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也总觉得弥留之际,怜妃还有话想要与她说,却永生永世也说不完了。
是自己将一切想得过于简单,才间接害死了她。
令莺慢慢蹲下身,把脸埋在臂弯间闷声流泪。
无人知晓她曾私逃过,反而是陛下一箭射穿熊目之事更为远扬。宫人说,今秋的气候反常得闷热,那只母熊带着幼崽无法冬眠,只得出山寻找食物。
令莺听得身子仍会发抖,却也因此明白了,为何母熊一察觉到危险,立刻转身便逃。
吃过人肉的野兽留不得,最终那三只熊都没能逃离,体型庞大的母熊更是被元霁亲手所射杀。
听到此处,令莺渐渐便不再发抖了,神色只变得冷漠。
这些外围的宫女所知不多,只遥遥望上一眼,便将他夸得犹如仙人,无数文治武功的美谈自此传扬,连铲除崔氏,也日渐成为了彰显天子隐忍睿智的功绩。
英俊眉目再加温柔笑意,他兴许真的是世上最好看的男子。可这样一张容貌下,包裹的却是一颗凉薄又狠毒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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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之后,七公主元明月将办生辰宴,听说皇帝也开始正式为胞妹择选驸马了。
宫中贵人们庆贺,奴婢们便得累断腿。令莺从前不是不知晓,可如今自己成了其中一员,与当初旁观听说时,感受又全然不同。
花木司早早便开始筹备,要将各色木芙蓉与丹桂培植到最盛,花枝细细修剪,取其鲜艳华美。待到生辰当日,再由管事领着,当场献上名花为公主祝寿。
宫宴排场大,花木司的宫人几乎是倾巢而出。
令莺抱着丹桂,跟随众人还未走到水榭前,便远远瞧见榭外装点着茜红与杏黄的轻纱,从檐下垂落,微风吹拂,便如流霞般摇曳。
怀中的丹桂甜香弥漫,她眨了眨眼,紧接着望见了天子的仪仗。
意识到元霁在此,令莺脚步一僵,几乎想也不想,趁离水榭尚有一段距离,仓惶地转去求管事,只推说自己腹痛,声音甚至带着颤抖。
她绝不想再见到那个人,光是看见这肃穆的仪仗,令莺眼前便不可自抑地反复浮现怜妃灰白的面容。
管事宫女只比她更怕惹事,况且届时公主必然有赏,少个人分也没什么不好。
令莺将丹桂递出去,垂着头便转身离开,脚步越走越快。
水榭之内,元霁倚在书案后。任凭四周如何热闹,他神色却有几分意趣寥寥,只是百无聊赖望着悬窗外的湖水。
直至瞧见那些献花的宫女里,有一道人影匆匆转身,与旁人背道而驰,他身子微微一僵,薄唇也随之紧抿。
秦慎立刻留意到了,也顺着他视线望出去。
隔着一截距离,他只觉那宫女行迹古怪,看着像是不懂规矩的。
既然陛下瞧见了,秦慎只好低声请示:“陛下,可要罚方才那不知礼数的宫人?”
话音未落,元霁却已移开了目光,神色淡得看不出情绪,仿佛只是瞥见一片无关紧要的落叶。“不必。”
他语气平常,只是搭在案上的手,几不可察地收拢了一下,随即又松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元明月的驸马尚未定下, 倒是远嫁徐州数年的长公主元妙仪,终是被天子一纸诏书迎回了洛阳。
早些年徐州乱成一团,军阀拥兵自重, 先帝那时忌惮颇多, 不敢轻易动手,便将妙仪下嫁过去。
如今驸马早逝,元霁说是体恤皇姐寡居之苦,实则也有意借此敲打边防。他倒要看看,若有谁敢在长公主还朝一事上敷衍不遵, 便正是给了他兴师问罪的由头。
元霁终究与父皇不同,他尚且年轻,睥睨天下的野心也如熊熊烈火,根本不屑于靠送女人来安稳社稷。不过是前人举着遮羞布,怯懦懒政罢了。
车驾驶入宫城,停驻在阙下。
侍女扶着元妙仪下车,她刚满四岁的女儿亦被宫人抱在怀中。
还未走几步, 宫人脚下一个踉跄,吓得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元妙仪见并未摔着,转头娇呵道:“走慢些就是了,一惊一乍做什么?”
