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没走出几步,一辆御辇已驶入内院,停在他们面前。
意识到元霁要带她离开此处,令莺含着眼泪,并未等他发话,便手脚并用地往上爬。
她不敢提解绳索之事,姿势也显得十分笨拙,像只壁虎一般。
见她当真学乖了,元霁面色稍缓,这才令人上去解开绳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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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踏入皇城,令莺只觉恍如一梦。
她对这宫阙最后的记忆,是罚跪那日,春雨阴冷,落在身上像会咬人的小虫,夜色里满是摇晃的杂乱灯火。
而今再被带回,却已是盛夏时分。
大宁宫外新造了凉殿,水轮引活水而上,再沿檐槽倾泻而下,望去悬波如瀑,水声泠泠作响。
令莺在古旧的莲溪寺待了许久,而后又被罚去瑶华寺,整日抄经做杂活,此刻身上的缦衣洗得发白,发辫乱糟糟地堆在肩旁,眼睛由于哭久了,酸涩得有些生疼。
她没有去看那些巍峨的宫殿,只盯着不远处飞溅的水雾发愣。
元霁远远走在前面,并不曾理会她,近卫则跟随身后,似在低声同他禀报什么。
令莺犹豫片刻,便落后了几步,索性特意离他远了些。
她不知晓元霁究竟要如何处置自己,脸上泪痕与汗渍也干透了,黏腻得十分难受,便攥着手中帕子,悄悄走到水渠旁,想沾湿了拭一拭面颊。
偏她运气十分不好,刚挨近那转动的水轮,飞溅的水珠便带着深宫中的凉气,兜头盖脸地泼下来。
令莺慌忙躲闪,却已是来不及,脑袋仍被浇了不少水,视线都变得模糊起来,鬓发也湿了大半。
她吓了一跳,不敢出声,连忙抬袖去抹,又赶紧跑远了几步,脚步声终于惊动了前方的元霁。
他回头瞥见她这副狼狈模样,眉头也随之皱起,上前一把将她扯过来。
元霁目光扫过令莺滴水的发梢与紧攥的湿帕,即刻明白了她的意图,声音沉了下来:“这池水是给你洗脸的?”
他一向不喜喧闹,是以寝殿内只留了几个心腹宫人。可若被瞧见竟有人站在殿外擦洗,那还成何体统。
更何况,宫禁森严,无论宫女还是妃嫔,从无这般随意乱跑的道理。换作旁人,早不知挨了多少次杖责,偏她浑然不觉,即便闷不吭声,举止也像只扑棱乱撞的雀鸟,扎眼得很。
令莺睫羽上也覆着湿漉漉的水珠,视线模糊间,再触到元霁不悦的目光,她立刻垂下头,脖颈似又开始隐隐作痛,方才那点鲜活气瞬时蔫了下去。
再开口时,令莺显得茫然又小心翼翼:“我以后不擦了。”
微凉的雾气拂面,怒意此刻总算逐渐褪去,元霁也从那些激烈的震荡中回过神,灵台再度清明起来,而不是一片血红。
他定定看了她片刻,揉了揉额角,眉间隐透出几分烦扰。
湿着头发站在风口到底不成体统,他终是唤来宫人,带令莺下去将头发洗干净,再换身得体的衣裳。
这等鸡毛蒜皮的小事,何曾需他这位天子亲自过问。而崔令莺连句“谢陛下”也不晓得说,就这么直愣愣地随人去了。
反倒是元霁在原地,眸色微沉地望着那道背影。
秦慎适时上前低声问:“陛下要安排崔娘子入后宫吗?”
