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美玲当然不知道。瑛瑛从来没跟她说过。


    “你们小时候不对付,你又比她大,我总感觉你们没交集。”


    “你记错了。”杨天乐说。


    徐美玲懒得争辩,问他非跟过来干什么。


    “防止你说我坏话。”杨天乐脸皮变厚,“顺便问问瑛瑛,我比她对象差在哪。”


    徐美玲越听越不对劲,谁知到了镇上,意外先和韩政碰了面。客观地讲,韩政比杨天乐长得稍微好一点儿,至于收入、家庭、以及品行这些短时间内看不出的东西,她跟他聊一刻钟也意义不大。


    韩政走后,她在店里等到三点多,终于等到瑛瑛。何素云见了徐美玲,很是高兴,无奈来回奔波,肚子饿了,想吃砂锅。徐美玲借着这个由头脱身:“我陪你去店里吃吧,瑛瑛的新店,我还一步都没踏进去过。”


    瑛瑛疑惑,母亲怎么突然关心她的店,徐美玲却搀着何素云走了。没走几步,她又折返:“天乐有事找你,你脑子拎拎清楚,不要乱答应。”


    没等瑛瑛反应过来,对面的杨天乐下了车。他一进来便盯着她:“你妈刚才跟你说了什么?”


    母亲和奶奶不在,瑛瑛懒得粉饰太平,并不搭话。


    “你谈恋爱了?”


    瑛瑛转身去整理货架。


    “看来四十岁前还真有可能把自己嫁出去。”


    “这跟你有关系吗?”


    “以前没关系,但现在有关系。”杨天乐说,“我想请你妈妈当我们的媒人。”


    瑛瑛怀疑自己听错了:“你没病吧?”


    “暂时没有。”杨天乐想了想,“说到底,当年的事是我不对,你怪我也没错。后来我也想过,如果我及时跟你道歉,你会不会原谅我,如果我不那么心高气傲,我们会不会顺其自然地在一起,但是……”


    “杨天乐,”瑛瑛出声打断,看他的眼神像在看怪物,“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


    “那你是要让我扇你?”瑛瑛冷了脸,“别逼我动手。”


    “果然,有人要了就有底气,怎么现在不装模作样喊我天乐哥哥了?”杨天乐忽然逼近,“你年纪大了,胆子也变大,我再摸你的腿,你也不会吓得缩在床角脸色发白了。”


    他语气戏谑又恶劣,似乎等着瑛瑛破防,然而瑛瑛语气难掩厌恶,神情却淡淡:“这么多年相安无事,我还以为你悔改了,转性了,结果还是狗改不了吃屎。这是你的光辉历史吗?你在骄傲什么?我不找你算账也就罢了,你还恬不知耻再提一嘴,怎么,摸我一下能让你爽一辈子?你成天就惦记着**里这点事?”


    杨天乐一时接不住她粗俗露骨的詈骂:“你……”


    瑛瑛随手抄起衣架:“我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贱得特地找骂的,你还想拿我妈当挡箭牌?少做梦,惹急了我连她一起骂。”


    杨天乐还要争辩,见她手臂一挥,下意识后退。


    尘封的往事被掀开,令人作呕的情绪像蛛网般罩在心头。瑛瑛胸口发涨,想要逃离,但时过境迁,她不允许在自己的地盘还被他欺负:“这里不欢迎你,你给我有多远滚多远。”


    第73章 母女


    ◎我只有你一个女儿。◎


    柳杨把车停在桥头,正沿着镇中路往36号走,远远瞧见一个金发男人从瑛瑛店里出来。


    他气势汹汹,没走两步又折返,却被飞出的塑料衣架砸中。他捂住脖子,随即伸手指向店里骂了句什么,接踵而至的是再度飞出的衣架。他躲闪不及,接连后退,又泄愤似的将它们踩烂踢飞。


    冲突不小,柳杨忙赶过去,男人却上了停在路边的车。瑛瑛出来拿扫帚,柳杨上前叫她第一声,她没听见,叫第二声时她才回神,眼眶已微微发红。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柳杨关切地问。


    瑛瑛不料她突然出现,刚刚还横冲直撞的羞愤只能仓皇回退。她迅速收拾好心情:“没事,我扫下地。”


    柳杨看着地上的塑料碎片:“刚才是你扔的?那个黄毛怎么你了。”


    “他要退货,我不退。”瑛瑛信口胡诌,语气自然,“塑料衣架质量还是不行,容易老化。”


    柳杨听出她不愿多提,识趣闭嘴。旁边的丽华出来探了眼,发现已经偃旗息鼓便装作什么也没看见。瑛瑛问柳杨怎么来了,柳杨说:“薇薇她们先回了省城,梁波要开季度会,我一个人无聊,就想着来镇上转转,找你说说话。”


    瑛瑛笑:“好啊。”


