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徐暮蝉提出合作方案显然超出了在场所有人的预计,几个高层面面相觑一番,最后是宗教协会的人率先开口问道:“要多少人?人选上有什么要求?”
“黑河研究所成立了这么多年,并非没有直面黑河的人,但那些人……最后一个也没有回来。”
这番话里虽然还有质疑,但徐暮蝉提出来的方案显然也令他们动摇,如今两边的砝码摆上了天平,他们正在小心而谨慎地衡量哪一边付出的代价更小,换取的成功更大。
徐暮蝉如实道:“要唤醒那些被黑河禁锢的神明,让祂们与人类重新建立联系,最好是挑选从前得神明眷顾、联系深厚的人。黑河中禁锢的神明数量远超出你们的想象,我们没有太多的时间浪费,所以挑选出来的人需要用最快的速度找到并且唤醒这些神明。”
“至于人数,越多越好。如果一切顺利,我有六成的把握平安送他们回来。”
“如不过不顺利呢?”
有人开口:“你要求的这些人,如今是奔赴在各地处理突发灵异事件的中坚力量,要是全军覆没……不仅是宗教协会损失惨重,到时候还要面对事件频出而无人可用的局面……”
徐暮蝉说:“如果不顺利,说明我们甚至无法拖延终末潮汛,一旦终末潮汛到来,所有人只有早死和晚死的区别。”
他的语气太过笃定,目光更是毫不避让,明明此刻他并没有鬼化,可皮肤之下隐隐约约流动的黑色血管,竟使他散发出几分阴森的鬼气。
众人注视着散发出强烈非人感的少年,在无形的压迫感之下面面相觑。
沉默半晌,坐在贺云意身边的老人开口说:“你的提议牵涉众多,我们需要慎重商讨一下,三天后给你回复如何?”
徐暮蝉摇头:“最迟明天中午,你们挑人、准备道场都要时间,时间拖得越久,回归黑河的神鬼越多,它的力量随之增强,我们成功的概率则相应降低。”
“如果你们不愿意合作,明天中午我就离开。”
至于离开之后要去哪里做什么,徐暮蝉却没有说,他只是紧抿着唇坐在会议室的椅子上,整个人犹如一把打磨锋利、迫不及待要出鞘的刀。
最后是对方妥协:“好,那就明天中午。”
会议很快散了,徐暮蝉拒绝了贺云意等人邀请他留宿研究所的建议,去了附近的酒店办理住宿。
冲了个澡出来,徐暮蝉拿过手机打开微信。
微信群里消息就没停过,他大致浏览,知道江城的情况有所好转,不过危机显然并未解除,目前仍然是停工停课的状态。
学校大约是觉得这个情况复课又要延后,干脆开始上网课。
魏峣和温大江两个学渣还有工夫在群里抱怨“都要世界末日了他们却还要为了备战高考上网课”。
何佳麒将自己整理的笔记打包发在群里,让两人好好复习。
徐暮蝉几乎没怎么在群里冒泡,时不时三人就会艾特他询问近况,私聊也都是几人发来的关心。
徐暮蝉挨个看过,垂着眼眸编辑回复。
这次不是敷衍的“我没事我很好”,而是认真地将可能会有的危险和应对情况罗列出来,编辑成长长一大串之后挨个发了过去。
几乎是消息刚发出去,对面立刻秒回,通知声接连不断,对话列表都是红色数字。
他并没有提及太多自己的情况,也并不善于告别,所以他扫过对话列表,最终放下手机,并没有再去看回复。
如果一切顺利,他们自然还会再见。
如果不顺利,那也没有道别的必要了。
当终末潮汛吞没整片大地时,所有人会在黑河重逢。
徐暮蝉将手机关机,塞进了书包里,然后安安稳稳地睡了一觉。
第二天中午,贺云意联系他,说经过一夜的商讨之后,上面最终同意了徐暮蝉的合作方案。只是大约多少有些顾虑,最终只能抽调出一百人跟他一同进入黑河。
“这一百人都是宗教协会的精锐,眼下各地灵异事件频出,这些年宗教协会本来也青黄不接,应对得非常吃力,要是再抽出更多人手,眼前的局面会难以控制,这是我们反复商讨之后能接受的最大损失。”
整整一百人,数量说不上少。
徐暮蝉干脆地说:“也不算少了,人什么时候能到?”
