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到后面,她似是想要问他,何时才会同父亲提起接她入宫一事?
可落笔时,却像迟疑不定似的,写到一半,便想划去那行字迹。以至于整张纸涂涂改改,看上去满目狼藉。
令莺信中还写到,当初在灵山拾得的山茶花瓣,被她特意风干了,因着陛下爱读书,便送给他了,之后正好夹在卷册之间用。
元霁下意识接着往后翻,果真在后几页纸中,摸到了她说的那些花瓣。
时日太久,终究是留不住,残瓣已然枯损褪色了。
他捏住花瓣没有放,目光死死钉在信末所留的那一行年月之上,久久无法动弹。
好似透过笔墨,仍能望见她曾鲜活的每一天。
元霁说不清心底是何种滋味,心脏好似浸在酸水里,时不时被攥捏着,又麻又钝的疼感蔓延到四肢百骸。
捏紧信件与花瓣走出小院时,空荡的夜风拂过他的肩,脑中一直以来的狂躁,忽然静了下去,甚至万事万物都已远去,风从他的身体中穿过,悄无声息。
元霁眼前的一切都变得不清晰,头顶高悬的明月也仿佛褪了色,硕大而模糊地闪动。
他将花瓣越攥越紧,可力道太重,枯脆的花瓣根本承受不起,竟纷纷裂开,碎屑落在地上,连想再拾捡都难。
许多年前的花,他此刻才想着去捡。
原来花瓣最美的时候,他不曾看见。
等他再看见,花却早已谢了。
-
冬雪渐渐消融,宫中的杏花悄然抽出新芽,又一季春天如期而至。
令莺消失了许久,宫里渐渐少有人再提起这位曾经盛宠一时的妃子。倒是一众朝臣心思活络起来,纷纷盘算着要把女儿送入宫中。即便不能诞育子嗣,可太子还年幼,总还要择一位妃嫔来抚育照料。
只是陛下从不理会,一时间也没人敢乱来。
离寒食节尚有几日的时候,便是陶陶的生辰。
恰逢太傅腰上受了伤,床榻都起不来,太子这一日暂且停了课业,元明月便去求了元霁,准许把太子接到元妙仪府中,赴陶陶的生辰宴。
元晏心里隐约明白,人人都盼着他尽早忘掉生母,学着担起储君的责任。可他对于这些期许,始终提不起兴致。即使陶陶是他表姐,可一见她,元晏便不断想起自己下落不明的妹妹。
他不过才六岁,心底压着的心事却格外沉重。宴席还没结束,便离了席,独自走到外头的花苑里。
谁知刚走出屋子,就见花苑里立着一名身形高大清瘦的男子。那人听见动静,回过头,不疾不徐地上前。
男子行礼时,气度端方而沉稳,元晏从不曾见过他。
他仰头望了那人片刻,眼睛猛地睁大。
这张面孔看着格外眼熟,眉眼之间……竟有几分像娘亲。
“免礼,”元晏急声问道:“你是谁?”
男子顿了顿,缓缓开口:“草民崔琢,见过太子殿下。”
元晏闻言,心头忽然一震,隐约悟出了什么。
从前那些人嚼舌根,说阿娘本姓崔,只是被阿娘断然否认,且每回都眼眶微红。元晏后来想来想去,都觉得阿娘似乎是在伤心。
可眼前这人姓崔,他们眉眼这般相像,又怎会不是骨肉至亲?
元晏心里急于要一个答案,心思却似被他轻易看穿。
崔琢沉静的目光落在他小小的脸上,微一颔首:“我与殿下的母妃是亲兄妹。”
太子听见这话,几乎立刻便相信了,面前人是他的舅父,眼眶也倏地一热。“阿舅?”
他不由仰起头,这才有了几分孩童情态,忍不住去牵崔琢的袖子:“那阿娘为何说自己姓李?为何人人都称她为李夫人?”
崔琢眼底的暖意渐渐敛去,缓声答道:“此事缘由,你日后可以去问你的父皇。”
元晏听见“父皇”二字,脸上飞快掠过一丝惧色。
他心里忍不住,只想要亲近与阿娘相像的舅父,声音也压得极低:“我害怕父皇。”
前阵子父皇重病,元晏前去榻前探视,他安安静静地伏在榻边,懂事地并未吵闹。
瞧见父皇鬓边有几缕墨发被冷汗濡湿了,黏在面颊上,元晏伸出小手,想替父皇拭去汗。
然而父皇睡得极浅,元晏指尖刚碰到他,父皇已骤然睁开双眼,眼底布满红血丝,几乎不假思索,一把死死攥住了他的手腕。
哪怕看清面前人是自己,父皇依旧没有松手,眼里混杂着警惕与燥怒,如同一只被骤然袭击的猛兽,一瞬不瞬盯着他,好似他想加害父皇一般。
元晏全然不知缘由,惊惧到哭出声来,抽泣着一直唤他。
元霁这才缓缓松了力道,似乎在努力平复呼吸,终于放开他的手。
回忆起这一幕,元晏只觉得手脚阵阵发凉。自从阿娘不在了,父皇也变得愈发古怪,再也不似从前,至少还会在阿娘面前牵自己的手。
“阿娘真的死了吗?”元晏眼眶里噙着两汪泪水,忍不住开口问舅父,“她还会回来看我吗?”