    柳杨环顾四周:“镇上有七八家时装店,都是自营吗?我昨天随便过了几眼,款式都不太一样。”


    瑛瑛压下被杨天乐激起的负面情绪,说:“有的自营,从省城的服装市场进货,有的是连锁加盟,由厂家统一配送。女装的款式和版型太多了,上新又快,我这要到五一以后才主推短袖,她们月初就推夏装了。”


    “竞争也挺激烈的,是吧。”


    “是,所以基本不撞款。”


    “你和镇前路那家,还有隔壁的隔壁——倒是都差不多。”


    “我们利润薄,花色面料都受限,没选头,所以只能拼低价,再拼服务态度,尽可能多拉回头客。”


    都说外行人看热闹,柳杨作为半个内行人,知道开店并不容易。父亲靠服装加工起家,她当了这么久的设计总监,是推了几款爆款,但自营的高端品牌始终做不起来。主城区五家直营门店,两家是亏的,另外三家的盈利也得益于铺面是自己的,如果租给别人,每年收的租金并不比单店净利低多少。


    柳杨性格直爽,瑛瑛又向来是一听生意经就竖起耳朵。两个人在店里有来有往地聊着,从公司聊到部门,从设计聊到采购,柳杨作为独女,被父亲寄予厚望,如今有了梁波,又有夫妻分工合作壮大公司的念头。柳杨一边摩拳擦掌,一边压力重重,加上订婚结婚一大堆事,简直分身乏术。


    她讲得过瘾,瑛瑛听得认真,过了会儿,柳杨打算再去时装店打听打听,又问起镇上有没有做裁缝的。瑛瑛会意:“除了流水线产品,还要看‘高端定制’是吗?”


    柳杨笑。


    瑛瑛给她指路,老街上的‘美娟成衣店’是实打实传了有三代人。店主美娟从在家当姑娘时就帮着母亲做,嫁了人也接班干这行。


    “我听我奶奶说,她家以前的手工棉袄是镇上最贵的,后来工厂货一来,成衣店成批倒,就只剩她家撑着,专做薄的单衣单裤。不过,从量尺寸到等成品,还是要好几天,人工费太贵她又卖不出去,所以现在她也不靠这个生活,主要做省力的床品四件套,。”


    柳杨说:“没办法,效率跟工厂走量的没法比,款式又单一,她只有老客户,没有新客户,压力肯定大。”


    瑛瑛说:“好在她儿女孝顺,她店里生意只是捎带,不过,她儿女大概率也不会接班了。”


    “行,我去看看。”柳杨和瑛瑛友好道别。


    她走了没多久,徐美玲独自回来了,说是何素云心情颇好,去徐阿嬷家里坐坐。店里只有许久没见的母女俩,徐美玲想主动开口,瑛瑛的低气压却让她十分为难。


    她斟酌半天:“杨天乐人呢?”


    瑛瑛不说话。


    “他车也开走了,你们聊完了?”


    “……”


    “瑛瑛。”徐美玲难得露出笑容,瑛瑛看着她的眼神却带刺。


    沉默有时比控诉先给人一击,徐美玲心虚了。


    终于,瑛瑛决定质问她:“杨天乐找我谈什么,你知不知道?”


    徐美玲往凳子上一坐:“知道。”


    “那你为什么逃走,不跟他一起找我谈,是因为你张不开嘴?”


    “不然呢?”徐美玲对着瑛瑛没有装模作样的必要,“在我心里,他配不上你。”


    “你既然这么觉得,为什么不阻止他,不替我拒绝他。”


    徐美玲没有直视瑛瑛:“我是想,你一个人辛苦,要是能成,天乐肯定不会亏待你。”


    “别人亏不亏待我我一点都不在乎,我在乎的是我妈,我妈亏不亏待我。”瑛瑛感到无力,“为什么你总是不会替我想一想呢?你要什么,去争取,我没有阻止过你,可你呢?非要来干涉我,折磨我,哪怕你问问我的意见呢?也不至于让杨天乐这么趾高气昂地来羞辱我。”


    “他对你说了难听的话?我以为他……”徐美玲起身,懊恼道,“算了,看样子他和他爸一样,都是说一套做一套。你拒绝他就拒绝吧,省得麻烦。”


    瑛瑛曾经庆幸自己没把被杨天乐骚扰的事告诉母亲,虽然他从没有正式道歉,只是借口说喝了酒,神志不清,让她假装没发生过。瑛瑛始终觉得不能让母亲难做,硬生生咽了这窝囊气,可是今天,当杨天乐再次堂而皇之地提起,瑛瑛才发现他和她都没让这件事过去。


    没人知道的委屈不算委屈,瑛瑛并不后悔隐瞒,因为母亲就算知道了也未必站在自己这边。然而此时此刻,她后悔自己一次次替母亲着想,因为久而久之,她的感受可以被忽略,换来的只是一次次理所当然的伤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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