“已经下令让他们赶往首都,最晚下午六点到齐。”
徐暮蝉:“那今晚就可以出发。”
贺云意顿时一惊,显然没有想到他竟然这么着急:“会不会太匆忙了,前往黑河不需要做什么准备?”
徐暮蝉想了想说:“让他们戴上平日供奉的香吧,到时候或许能用得上。”
“其他东西呢?”
徐暮蝉说:“他们要是想带也可以带,不过带了也没有用。”
人类与神鬼之间的差距,并非这些外物可以补齐。
贺云意听明白他的意思,说了一声明白:“各地的道场宗教协会已经开始筹备,不过鉴于之前一直打击封建迷信的缘故,上面依旧不希望过多宣扬鬼神之说,所以会以祈福的名义在各地开设道场,到时候号召当地的民众一同祈福,这样没有问题吧?”
“只要那些神明曾经寄居过的神像受到了供奉,就没什么问题。”
两人达成了共识后,徐暮蝉先去酒店退房,然后才再次前往研究所。
将随身携带的行李交给了金晴晴帮忙寄存之后,徐暮蝉便一直在会议室安静地等待。
下午六点,金晴晴来通知说一百人已经全部到齐。
徐暮蝉跟随她前往大会议室,就看见一群穿着打扮各异的人三五成群坐在会议室里,听见开门的动静后,他们停下了交谈,齐齐看向进来的徐暮蝉。
这一百人男女皆有,大部分是年轻人,少部分是年纪比较大,身上气势都很强盛,显然宗教协会并没有敷衍,抽调过来的确实都是精锐。
此刻他们正用好奇的目光打量徐暮蝉。
徐暮蝉目光扫过,在人群里看见了阎鹤和裴容。
阎鹤朝他小幅度地招手打招呼。
徐暮蝉抿唇朝他点了下头,走到上方的宣讲台上,开门见山地宣布:“今晚零点,我们就前往黑河。”
大会议室里先是一静,接着就嘈杂起来。
大家显然对这次的突发任务一知半解,存有许多疑惑。
上方的徐暮蝉听着他们七嘴八舌的问题,等嘈杂的声音逐渐低下去之后才再次开口:“不需要任何准备,你们进入之后唯一需要做的事情就是用最快的速度将你们曾经供奉过的神明找出来,和祂们重新建立联系、将祂们唤醒。”
“至于其他的你们不用管,也不要对黑河以及里面的神鬼产生任何好奇和探究,只要做到这一点,我会尽量保证你们的安全。但如果你们产生了不必要的好奇心,被黑河同化,那我也救不了你们。”
冷冷清清的声调并不高,但当徐暮蝉的眼瞳转为黑红鬼瞳时,在场任何人也不敢轻视面前的少年人。
原本的轻慢之心全数收齐,所有人面孔上浮现肃然之色。
“剩下的时间你们自己安排,零点准时在研究所后面的春晖河集合。”
最后说完这一句,徐暮蝉便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开。
等他走远之后,安静无声的大会议室才又喧哗起来。
“那就是传说里的鬼王?长得挺帅一小伙子,看着年纪也不大,但那双眼睛看着怪阴的。”
“阎鹤,你们是不是跟他打过交道?”
阎鹤拉着裴容往外跑:“没没没,无可奉告。就剩下六个小时不到了,我还得去准备准备,先走了啊。”
喧哗的会议室被抛在身后,阎鹤拉着裴容找工作人员打听了一下,才知道春晖河在哪里。
工作人员告知他春晖河是一条人造景观河,是从城外的大河引进来的活水。
“为什么要在春晖河集合?”这段时间阎鹤到处跑,接触的最多的就是水污染导致的灵异事件。他现在一听到什么河啊湖的就有点PTSD。
裴容倒是平静,摇摇头说:“到时候就知道了,我去给师叔回个电话,你要是有什么话要留,也准备下。”
阎鹤“啧”了声,嘀咕道:“怎么还要真要留遗书啊?徐暮蝉都说了只要我们不作死,他会尽量保证我们的安全,不至于到那个份上吧?”
