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温和地笑着:“不好意思,本来中午就该找你,到家磨蹭了会儿,天都快黑了。”


    店里空无一人,瑛瑛不说话,何素云则不喜他目中无人。


    “我们聊聊?”他看了眼门口的韩政,“他不是买衣服的吧。”


    “不是,他是桥头小吃的老板。”


    “那——”


    “我们走吧。”瑛瑛说,“边走边聊。”


    “上我的车?”


    瑛瑛不上:“就沿着镇中路,沿着溪边绿道,走一圈就能聊完了。”


    姜皓轩听出她语气不对,来时准备的示好没有发挥作用。他陪着瑛瑛往桥头方向走,又绅士地让她走内侧。瑛瑛只顾低头往前,没注意韩政的目光跟了她很久很久。  。


    姜皓轩说自己那天晚上喝醉了,有些冒犯,所以先跟瑛瑛道了歉。他又说目前两个人异地,异地就存在沟通偏差,明明心里不是那个意思,说出来就变了味,希望她能理解。


    瑛瑛表示理解,但有些感受她也不吐不快:“其实不管是出于礼貌还是出于了解的必要,我都应该跟你分享,比如我开了几单,赚了多少,本来想吃什么,结果吃了什么,琐碎的,日常的,细微而不断变化的,都可以作为我们聊天的素材,但说实话,我并没有和你分享的欲望。”


    “因为你不是主动的性格,我这几天也想明白了。”姜皓轩露出宽厚的笑容,“你说得对,我不应该纠结于你回我消息,异地就是这样,何况你跟我的工作时间不同,肯定有错位。”


    瑛瑛听出不对劲:“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们要继续下去吗?”


    “仅凭十天就给一个人下判断未免太草率了。我承认我有做得不好的地方,我太心急了,以为那天吃完饭后就可以试着谈恋爱,但你没有经验,我的心急吓到你了。”


    “姜皓轩。”


    “你先听我说完。瑛瑛,我们都不年轻了,现在再去找单身的原因,说实话太迟了,不管是眼光太高还是能力不够,被剩下已经是事实,我们很难改变别人,也很难改变自己,所以要坦然接受生活中发生的一切。”


    姜皓轩语气很诚恳:“在遇到你以前,我相过很多次亲,有要求我买车买房的,有要求我工作上进的,有嫌我矮嫌我胖的,也有追我追得死去活来的,我有时候想,但凡我忍一忍,放低条件,或者死皮赖脸追一追别人,说不定孩子都很大了,但是兜兜转转,我还是遇到了你。就像你说的,我们的家境都不是很好,所以谁也别嫌弃谁,我们是同学,高中你上了一中,我上了三中,但你后来考了三本,我是二本,我还比你厉害些。至于工作,我比你稳定,收入应该也比你可观,你父母离婚,我家庭健全,也稍微比你美满一点。我知道你在考察我,事实上,我也在考察你,我没骗你,你真是我喜欢的类型,朴素,勤劳,长得又好看,但是,你不能因为我先表露出喜欢,就要高高在上地等着我来追你舔你,现在舔狗都是贬义词了,对吗?我们都是成年人,都有尊严,恋爱和婚姻都要平等,这是最起码的。”


    要搁以前,瑛瑛听到他的长篇大论早就没了耐心。但或许是听多了免疫,又或许是年纪大了心态平和了,瑛瑛全程没有打断,连反驳的意愿都没有:“说完了吗?”


    “说完了,这也是我今天来见你的目的,我希望我们继续平等地相处下去。”


    “可我今天的目的是跟你说清楚,我们不继续了。”


    “为什么?我特地赶回来。”


    “如果你觉得特地赶回来吃了亏,我可以补你油费。”


    “你怎么张嘴闭嘴都是钱。”


    “钱是最好的润滑剂,能买人情,也能还人情,还能消除绝大部分的心理失衡。”瑛瑛语气平缓,“出于职业习惯,我向来是顺着人说话,但你刚才说的,我真顺不下去。我想我们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


    “哪都不合适。”


    “你还要摆高姿态吗?年纪越大,碰到的相亲对象只会越来越烂。”


    瑛瑛明白了:“你是觉得我没那么烂,所以要着急抓住。”


    姜皓轩挑明:“你不也一样?”


    “不一样,我单身到现在不是为了将就。”瑛瑛后悔那天一时冲动剖白了心迹,“如果我前几年眼高于顶,要求很多,现在因为年纪大了,不得不找一个所谓合适的人过日子,那我之前的坚持将变得毫无意义。”


    “难道你四十岁还不结婚?”