宫人白着脸低声请罪, 将小县主抱得更紧了。
一行人被宫人引着向内廷中去, 紧接着, 忽有一道人影, 正匆匆朝她跑过来。
元明月裙角随着动作花瓣似的晃, 气喘吁吁的,等跑到近前,步子却又迟疑地放慢了。
当年她才只有五岁, 皇姐便嫁到了北地。姐妹俩相处时光并不多,她记得皇姐是个十分倨傲的性子,为着和亲一事,甚至与父皇大闹了一场。
十年过去,记忆中的脸早已模糊。
眼前的女子身姿丰腴,眉目娇美如昨,只是岁月将她棱角磨出几分凛然,神色间带着不容轻慢的威仪。
元明月莫名有些不敢相认。
元妙仪望着面前巍峨的皇城,及仿佛只过去一夜,便长得窈窕妙丽的幺妹,也不禁恍如隔世,视线逐渐模糊起来。
元妙仪与元霁都生得高挑,唯独明月幼时多病,又未被照料好,身量比寻常女子还要娇小些。
她让宫人抱着陶陶叫人,小丫头便伸出小手,十分聪颖地喊姨姨。
元明月摸了摸陶陶的脸蛋,仍觉着跟做梦一般。
宫道中多是穿堂风,吹得人发凉,元妙仪命人先将陶陶抱去住处,自己则与元明月沿曾经的廊道,无甚目的地走着。
说罢徐州风光后,元妙仪忽然想起什么:“听闻王氏女已经入宫了?”
立后仪式繁冗,光是祭祀宗庙便须花费数日,即使尚未大婚,新后也应当早被迎进了宫。
元明月一提此事,心中止不住地烦闷:“人是到了,不过皇兄从未去见过她,王氏女不算什么,可皇兄竟把崔氏女接到了身边,还为她责罚我。”
元妙仪皱起眉:“他是要纳崔氏女为妃?”
“没有名分的,”元明月揪着帕子,连忙摇头,“可我瞧着他对崔氏女总是有些不同,人也像被他藏了起来,不许我打听。”
元妙仪不由冷笑一声:“崔道济死了,这样拘着崔家女儿算怎么事,何况我听闻那女子还是外郡来的。若是有意,便该堂堂正正赐下份位,可倘若是刻意折辱刁难,这般行事也未免太过下作。”
她顿了一顿,又说道:“听说崔伯瑜的腿还叫他……”
元妙仪没有再说下去,元明月却怔了怔,才意识到伯瑜是崔琢的表字。
“皇姐,你如今还喜欢他吗?”
在姐姐面前,元明月并未扯谎,她只是莫名地感到不安。
她隐约记得,元妙仪当年去父皇殿里大闹一番,似乎正是为了那个崔琢。然而崔氏鼎盛之时,崔家长公子又怎会愿意尚公主。
从那时起,元妙仪与元霁之间,便像是有了某种隔阂。她小时候不懂,此刻却想不明白也难。
明月刚出生不久,母妃便被父皇赐死,她对母妃没能有太多的记忆。可元妙仪是不同的,她是母妃亲手带大的长女,最为依赖母亲。
皇姐可是在怨怪皇兄,间接害死了他们的母妃吗?
那如今崔琢被皇兄惩戒,皇姐她……
一想到这个可能,元明月忽然有些委屈了。
为何她的亲人一个二个,非要与仇人的子女揪扯不清?皇姐如今死了丈夫,便是多养几个面首又有何妨,还过问崔琢作甚。
元妙仪见她这副神色,能猜出她在想什么。
她静了静,眉眼间带着不屑道:“仇怨我自然记着,可当初下旨的本就是父皇,罪责怎的就让崔氏一族全揽了去。何况上代恩怨,与如今这崔氏兄妹又有多大干系,若要斩草除根,索性痛快杀了便是,何苦要折辱于人。”
元明月被说得眼眶泛红,沿路都没再出声。
元妙仪也心烦意乱的,只觉元霁当真是性情阴狠。
母妃一条命,就给她换来这样一个弟弟……
她脚步越来越快,发上的金步摇也簌簌直晃,当啷响个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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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明月生辰过后,令莺的身子总算好全了,也能去兽苑做些稍重的活计。
宫中不会有什么猛兽,只在水域里养着成双成对的鸳鸯,华林园中也有不少孔雀、鹿,及她叫不上名字的珍贵飞禽。
相较起去往各宫送花除草,令莺其实更情愿埋头喂鸟。
宫中繁杂的甬道她始终没能记清,硬着头皮问人倒也罢了,可若再狭路撞上元霁兄妹,她不觉得自己能捞到好。
令莺早已学乖了,但凡与元霁沾边的人,她都会躲得远远的。
然而好景不长,同屋的宫女崴了脚,令莺又被掌事指派去送花。
她抱着一盆木芙蓉,显然是特意挑拣过的,枝叶扶疏,粉白的花瓣层叠舒展,令莺却毫无欣赏的兴致。
在花木司待久了,平日少有空闲,再鲜妍的花也似失了颜色,总归不属于她,在她眼中和寻常野草并无差别。她甚至暗暗嫌这盆花太重,只盼能交了差早点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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