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波听完,安静地咂摸了会儿:“行吧,反正也没有后悔药可吃,走一步看一步吧。我快到创业园了,你还要多久。”


    “半小时,我在天欲雪,得把门口那几个花盆移走。”


    梁波无语:“我早说了别放那,刘子洋听你的话,他爸可看不惯你,没把你花盆扔了都算客气的。”


    韩政不服:“他越看不惯我越要放,我把矮牵牛带走,下次把蓝雪花和太阳花全搬来。”


    梁波拿他没办法:“大哥,他是房东,你租他的房子,能斗得过他?”


    “你看我斗不斗得过。”韩政见赵晗打进来,拒绝,再交代梁波,“不说了,你到了先跟徐冰谈。”


    他挂断,下楼搬花。刘子洋上手帮忙,韩政让他顾好店里,问他要了辆小推车。


    年轻的女顾客喝完酒走出,瞧见韩政,熟络地打招呼:“韩老板,好久不见,你好像又变帅了。”


    “谢谢。”韩政戴上墨镜和手套,“如果有一天我不当老板,变成了花店的搬运工,希望你也能这么说。”


    第12章 绝情


    ◎没有必须原谅你的义务。◎


    韩政把花搬上车,又还了推车和手套,一来二去,浑身是汗。他拿回店里的富时资金名片,放进车里的名片夹,既然已经退出富时,想必以后也用不上,权当留个纪念。


    去安溪途中,他给赵晗回了电话。


    赵晗语气急切:“你终于肯理我了?”


    “刚才有事。”


    “什么事?”赵晗问出口就后悔了。她转而说:“我想过了,我还是舍不得你。你什么时候有空,我们好好谈谈。”


    “算了。”


    “你别这样。你不知道我有多痛苦。我昨天甚至在想,我要不要把孩子打掉,然后和你重新开始,但是,你能理解吗?我三十五了,不是能随意折腾的年纪,我怕打掉以后再也生不了。”


    韩政不说话。


    “其实你仔细想想,孩子真有那么重要吗?都说养大于生,那些重组家庭,半路夫妻,不都很和谐吗,如果你真的爱我,就算我离过婚,你也不会介意。”


    “谢谢你在报告出来之前就承认了大概率不是我的,这样只会减轻我的心理负担。”韩政冷着脸,“你的痛苦是你造成的,别再跟我讲爱不爱,这绑架不了我。”


    “你非要这么绝情吗?”


    “我没有必须原谅你的义务。”


    赵晗提高音量:“那我最后问你一遍,如果报告出来,孩子千真万确是你的呢?”


    “我不要。”韩政答得干脆,“下周四,我会去公寓收拾东西。我爸妈那,我会说清楚,也请你明确告知你亲戚,我们不会结婚。”


    赵晗忽然开始崩溃:“韩政!你不是人,你是畜生!你是个冷血的怪物。”


    如果骂人可以改变事实,混淆是非,唤醒良知,那么很多麻烦都能靠宣泄情绪解决。


    韩政自认没那么宽容,也没那么有耐心:“我在开车,就这样吧。”  。


    傍晚,天边烧起了红云,绚丽得像幅油画。奚薇从菜场回家,看见了韩政的车。


    老小区没有地下车库,她家又在一楼,路上车子一多,加上行道树和围栏,采光并不很好,但不止她家,凡是一楼的住户都很爱捣鼓门前的院子,有的种菜,有的养鱼,有的买花,韩政和她就是最爱买花的那一批。


    奚薇走进院子,看见韩政在给带回来的矮牵牛浇水:“不是说去谈新项目吗?怎么又去香溪了。”


    “随便转转。那边没家里养得好。”


    “那当然。有心没心一目了然。”奚薇说,“我今天很想吃肉,买了嫩姜炒小鸡,还有熟的牛腱子,你要没事就在家吃。”


    “嗯。”


    “明天我去买只鸽子炖汤,说是对伤口愈合有好处,你给你爸送去。”


    韩松柏之前体检发现肝有问题,念叨许久有了心病,如今终于做了手术,又觉得成日躺着好比坐牢。


    韩政说:“明天我去上海,你送吧。”


    奚薇哦了声:“那我先把他那的礼盒带回来,还有几篮水果,明明可以分给医生护士,他不肯,非要摆着现眼,好像看他的人越多越有面子。”


    她说完自去煮饭。韩政浇完花,洗完澡,订了去上海的车票。


    他有段时间很享受连续奔波的行程,坐头等舱,住高档酒店,花钱买来的服务足以补偿身心的疲乏。但疲乏就像皮筏,撑得住还好,漏过气的跟全新的到底两样。二十九岁那年,他给资金公司做业务,赶上难得的窗口期。21家公司89亿资金,连着两个礼拜的低风险套利,循环周转,整个团队忙得神经麻木。回家后,他睡了13个小时,母亲以为他累病了,打电话去骂父亲,两个人从电话里吵到家门口,谁也没进来递块毛巾倒杯水。


