额头上的伤。究竟是谁,能让幽兰如此维护。今日在晋王府的时候她都还好好的,唯有在得知赵匡义婚事的时候,她变得有些奇怪。赵普细细回想,发现当幽兰猛地听到赵匡义名字的时候,眼里是惊吓的神情。为何是惊吓,以前的幽兰绝对不会害怕赵匡义,但今日的她似乎很害怕这个人。
赵普的手指紧紧向手心收拢。
“苗训,昨日赵匡义可曾来过?”
“这个——”苗训老实回答,“我昨日被师姐派去了赵府,待到一更才回的府。”
“你这天师府没有护卫,就不怕有人半夜闯进来?”赵普不满地瞪了他一眼。
“这倒也不是没有防备的。”苗训小声答道,“陛下刚赐我这座府邸时,我就发现了这里藏了一个大宝贝。”
“什么宝贝?”
“你一定不知道,原来天师府里藏着一面铜镜,可以回溯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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