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门口的屏风传来一声轻响。
迟浔脸色微变,刹那猜到了什么, 他立刻起身往外冲。
女人也同时起身,不紧不慢地挡在了他面前。
“您一直都知道她在偷听?”他皱眉道。
“谁都没有打着为人好的旗号, 而把对方蒙在鼓里的权力,哪怕是亲人也不例外。”女人言辞平静, 目光却不容退让, “这点你应该比我清楚。”
迟浔深吸一口气, 侧眸对上那双无情又极度理智的眼睛:“我没说过不跟她坦白,但不是今天。”
“为什么不能是今天?”
迟浔没有回答,快步转身冲了出去。
屏风外已经没了女孩的身影, 只剩一个盒子孤零零地留在原地。
他勾着丝带提起来,透明盒身映出里面小小的手作蛋糕——
奶油刮得略显粗糙, 顶端却堆着满满当当的水果,还有用果酱涂画出的两个牵手的火柴人, 一高一矮,下面用笨拙的笔迹写着“哥哥,生日快乐”。
“……今天是你的生日?”女人微微愕然, 但见他放下蛋糕转身要追还是忍不住道,“但你总要给她时间消化这个事实。”
“您和父亲当初给过我消化的时间么?”
迟浔忽然反问。
女人脸上的淡然顷刻消失,静静看着他从架子上拿了件厚外套挂在臂弯,就失态地冲出门去。
她还是第一次看到她的儿子这样。
也或是她从不了解他。
办公室内骤然安静下来,窗外乌云密布,是边域常见的灰沙暴要来了,女人沉默片刻,回过头盯着那块精心准备的蛋糕,拨通了秘书的通讯。
“你去帮我护送一个人,要快。”
……
迟薰记不清她是什么时候上车的了。
回过神来时,窗外的风沙早已将她脸上刮得生疼,她在狂风里艰涩地睁大眼睛,一点一点把眼角的湿润逼干,才低下头去。
手里还躺着一把细蜡烛,因为攥太用力,已经歪歪扭扭了。
迟薰盯着那里,心想,原来哥哥的妈妈不是她的妈妈。
原来她也没有亲生哥哥。
她在这个世界上……连一个家人都没有。
难怪迟浔分化成了Enigma,她却是一个Beta,难怪家里没有任何妈妈和爸爸的合照,难怪她和哥哥除了发色之外长得一点都不像,也难怪总会有那么多奇奇怪怪的人上门堵他。
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她只是被哥哥捡回来的。
迟薰忽然打了个寒颤。
一股钻心的冷从她的脚底自上蔓延,她不停地打哆嗦,抿紧双唇将自己抱紧,可那股冷意都驱散不走,她蜷缩进座椅里,手指因为用力有些泛白。
“需要关窗吗?”耳边的声音变得模糊,“再往前开就要出城了,军事通道不允许中途停车。”
对方陌生的口音让迟薰好一会儿才意识到他在跟自己说话,她很轻地摇了摇头:“不用。我就是搭个便车,到终点把我丢下来就行。”
“那您想去哪里?”
迟薰答不上来。
她也不知道要去哪,原本她一直觉得,哥哥在哪家就在哪里,所以柏尔星就是她的第二个家。
直到现在她才知道。
这颗星球只是哥哥和他母亲的家乡。
迟薰试着去回忆四岁以前的事,以前每次回忆,手臂都会传来针扎般的刺痛,让她不敢多想。
可这一次,无论她怎么忍着痛回想,大脑都像一团浆糊,什么碎片都想不起来。
就在她准备睁开眼时,一个画面蓦地闪了出来。
她看到四周的世界好像变成了小小的狗笼,十几个跟当时她一样大的小孩挤在一起,手里都攥着排队领到的一罐免费酸奶。
他们胳膊贴着胳膊,背贴着背,就连呼吸都困在这片四四方方的天地里。
一开始有人哭闹,有人挣扎着想出去,有几个被抓出去又塞回来。
和她贴着胳膊的那个男孩后来生病了,体温越来越高,再后来的一天,他就一动不动地靠在了她的肩膀上。
她试着把身上的创可贴揭下来,捂着他的手,轻轻贴去他的手背。
可那一片冷冰冰的,再也不发烧了。
回忆中的画面像一块巨石压在胸口,迟薰拼命地大口呼吸,像溺毙之人一样乱抓着身旁的东西。
她抓紧了一条胳膊重重挠下去,刺痛才让她彻底惊醒。
迟薰满头冷汗地睁开眼,发现车里两个蒙面的士兵正关切地盯着她。
她一仰头,他们又飞快低下了头。
“到了……是吗?”