    赚钱的狂热透支了身体,自救的本能又倒逼出作息的调整,从那之后,他照常忙碌,却开始贪恋无所事事的放空,比如泡一杯茶,种一盆花,画一幅画,尽管父亲对他的变化很不满,认为这是堕落,而向来不认为闲情逸致等同于堕落的母亲,又常常因为他画得不够出色而作出无所谓的评价。好在他向来不太在乎父母的意见,钱包一鼓更是该走就走,该歇就歇。


    奚薇做饭的手艺不进反退,年轻时能每天两菜一汤照顾韩政,五十多岁连嫩姜炒鸡都炒不熟。也难怪韩松柏反对她拿起画笔,毕竟画笔和锅铲相比中看不中用。奚薇每回听到这句话就要发出和她气质不符的冷笑,直说韩松柏指桑骂槐,有本事就娶个中用的回来。韩松柏嘴上说谁怕谁,今天不离明天也得离,但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多到两个人的年纪加起来过了百,也没往民政局走一步。


    韩政吃了两口实在难以忍耐,把鸡肉回锅时加了把辣椒。奚薇皱眉嫌呛,等菜重新上桌又说味道不错,给自己又成盛了半碗杂粮饭。


    许是吃得太饱,抑或心事太多,这一晚,韩政久违地失眠了。次日一早,奚薇买了鸽子,韩政提醒她好好炖:“不好喝我爸也会喝,就是别半生不熟的害他。”


    “我小火炖到中午再去。”奚薇问,“你几点去上海?”


    “十点。”


    韩政去上海是参加高中班长的婚礼,因为晚上到那过于匆忙,便和其他几位同学约好,中午先聚餐碰头。


    班长忙婚礼,他们忙叙旧。一晃毕业十四年,成家的比单身的多,发福的比消瘦的多。离聚餐酒店最近的同学住在黄浦区,施施然骑车过来被罚了一杯酒。最远的同学定居德国,带着妻子提前打飞的,西装革履却被当场扒了皮。


    韩政陪他们胡侃谈笑,不知不觉喝了许多,等到晚上入席,说什么也不肯再碰酒瓶。主舞台上的班长帅得过分,一身黑西装真跟精修照里走出来似的。旁边的同学拍拍韩政:“你知道新娘是谁吗?”


    韩政笑,门口迎宾的展示板上写得清清楚楚:“我看你也只喝了半杯,没醉吧。”


    同学反过来笑他,“你不认识新娘?张蕊,以前高中文科班的,国旗下老当代表讲话的那个。”


    韩政完全没印象:“不认识。”


    “她和班长高二那会儿就谈上了,被老师叫进办公室好几次,死活不分,后来张蕊考到复旦,班长考到重庆,读研才来了上海,两个人一路走到现在不容易。”


    韩政和班长聊得最多的是股票和基金,零星记得他提起过和领导介绍的女生分分合合,最后决定跟初恋在一起,至于这初恋是不是新娘,倒也不必深究。


    韩政看着主舞台:“说明这俩真爱啊。”


    “难得吧。”同学好奇,“你和班长上下铺,不知道他早恋?”


    那还能什么都知道,韩政笑:“看片子吧。”


    屏幕上开始播放浪漫的VCR,司仪讲解着新人一路走来的爱情故事,等到新娘款款入场,气氛一到,班长竟然在大庭广众下哭了。


    底下宾客纷纷拿起手机记录。


    纵然韩政对真爱的期限持怀疑态度,但不得不承认,至少在这一刻,他有些羡慕在台上的两个人。


    他不可避免地想到了赵晗,但很快,他又毫不犹豫地挥开了她。  。


    韩松柏牺牲了三分之二的礼盒,换来了奚薇三天的鸽子汤。由于这汤实在鲜美,他难得没和奚薇呛声,也懒得问她往里面放了多少味精。这天,他看奚薇收拾好保温壶,仍旧站在窗前看风景:“你怎么还不走?”


    奚薇头也不回:“你巴不得我走?”


    那倒不是。韩松柏看她挺胸抬头的姿态,一大把年纪了还总觉得自己天下最美,不由叹气。


    “韩政要来,说让我等会儿,有事跟我们说。”


    “哦。”韩松柏猜测,“是不是要带那个小赵过来,商量结婚的事。”


    “可能吧。”


    韩松柏让奚薇别站在那,不庄重,奚薇便坐回椅子,但他们等来的不是结婚的消息,而是韩政的一句不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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