而且之前几次遇险,都是多亏了徐暮蝉在,他们才化险为夷。
裴容说:“以防万一。”
阎鹤翻了个白眼,但还是跟在了他身后:“行吧,但我觉得,我们还是可以相信一下徐暮蝉的……”
晚上十一点五十九分,春晖河畔。
窄长的景观河边,除了要跟随徐暮蝉一同前往黑河的一百名精锐,贺云意以及许多未曾见过面孔都到了场,看这些人的年纪,职位应该都不低,显然是亲自来送行。
不过众人肃然的表情里又夹杂着一丝疑惑,显然不明白为什么徐暮蝉竟然选在了这样一个地方集合,更不明白他要怎么带着一百人前往黑河。
但徐暮蝉并没有主动开口解释的意思,他只是一直盯着河面沉默,像是在等待什么。
直到时间跳到零点整,徐暮蝉才终于开口说:“时间到了,走吧。”
第92章
站在徐暮蝉身后的人面面相觑,正要开口询问,却见他垂在肩上的短发忽然如野草一般疯长,不过片刻之间就垂落在地面上,如同蛇群一般四处游走。
但更让人惊骇的是他裸露在外的皮肤,之前皮肤下隐隐流动的黑色血管已经让他看起来足够邪异,眼下如玉石质感的皮肤更是完全显露了非人感。
众人只是看见他的背影,便清晰地感受到了物种之间的差距。
这种非我族类的差距感,让现场许多人隐隐提起了心。
徐暮蝉却并未在意身后隐隐约约的抽气声,他率先踏入河水中,身后垂落的长发发尾也随之浸入水里,将倒映在河面上的白色月亮搅碎。
水面泛起粼粼波光,那些细碎的光芒闪烁着,色泽越来越深,涟漪也越来越多,四周隐隐约约响起一种仿佛不属于这里的波涛声。
徐暮蝉这时才回头催促:“跟在我身后。”
转过来的面孔在月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五官比精雕细琢的艺术品更为精致,可在场众人却无暇欣赏这样的美丽,他们都被那一双诡异的黑红眼瞳摄住。
漆黑的眼眶中,猩红的瞳仁不曾眨动,菌丝一样的网状物从眼眶中流淌出来,覆盖了半张脸。
妖异,美丽,以及令人畏惧的强大。
即便早知徐暮蝉鬼王的身份,但是大约是他人类的模样看上去实在太过无害,许多人并未真正意识到“鬼王”这个称呼背后所代表的力量。
一时之间众人都没有动弹,反倒是徐暮蝉已经走到了河流中间,迟迟没有听见身后的动静,才再次疑惑地转过身来。
黑色的水流从他身侧流过,垂在身后的长发如瀑散开,纤细的身形不知为何看起来比之前要高大许多,站在岸边的所有人这一刻同时感受到了一股强烈的压迫感。
这种压迫感对于精心挑选出来的玄门精锐来说,再熟悉不过。
只有极为强大的神明或者邪祟,才会有这样恐怖的压迫力。
让人畏惧忌惮的同时,也令人心安。这样强大的人,幸好选择站在了的人类一方。
在徐暮蝉第二次出声催促之前,回过神来的玄门精锐不再迟疑地踏入了河水中,步行至徐暮蝉身后。
见人都齐了,徐暮蝉叮嘱了一句“跟紧,不要掉队”,就继续往前走去。
跟在他身后的精锐们淌过黏稠的水流,偶然回头看去,却见原本站在河岸边送行的人群已经变得极为模糊,明明按照距离估算,他们并没有走出多远,可岸边众人的身影却变得非常扭曲,像一道道模糊不清的影子在河岸另一头摇曳着。
看得久了,那黑影甚至会变成某种怪异的东西。
意识到了危险,回头看的人立刻收回了视线,不敢再四处乱看,只专心盯着徐暮蝉的背影。
原本长度有限的人工景观河似乎没了边际,细长的河流看不到尽头,两岸更是一片平坦开阔,原本的现代建筑早就不见了踪影。
只有头顶的月亮始终跟着他们。
在月亮的照引下,细长的河流变得越来越浅,刚开始到他们腰部的水位,渐渐地降到了脚踝之下,最后只剩下浅浅一汪水洼,反倒是周围的雾气变得浓重起来,白色的雾气在空气里浮动,连月亮也变得朦胧而不真切。
