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掌中春莺_小睡狸奴 > 第128页
    不多时,令莺坐在狭窄的马车上,车轮碾过湿润的泥地,辘辘地响。


    她忍不住探出脑袋,从小窗回头望去。


    马车离城门愈来愈远,书有“钱塘”二字的匾额也愈来愈小,直至再也模糊不清。


    令莺说不清自己心中的感受,似狂喜又似怅惘,只呆呆地盯着,而后目光一转,隐约在城楼上方望见一道人影。


    远远瞧上去,玄甲如铁般沉肃,他微低下头,似乎正安静望着自己所乘的这辆车。


    令莺鼻尖忽地一酸,喉咙也像被什么堵住了。


    她听见旁人交谈,车驾很快便要转向,此次一别,恐怕今生他们不会再遇见。


    令莺当即伸出手,朝着他所在的方向,一下又一下地用力挥着。


    容彦甘愿效忠于元霁,令莺从未有过鄙夷,更何况,他还这般出挑。


    她眼底是实打实的恳切,盼他珍重,更盼他能不忘本心,早日如愿以偿。


    或许人人皆有自己的路要走,各有取舍,各有不得已,而容彦应当要比她更为坚定才是。


    令莺此刻再回想,在宫中这么多年下来,她似乎也曾迷失过本心。倘若没有稚容的死,倘若自己不曾被阿晏哭着指责“阿娘撒谎”,她约莫真能继续麻木地活下去,安生做她的“李夫人”。


    命运在不断地试探她,直至令莺也坚定地做出选择,才将她推到此处,助她跌跌撞撞地逃了出来。


    马车沿路行驶,直至晨光欲破,东方泛开一丝鱼肚白,星月仍朦胧地悬在天际。


    令莺换乘了马匹,手指紧握住粗糙的缰绳,仍免不了有几分忐忑。


    她那点马术还是元霁教的,此刻也正要用这匹马逃离,去约好的馆驿接阿琬。


    令莺只剩下些碎银了,先前值钱的首饰给了梁九,托他设法转手,再换成银钱攒着。


    想到这儿,她并未再犹豫,壮起胆子爬上马鞍。


    令莺身上是宽大的男子袍服,此刻衣摆松松垂落,堆在马腹两侧,更衬得她身形单薄。


    随着马蹄疾驰,远处也不知是哪座城郡的灯火,一闪一闪犹如星子,莫名显得苍茫,又逐渐再不可见。


    凉风迎面卷来,令莺鼻端充盈着草木与露水的湿气。


    这味道让她微微出神,竟恍惚回忆起许多年前,自己痛骂完王润,狼狈地冲出藏经阁,是元霁为她抹掉眼泪,领着她分枝拂柳,慢慢走回玉泉院去。


    原来起初的缘分像兰花般美好,最终却柳絮似的四散,注定要飘零。


    令莺想过与他白头到老、生儿育女,可那早已是许久前的事。


    事到如今,倘若真把从前受过的伤抛之脑后,那才真是连她自己都要瞧不起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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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重兵如此兴师动众地搜捕,周遭百姓难免被惊动,流言也慢慢传开,说是太子生母落入钱塘湖,就此不见了踪影。


    钱塘湖由来已久,在民间传言中,湖底下本就有灵物,早年间更有人亲眼目睹,曾有尚未化龙的蛟潜伏于深湖,还能化为美男子迷惑行人。


    陛下的美人踪迹全无,莫不是被那么蛟相中,掳回龙宫生小蛟去了。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又过两日,钱塘县忽地下起瓢泼大雨,连日不停。大水漫过堤岸,冲垮了不少民舍和庄稼,百姓也流离失所。


    一旦有灾祸,立刻没人再提起那些逸闻,反而渐渐滋生出流言,称天子为个女人胡作非为,惊扰了湖中凶蛟,才惹得那只蛟行云布雨,降下灾祸。


    御驾迟迟没有动身回銮,跟随的众臣却无有劝谏者。陛下看似平静,每日还照常理事,水患的奏折也一桩桩批阅,可此前有人尝试劝他回洛阳,又或是想请陛下节哀,立刻就会被冷酷地轰出来。


    传言越发荒诞,再到落入元霁耳中,他也只是冷冷说了一句:“这些话是何人传出,丢下去祭河。”


    “陛下!”尚书听得眼前发黑:“民惟邦本,本固邦宁,残民以祭,非敬天爱人之道啊!”