迟薰看见窗外的沙丘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喧闹的镇子。
“是。这是离边域最近的提利西亚镇,我们需要去军备区运送一些东西。”
“那我就在这里下吧,谢谢你们。”
迟薰开门下车,正要关门时,一束边缘有些干枯的玫瑰花被递了过来。
士兵不敢看她,垂着头低念了一句她听不懂的祈福语,低道:“愿玫瑰的芬芳为您挡去一切风沙。”
迟薰愣了愣,勉强挤出一个感激的笑容。
下车后,她就在这一片陌生的村镇闲逛。
这里的房屋很矮,街上来来往往还是有不少女孩,她们身侧都带着两个或是三个男伴,他们也大都蒙着面。
除了零星巡逻的士兵,这里不像驻扎区一样随时有人关注她的动向。
迟薰找了一处巷子里的长凳,冷到脱力地坐下来,光脑不断弹出迟浔的未接通讯,第七次亮起时,她本能地想要接通,忍了忍又狠心挂断,将那串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而后,她扔掉了手里那一团被她攥得湿黏的蜡烛,靠在墙角闭上了眼。
傍晚的斜阳落在这一片窄长的小巷,晒得迟薰身上渐渐回温。她像一株蜷缩的苔藓,动了动僵硬的身体,重新睁开被眼泪糊住的睫毛,呆呆地转了转眼珠。
看到天边最后一抹红霞时,她才想起自己已经大半天没吃东西了。
大抵是之前在庄渠那里养成的习惯。
即便不饿,也记得要填饱肚子。
迟薰她走了几个街口,终于找到了一家没打烊的面包店,买下了橱窗里最后两个羊角包。
转身时,她正要撕开包装,忽然感觉有人在盯着她看。
迟薰抬起头,几米外站着一个蒙面的少年。
即便有面纱遮着脸,他那双眼睛也仍时不时瞟过来,起先她以为对方是没有钱,盯上了她手里的羊角包,递过去时才发现他穿戴整齐干净,甚至长袍外的挎包上还挂着一个她某套打歌服的小卡。
他难道是……
薰衣草?
迟薰反应过来,连忙压下心头的低落,和往常一样语气轻松地朝他招手,比了个拍照的手势:“是需要合照吗?”
少年在原地犹豫了一下,朝她静静走了过来。
走近后他便僵在那里,迟薰以为他是有些拘谨,主动调出自己光脑的镜头,身子也往他的方向侧了侧。
可就在她准备按下快门时,少年突然朝她扑了过来——
他眼底的局促尽褪,取而代之的只有疯狂和偏执,双手也死死箍着她的双肩,几乎要把她摁碎。
“迟薰!你骗人!你又骗我们!!”他低吼道,“你明明是Beta……你之前为什么不说?为什么要对外宣传你是Alpha??为什么要送我们假的信息素滚珠??”
“我……”
迟薰嘴唇嗫嚅了两下,可对上他那双亮得惊人的怒眸,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她的反应更加激怒了他,他大力地想要去扯她后颈的衣领:“我不信!你难道真的没有腺体?你真的闻不到粉丝们的信息素?我们这些Alpha都这么爱你,你怎么能够自私到一点自己的气息都不分给我们?!”
迟薰被他拽得脸色发白,怀里的羊角包也掉到地上。
她太过错愕,竟忘了要制止她的动作,直到后脑勺磕到路灯才挥手去挡。
街边巡逻的那些士兵也飞快冲了上来,将少年毫不留情地押走。
“敢碰陌生女性的腺体!活腻了你?!按星区的规矩,这双手怕是保不住了。”
少年却像没听见一样,拼命扭过头,对着迟薰嘶吼:“你这个骗子!你根本不配当偶像,你早晚会遭报应的!!”
迟薰浑身一颤,失魂落魄地定在原地。
风从巷口灌进来,灌得她整个人都是凉的。她站了很久才蹲下去,把摔在地上的羊角包捡起来,拍了拍包装袋上的灰,塞回怀里。
似有所觉的,她打开了这几天都没有登陆的星网账号。
词条前几位赫然挂着她的名字。
#迟薰录音流出
#迟薰亲口承认是Beta
她点进第一个词条,那位名叫【星系寻宝bot】的博主发了一段录音,配文写着:【捞了一艘废弃星舰,发现驾驶舱的行驶记录仪里有一段好耳熟啊,音色怎么跟前阵子刚办过演唱会的那个大明星一模一样?有没有粉丝帮听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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