毕竟是个女子,又是这般身份,总不好一直跟到天子寝宫里去。
元霁想也未想,仍是立即否认了。
他的初衷不曾变过,如今将她带入宫中来,无非是由于令莺在瑶华寺惹了事,王氏更不是什么善与之辈,哪日真被人捆着沉了塘,丢掉性命也未可知。
说到底,她实在不大聪明,遇事只会一味犟着,实则什么都不懂,还总觉得自己极有道理,也只认定自己那套道理。
想到此处,元霁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是崔道济没本事教养好这个女儿,才让她变成了这般模样。
与其说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倒不如比作生了锈的铁,棱角分明,却毫无用处。
幸好,崔道济死得正是时候。
此后便由自己来,从头到脚,从皮囊到骨髓,他要将她打碎了,再按自己的心意一点点捏回去。
若她当真肯听话,肯磨去那些不合时宜的尖刺,安分守己待在他身边,他未尝不可赐她一个新身份。待到那时,也许他还会给她一个真正的名分。
“送去大宁宫后的温室殿。”元霁吩咐道,“挑几个稳重的宫女,除了规矩,再从《论语》开始教她念书写字。”
再想起不久之前,她指着鼻子骂他的那些话,他又止不住地皱眉。
“再专程寻个人来,纠正她的口音,好好告诉她,日后该如何对朕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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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润吊着一口气,整个人却被打得面目全非,即便当时蜷缩着护住下身,也未能全然避开。
待他回府恢复了神智,稍一牵动便痛彻心扉,哭嚎不已。
宫人如何敢明说是天子所为,只道他擅闯皇家尼寺内院,意图秽乱宫禁,重罪在身,才遭到陛下惩戒。
元霁并无半分解释之意,次日朝堂,又因公务再度斥责王氏族人。他神色越是淡漠如常,满朝文武心中便越是惶惶难安。
王家并不蠢,他们不久便查清了事情始末,愤怒之余,仍被元霁的暴虐惊得面色发白。
事到如今,王殊也渐渐回过味来。陛下所谓的倚重,分明是借刀杀人之计。崔氏既倒,答允王氏女入宫不过是顺水推舟的安抚,这恩典既能赐下,自然也能随时收回。
再得知元霁竟从瑶华寺带了一个女人回宫,他们更是止不住地恼火。所幸几日过去,宫中并未传出有什么新受宠的姬妾,否则恰逢王稚容入宫在即,简直是将王家的脸面按在地上踩。
王殊望着榻上只剩半条命的儿子,便是再恨铁不成钢,满腔的愤懑也无法咽下去,神色也随之变得怨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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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莺本以为,自己被元霁带回宫中,绝无可能让她好受,恐怕会用非人的手法折磨她。
她甚至寻到时机,偷藏了一根漆木箸,想方设法在地砖上磨尖了,小心翼翼地塞入床缝深处。
倘若哪日他再发疯,真逼得她活不下去了,令莺便是拼上性命,也要为自己报仇,不能让这样一个疯子坐在帝位上,动不动便喊打喊杀。
元霁或许只是一条疯狗,父亲曾是那个牵狗绳的人。如今父亲不在了,令莺即便没本事勒住他,也绝不甘心自己倒过来被他牵。
这些时日,她从早到晚都在背论语,一颗心却始终吊在半空,摇摇晃晃,满脑子飘着什么“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连做梦也在握着筷子与他搏斗。
然而这一切仅仅只是她的幻想。
听闻兖州自春来大旱,秋收没了指望,当地门阀甚至开始暗中囤粮。元霁派遣了宣慰使过去,此后一直忙于政务,再未分神搭理过她。
令莺住在温室殿内,每日都要带着书本去听课,硬着头皮学那些宫规古文,也从无休沐可言。
她依稀能猜出几分元霁的意思,却愈发地茫然无措。
自己几乎失去了一切,什么也不剩了。令莺不想留在这儿,再任由他搓圆搓扁,逐渐变为一个面目模糊的人。
又过了一段时日,早课结束后,宫女忽然让她换了身粉白罗裙,还仔细为她梳上温婉的低髻,再以玉笄挽起。
人靠衣装,这般瞧上去,竟也衬得她多出了几分可人的娇柔。
令莺觉得自己像是一只必须讨喜的鸟,此刻终于要去见主人了。
相较于她的沉默,宫女显而易见是在为她担忧,再三嘱咐令莺:“待会儿见了陛下,娘子千万莫要乱说话,以免冲撞了圣驾。”
令莺仍不吭声,只悄悄攥紧了手,确保那半截尖筷已被她仔细藏入了袖袋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章
令莺并不常来大宁宫, 在此之前,她不过是随太后在宫中小住、赴过几场宫宴罢了。
皇宫于她而言,终归是陌生的。
郗微的去向在宫里算不得秘密, 她拐着弯向宫女打听, 对方却答得十分干脆:前太后已被迁往城外一座道观清修,连瑶华寺也不许待。
瑶华寺奢靡惯了,里头还住着不少先帝的旧人。元霁是分毫没想让她体面,断绝了她与外界往来的一切可能。
郗微那样的人,从前吃樱桃也只拈尖尖, 无论是做崔府养女还是入宫,前半生受尽荣宠,眼下落到这般境地,只怕比死还煎熬。
令莺本想着,总还有再见之日,定要亲口问清她与父亲之间究竟是怎么回事。可如今,连这点奢望也成了泡影。
想到此处, 令莺望着前方凭台而建的楼阁,水榭勾连着绵长的回廊,仿佛没有尽头。
她久不得自由,脚尖够不着土地, 对四季交替的感知也变迟钝了。
原来初夏早已远去, 眼下已是多雨的盛夏, 隐隐有热气蒸腾而起, 黏腻地贴着皮肤, 约莫要有一场大雨将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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