崔琢闻言,慢慢蹲下身,取出帕子,替他拭去眼下的泪珠,手上力道放得很轻柔。
他沉默了许久,才低声道:“我也不知道。”
-
寒食将近,宫中依照旧例召来方士,行祭奠所须的法事。
然而没过多久便生出一桩风波,年幼的太子私下竟与其中一名方士有了往来。
也不知太子究竟想求些什么,而那方士见太子稚弱,却到底是储君,便悄悄赠了他些器物符纸。
太子将物件藏在东宫的隐秘,可寝殿四处皆是元霁的人手,没两日便被查了出来,此事也很快落入元霁耳中。
得知此事,元霁胸中怒火翻涌,难以自抑。
一则太子年岁尚幼,不专心治学,反倒不问苍生问鬼神,执念于这些虚妄祷祝之事。何况他正当盛年,太子小小年纪便私自与方士结交,分明是要暗中窥伺,不把自己这个父皇看在眼中。
训斥过元晏之后,元霁当即下令,从重处置了那名触犯宫禁的方士。死前一番审问下来,元霁才弄清原委,原来太子所求的,是能引故人入梦的符纸。
元晏只是试图想在梦里,再见自己的娘亲一面。
即便知晓了缘由,元霁胸中怒意稍平,也仍禁了元晏的足。在他眼中,无论如何,元晏都不该对他有所隐瞒。
元霁捏着那些收缴上来的符纸,独自待在显阳殿内,枯坐了许久。
直至夜色慢慢沉落,他神色几番变幻,像是终于拿定主意,忽然迈步走出殿门,阴着脸唤来秦慎。
“把那些方士都召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元霁训斥元晏不该叩问鬼神, 可没过多久,自己却转头从南海召来方士,甚至允准他们出入宫禁。
朝中人心惶惶, 很快便有老臣上书, 唯恐陛下亲近方士,会令宦官、方士之流趁机干政乱朝。且还举出前朝旧事寻为警示,曾经便有位昏君,疯癫到将方士封为刺史,最终惹得朝野动乱、皇族倾覆。
士族虽更多推崇老庄之学, 对于方士那些术法不屑一顾,可私下难免颇为好奇,入宫时也想着探个究竟,却又没那个胆子。
元霁果真取用了那些方士所献的符纸,可接连几夜过去,符纸毫无用处。
他从前时常会梦到令莺,直至她不知所踪。如今即便是在梦里, 他也连她的影子都不曾见到过了。
元霁想不出缘由,却偏执无比地认定,这两件事必定存在着某种因果。
或许令莺当真是死了。
可即使是死了,她的魂魄也不愿飘荡回洛阳, 更不愿入他的梦。
这念头在他心底翻来覆去, 实在是荒唐可笑。
可他如今束手无策, 只隐隐有个声音告诉他, 穷尽一生, 他是当真再也寻不到令莺了。
纵使荒唐可笑,也未尝不能一试。
元霁始终无法入梦,这时便有一名方士求见, 称他的师父居于东莱郡,修为极深,昔年曾随人出海,远远望见过蓬莱仙山。
方士向皇帝进言,不若将他师父召至洛阳,也可设坛行招魂之术。
对于招魂术法,元霁难免怀有芥蒂。那方士遂解释道,此法并非令魂魄附身于人,而是子时将至,将亡魂召来世间相见。
元霁并未多犹豫,颔首应了下来。
他心底压着几分挥之不去的阴影,为了术法能顺遂施展,索性将崔琢也召入宫中。
如今令莺下落不明,崔琢也冷得像一尊寒玉,二人等到夜半,彼此间没有说过一句话。
直至子时将近,元霁想来想去,还是命人把崔琢赶去外殿,只留自己一人,却又不许崔琢当真走远。
长馥殿中烛灯幽微,案上摆满了各式贡品。
夜风穿殿而过,如同一双若有若无的手,无声撩动着堆叠的帐幔。
元霁眼下泛着两道青黑色,正独坐在帷帐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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