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下门窗紧闭,并无耳目,元霁便也不再坐轮椅,而是缓缓站起身,踱了几步。
他的腿虽未好全,却也绝非在御医面前表现得那般无用。
萧仰瞧着他,忍不住又道:“陛下,听闻王公有意让容娘入宫……”
元霁立即意识到他说的是王稚容,侧目瞥了他一眼:“朕对女人并无兴趣。”
况且是那般娇弱的女子。
元霁在宫宴上见过她,人瞧着病殃殃的,说话都结巴,再如何也配不上做皇后。
萧仰愣了愣,眉间难得掠过一丝苦恼:“臣并非担心这个。容娘柔善胆小,王公待她又一向疏忽,若真动了心思,凭她的性子,在宫中恐怕难以度日。”
元霁神色未变:“王家待她不好,不肯将女儿嫁你,那你便除掉王氏,将人抢过来自己教养。”
萧仰脸色更黑了,扶额道:“那是她的族人……若真如此,只怕她要恨我一辈子。”
元霁不以为意地笑了笑,也不再多言。
明知两族立场相悖,生来便不是同路人,世间女子万千,却非要取这一瓢饮,岂非自寻烦扰。
他试着回想王稚容的模样,却实在记不真切。
印象中她身量不足,比崔令莺矮了许多,以至于元霁难以看清她的面容。他似乎早已习惯微微低头,便能看见崔令莺乌黑的发,与饱满的额头……
想到此处,元霁脚步忽然一顿,脸色也沉了下去,连萧仰后来说了什么也未听清。
他为何要以崔令莺作比?
萧仰见他沉默了,胸中也无端有些憋闷,几步走到窗边,一把将窗子推开。
春阳顷刻间涌了进来,他眯了眯眼,这才又想起一事,转头道:“陛下应当也得到消息了,王氏与崔氏的婚约有变。”
这两族看似和睦,实则彼此提防,即便定下婚约也谈不上信任,如今闹成这样,朝局越发是一滩浑水。
萧仰以为元霁会乐见于此,然而殿中静了片刻,才响起一声凉薄的笑。
“很好。”
婚约既解,崔令莺也不再需要他那所谓的承诺。否则,既知他无事,纵是有人看着管着,凭她素日爬墙翻窗的本事,又怎会至今都不曾露面。
元霁仍觉得崔令莺又痴又傻。
可即便是这般痴傻之人,如今得了自由,也敢对他这天子不敬重。什么真心什么承诺,都与旁人一样,不过是权衡利弊罢了。
他不是萧仰那等蠢人,不屑再为此费神,不过觉得有几分讥讽。然而说到底,他堂堂天子,难道真要陪她扮演什么痴男怨女不成。
萧仰倚在窗前,被春阳晒着,浑身都松泛了起来,浑然不觉元霁的想法,正想随口吟上两句诗,便听见元霁在身后唤他。
他转过身,见元霁已在案后坐下,还命宫人取来一副弓箭递给他。
萧仰眼中发亮,自然而然接过长弓。“臣谢陛下赏!”
“并非赏你,这是朕的弓。”元霁脸上没什么表情:“你既开了窗子,便替朕将这些花射落。”
萧仰握着弓箭的手一僵,莫名其妙地望着他,忍不住道:“可这山茶开得好端端的……
“碍眼。”元霁冷冷道。
-
元霁获救之初,身上那件血衣里被人悄悄放入了一枚平安符。
是小心地塞在衣襟内侧,布面微微起毛,好似被谁贴身戴久了,连系绳打结的手法也与洛阳常见的不同,瞧着有些奇怪。
跳珠却是认得它的。
当初从崔令莺身上搜出此物,陛下嫌无用,又让她放回去,却不想数日之后,她会再一次将平安符呈到陛下面前。
元霁只瞥了一眼,便紧皱眉头。“还不扔了?”