    瑛瑛反感:“轮不到你着急。”


    姜皓轩呵了声:“相信我,等你真着急了,既没有后悔药吃,也找不到条件更好的人。”


    瑛瑛笑了:“如果你祝福我,你会收到同样的祝福。如果你诅咒我,我希望它只应验在你身上。”


    “你……”姜皓轩被气着了。


    “好了,不说了,元宵快乐。”瑛瑛指了指溪边亮起的彩灯,“还有几百米,要继续走吗?”


    姜皓轩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瑛瑛没有挽留。她一个人,沿着溪边绿道,一直走,一直走,好像不需要知道尽头在哪。而后,她穿过小巷,走到老街,再沿着老街慢慢折返。


    快到桥头时,她接到奶奶电话。


    “去哪了呀。”


    “我马上到。”


    瑛瑛小跑回家,韩政已经走了。


    十分钟后,祖孙俩各捧了一碗汤圆,坐在店里津津有味地吃着。热气腾腾的食物暖心暖胃,把瑛瑛身上的冷气驱散几分。


    何素云亲眼见着姜皓轩气哄哄地离开,但她什么也没有问。她只问瑛瑛:“要不要再来一碗?”


    “要。”


    “要几个?”


    “一百个。”


    何素云笑着:“包都没有包一百个。”


    瑛瑛等奶奶进去,伸长双腿,浑身卸力地坐在凳子上。她抬头看天,十五的朗月高悬,稀薄的云层透出浅白的清辉。


    “刚才带你出去的是你的初中同学?”


    突然出现的声音吓得瑛瑛浑身一抖。


    “我有这么吓人?”


    瑛瑛捂着胸口起身:“你怎么又回来了?”


    韩政看着她的眼睛:“你跟他是吵架了还是分开了?”


    瑛瑛沉默。


    韩政偏不让她沉默:“聊得好不会一起走分开回,王瑛瑛……”


    “不好意思。”瑛瑛看也不看他,“我现在心情很糟糕,想一个人静静。”


    韩政闭嘴:“那好,我不说了。”


    “你还有事?”


    “我喝了酒,在等代驾。”韩政的车还停在对面,他觉得这半小时过得相当漫长,“借你的凳子歇会儿。”


    弯腰拿凳子的瞬间,瑛瑛本能后退,这一次,她看到他微微发红的耳朵,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酒味。


    第47章 代驾


    ◎我想和你多待会儿。◎


    何素云端出汤圆,看见门口的韩政,不知是自己眼花还是脑袋晕了——瑛瑛走了他就走,瑛瑛来了他又来,他是在等瑛瑛还是堵瑛瑛?他是对瑛瑛有意思吗?


    何素云不怕韩政不理她,想直接问个明白,但她怕瑛瑛不理她,别又说出什么39岁或孩子上初中的鬼话。她用长辈对待晚辈的特有的关怀招呼韩政:“锅里还有汤圆,要不要来一碗?”


    韩政忘了自己已经一碗面条一副馒头下肚,看向瑛瑛,瑛瑛则看向奶奶,奇怪她刚才已经问过,为什么要再问一遍。


    韩政只好再次婉拒何素云:“谢谢您,真不用了。”


    何素云礼数已到,也不勉强:“外面有风,坐进来吧。”


    “我身上有酒气。”


    “喝了酒身上热,再被冷风吹,冻着就麻烦了。”何素云主动邀请,拉他进来又独自躲回厨房,把店面留给装不熟的两人。她不由回头多看了眼,瑛瑛平时话这么密,这会儿怎么就知道吃呢?


    第二碗盛了四个汤圆,瑛瑛闷头吃完一半,问韩政:“还没人接单?”


    “嗯。”


    “从安溪过来容易,从镇上过去还是难,又是节日又是饭点,再等等吧。”


    韩政:“嗯。”


    瑛瑛觉得自己老了可能比奶奶更健忘:“你真吃过了?”


    “吃过了。”


    瑛瑛忍不住提醒:“你鼻子有点红。”


    “酒精。”


    “你为什么喝酒,喝得多吗?还是只要喝一点就会过敏发红?”


    韩政看她:“你不是心情糟糕吗?问这么多干什么。”


    “……”瑛瑛闭嘴,再不理他。她吃完走进里屋,奶奶正在洗碗。


    何素云洗碗喜欢用丝瓜络,不喜欢用洗洁精,坚持土的就是好的。瑛瑛纠正她纠正了好几年,最后通过冷战才争取胜利。瑛瑛在网上买了个小厨宝,安装后方便随时取用热水,她看了眼水槽里的泡沫和奶奶手里的海绵球,心想等买了新房,她要在厨房装个洗碗机。


    何素云赶她:“你快出去吧,我这马上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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