    “那又如何,”元霁面无表情,“湖底既有公蛟化为美男子,便如他们所愿,送他们去为公蛟做妻做妾,岂不美哉。”


    元霁很快将他轰走,独自回去卧房内,又盯着案上的舆图,一坐便是大半日。


    江南暴雨需要兵力施救,搜寻令莺的事,也被迫由于暴雨缓了下来。而在此之前,元霁也并非一味坐等消息,早已做了许多旁人无从知晓的安排。


    倘若莺娘不要元晏,当真是带着元琬跑了,那元琬的眼睛又该如何。元霁毫不怀疑,令莺将女儿视作珍宝,拼了性命也不会放弃元琬的药。


    所以,他让秦慎去巡查周遭所有药铺医馆,将元琬常年要用的几味药材尽数收缴、销毁。


    一旦令莺带着孩子尚在人世,元琬断不得这药,她迟早还要低头,主动回来认错。


    元霁那时胸中暴怒翻涌,怪他一直没能看清,令莺心底逃走的念头,竟从未熄灭过。


    可即使如此,元霁仍能勉强保持冷静,只因令莺是个处处破绽的人,有何手段,在他面前向来一览无余。她逃便逃了,就算再逃一千次,他也迟早会抓她回来。


    然而断了元琬的药,令莺也没有任何音信,始终都没有。


    元霁还在加派人手不停地找,时日一久,最初的愤怒也不知不觉,化为按捺不住的暴躁。他偏头痛的旧疾频频发作,每日罢朝回房,夜里总要辗转难眠,钝重的痛感沉沉敲打太阳穴。


    元霁不肯坦然承认,他心底翻来覆去的惊慌,早已压不住了。


    他甚至总疑心,眼前这一切是否只是一场虚妄的梦。


    每一日睁眼,他仍会下意识伸手往枕边探,本应触到她披散的长发,可指尖落下去,只有冰凉空荡的床褥。


    也唯有初醒的这一刻,他脑中才有片刻的空茫。只是转瞬之间,令莺逃走的事猛地撞回心头,浑身便似被火灼烧一般。


    元霁反反复复地想,她究竟是何时决定的,是早有预谋,还是这一回得了机缘,才临时决意出逃。


    甚至就在前一夜,他们还曾缠绵欢好。是他扶抱起她,诱哄着她,教她骑马。


    丝缎般的长发垂落蜿蜒在他颈侧,他埋得严丝合缝,不留一分空隙。


    在那一刻,她抽泣了一声,被抽去骨头似的伏倒,心中想着的,究竟是他,还是那场该死的游船谋划。


    而如今暴雨不绝,令莺若还活着,拖着幼弱的女儿,又能躲去何处。


    她可曾悔不当初,痛恨那一日竟蠢到要离开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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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令莺与元琬失踪一事,可谓闹得人尽皆知,不久后,元晏也知晓,自己再没有娘,也没有妹妹了。


    小小的孩子不住地茫然,他做梦也不相信,阿娘会这般死了。可若阿娘没死,又怎能狠心抛下自己,阿娘分明连对一只野兔子都那般温柔。


    是不是自己惹阿娘生气……所以阿娘不要他了?


    想到此处,元晏眼眶里有眼泪不住地打转,又强忍着不肯落下来。


    他忽然想到那只受伤的兔子,便恍惚跑去问宫女,兔子去往何处了。


    宫女回禀道:“娘娘将兔子腿伤养好后,便把兔子放生了。”


    这些时日,元晏也几乎见不到父皇。他年纪虽小,却已隐约晓得,于父皇而言,自己并不能宽慰他分毫。


    父皇的全副心神,仍旧扑在搜寻阿娘上。


    元晏心事重重,昨夜里做了噩梦,一早醒来眼圈通红,执意想来见父皇。


    即使没能得到通传,他仍立在廊下,低头沉默地等。


    宫中出了大事,父皇居所周遭愈发静得吓人,宫人也谨小慎微,连脚步都放得极轻。仿佛一根针落地,亦能听得清清楚楚。


    元晏站了没一会儿,隔着那扇不算厚重的门,听见秦慎忽然开口,正在向父皇禀报什么。


    他呆了呆,正要乖巧地退后,内里的声音却一字一句地传来——


    “陛下,城郊有处农舍,三日前被大水冲毁。今日在瓦砾下,侍卫寻到了一枚贴身环佩。”


    “环佩是后宫妃嫔才可使用的制式。”而后是一阵轻微的窸窣声,他像是从怀中取出了一物。


    “陛下……可认得?”


    秦慎语气变得异常小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水退了三日, 淤泥仍死死扒着地面,空气中的腥味凝滞不散,好似死水与烂肉搅和在一处, 臭得让人胃里一阵阵翻搅。


    官员从不曾想过, 有朝一日,陛下竟会亲临这等腌臜之地。一行人尚未走出几步,鞋靴便深陷在泥浆之中,发出黏腻的声响。


    秦慎瞧得分明,陛下每一步都踩得极快, 仿佛脚下的泥泞有毒似的。可离那间农舍愈近,他便顾不上嫌弃了,只剩难抑的焦躁不安。


    秦慎此前就劝过,然而元霁执意要亲自来掘出环佩的地方,没人拦得住。


    村庄的房屋塌了大半,门板亦被冲走了,只剩下黑乎乎的门洞。捞上来的几具尸首凌乱地堆放着, 有男有女,身上盖着草席,只露出几截肿胀得不成形的腿,脚趾缝里嵌满了黑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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