跳珠不知怎的,脑中满是崔令莺眼底含泪,拼命推她离开的模样,一时竟忘了应声。
元霁本都低头看折子去了,忽然又抬眼扫向她,似笑非笑道:“你喜欢?那就捧回去供着,早晚三炷香。”
跳珠闻言吓得手一抖,白着脸不敢说话。她自然不是喜欢这符,可陛下说一不二,这便等于是赏给了她,且要她供起来的意思了。
她至今还记得,自己十三岁入宫,便去了东宫奉茶、做针线。而陛下那时新立为太子,是朝野上下皆颂赞不已的灵秀早慧,性情并不似如今这般难测。
直到后来……出了许多许多事。
跳珠胆小,在宫里从不惹眼多话。约莫正因如此,陛下身边的宫人换了一拨又一拨,她虽眼巴巴地想去别处,却始终没能离开,只得硬着头皮,一年年留了下来。
陛下姿仪出众,对外常含着温和笑意,难免有小宫女暗怀春心,私下红着脸叽叽喳喳。
可跳珠记得真真的,就连她从前喂熟了的那两只野猫儿,都是一见着陛下便躲着走。
在她看来,崔令莺讨人喜欢得多。
那时在玉泉院说笑,声音也如晃动的铃铛,欢快地透出窗扉,让人不自觉跟着扬起嘴角。
跳珠握着草人儿进殿,正撞见朝外走的萧家郎君。对方一脸烦闷,不住地揉着手腕。
行礼避开后,她低头走入庭院,却忽地一愣,脚步不由顿住。
院里那株浓艳的山茶已落了大半,空留一树苍翠的枝叶,在风里沙沙摇着。湿漉漉的残红泼了满地,犹如燃起了一团迷醉的大火,几乎要烧灼到她的脚下。
糜丽得刺目,也透着某种说不出的古怪。
跳珠呆呆站了一会儿,心头咚咚直跳,忽然手一缩,把那对草编小人儿紧紧藏进袖子里。
陛下不会要的,陛下只会让她扔掉。
她甚至暗暗祈求,崔相能好好看住崔娘子。
那样她就能离陛下远一些,不要再见陛下,也不要再为陛下受伤了。
-
此后几日,令莺只要一出门,便专心致志地等在小亭中。
她心里忍不住想,纵使元霁不便亲自来,让跳珠递些话也是好的。况且他是天子,何至于像她这般,连纸笔也摸不到半张。
然而游廊上时有宫人来往,跳珠却再也不曾露过面。
最后连守着她的宫女也看不下去了,委婉地劝她,说行宫里的桃杏开得正盛,不若去别处走走。
令莺本不是爱胡思乱想的人,只是身边连个能说话的人也没有,她心里空落落的,怎么也想不出个缘由。
宫女告诉她,圣驾离宫已久,不日就要回銮。令莺的伤还未好全,约莫得随父亲先回洛阳,之后再被安排送走。
说这话时,宫女望着她额角的伤与苍白的脸,眼里浮起一丝不忍。
姻缘散了,又不得父亲疼爱,额上这道疤也不知能不能好。如今这模样被打发回吴郡,往后还能有什么指望?便是说亲,怕也要被人嚼舌的。
令莺并未想得这般远,她只是忽然慌了神,一旦回到洛阳,父亲绝不会再带她入宫,难道真要这样不明不白地离开吗?
她不安地坐在亭中,柔暖的春光洒下来,有那么一瞬,却莫名让她心浮气躁,一股无名火裹着委屈与焦灼,烧得她忍不住心生埋怨。
然而紧接着,她眼前又会浮现那一晚,他浑身鲜血淋漓,呼吸细弱,苍白着脸攥住她的衣袖不放,虚弱而可怜地唤她。
是不是他伤势又重了……又或者腿伤比从前更磨人了?
一想到此处,令莺的火气渐渐拧成了担忧,心也皱巴巴地缩成一团,到底怨怪不起来。
她将捏了许久的几根萱草扔开,摸了摸发间的簪子,无奈地叹了口气。
无论怎样,他这些日子究竟如何了,又同父亲说了什么,她总得亲眼去看看,亲口去问个清楚。
次日,令莺并未再去小亭,转而往正殿求见太后郗微。
引路的宫人一层层拨开垂曳的纱帘,殿内暖香馥郁,郗微正斜倚在软榻上,云鬓如雾,松松挽着髻,掩唇打了个呵欠。
春阳淌过她的眉目唇颊,像为美人匀上了一层胭脂,眼下那枚淡红的小痣,也愈发娇媚了。
郗微名义上是元霁的母后,年岁却并不比他大多少,令莺甚至要唤她一声姐姐。
入宫之前,郗微原是由崔家抚养长大的。她父母与令莺父亲本是故交,后来郗家遭难,便将独女托付给了崔氏。
直至先帝偶然驾临崔家,见之难忘,才纳了她做妃子。只是二人年纪并不相称,此后不久,先帝便因病驾崩了。
令莺并不害怕郗微,她美貌得好似壁画上绘的神仙,私下里也并不会摆出一副肃穆模样,反而有些像是慵懒的猫儿。
譬如此刻,令莺说着话,她却似听得头疼,随手捻了两颗樱桃,还只捡着尖尖吃。
郗微生辰将至,令莺实在没了法子,只得求她届时留自己在宫中小住两日,宴席之上,怎么也能见到元霁了。
郗微闻言,低低叹了口气,说出的话却让令莺意料不到。
“莺莺,你这是何苦?那是天子,来日三宫六院,哪是你这心眼能应付的。若只求荣华,我倒还劝你父亲从长计议。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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