众人心中疑惑重重,但徐暮蝉没有开口,谁也没敢贸然出声。
直到走在最前面的徐暮蝉停了下来:“到了。”
少年细长的手指指向前方。
众人随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就见原本一片平坦的前方,忽然出现了巍峨的群山。
那群山连绵起伏,比世界屋脊更为壮观,不知名的巨树在山顶上张开枝桠,白色的月亮悬挂在枝头。
前方浮动的雾气被风吹散,在群山脚下,无数看不清面容的扭曲身影匍匐着,挣扎着,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唯一能听见的声音是汹涌的波涛声。
那是黑河的声音。
察觉有人想要扭头去看黑河,徐暮蝉警告道:“波涛声的方向就是黑河,但是尽量不要直视它,看久了,它会蛊惑你的心智。”
已经转头想要看过去的人立刻偏过了头。
徐暮蝉看着那些扭曲的黑影说:“祂们被黑河困住了,你们小心一点,只要不惊动祂们,就不会有什么危险。尽快找出你们供奉过的神明,找到后可以把带来的香插在祂们前方,能加强联系。”
其他人齐齐点头,表示明白。
徐暮蝉见状便道:“那就各自分头行动吧,要是遇见危险,叫我的名字就行,我可以听见。”
做完最后的叮嘱,他便率先进入了雾气之中,身影很快和那些扭曲的黑影融为一体。
阎鹤拉着裴容原本想跟上去,但是只跟了几步之后就失去了徐暮蝉的身影。
站在原地眺望片刻,阎鹤蹙眉嘀咕道:“徐暮蝉去哪儿了?”
裴容拿出香点燃,道:“别想了,先做正事要紧。”
这一批挑选出来的玄门弟子来自不同门派,请神的方法自然也各不相同。有一些拿出了法器在原地跳起了舞,有一些则点了香跪在地上念念有词。
阎鹤张望一圈,也不再耽误时间,同样点燃了三炷香,在东南西北方向各作一揖后,就点燃了早就备好的黄符。
黄符迅速燃烧,灰白的灰烬落在地上,形成一条引路的灰线。
“走吧,先去找崔判官。”
*
徐暮蝉带着一百玄门精锐离开之后,留下来的人也没有闲着。
按照徐暮蝉要求设置的道场已经用最快的速度准备好,大多是各地知名的道观或者寺庙出面,以祈福消灾的名义开设。消息散播出去之后,网上不乏有人觉得这些道观寺庙趁机大搞封建迷信,出言谴责。
但有人不信,自然也有人信,或是因为受到了黑河影响真真切切地看见过鬼祟,或许是为了求一个心安。
总之在短短时间里,便有大量的普通人涌向了当地开设道场的道观寺庙。
而这次祈福消灾也和以往不同,不仅有大量的武警维持秩序,也并没有什么宣讲和法事,所有人只是排着长长的队伍,领上三炷香,虔诚地许下愿望,然后将香插入中央广场上巨大的铜炉之中。
铜炉里的香烧了一茬又一茬,香灰从浅到深,又从深到浅。
为求心安的普通人来来去去,只有香炉里的香火不曾断过。
而在铜炉之后,普通人看不见的院子里,是数不清的神像。
祂们安静地矗立着,四周是缭绕的香火气。
江城也开设了道场,魏峣听说了消息之后,立刻拉上了全家打算去上香。临出门前,魏老爷子特意让人将金花娘娘的神像也小心地装车带上。
魏峣莫名:“怎么把干妈也请出来了?干妈就不用跟我们一起去拜了吧?”
魏老爷子看了一眼屁都不知道的孙子,摇摇头叮嘱道:“等会拜的时候诚心一点,多想想你干妈的好,以后还要指着她保佑你,明不明白?”
魏家到底也是江城的地头蛇,虽然消息不如首都灵通,但多多少少也得了一些消息。魏老爷子听说了之后,就想着将自家的金花娘娘也送去沾沾香火气。
不过这些就没必要跟小辈们说太细了。
魏峣小声嘀咕:“这还用说,我对干妈可是很尊敬的。”’
一家人乘车赶往寺庙,还没到地方,就看见了排得老长的几条队伍。魏峣和父母下了车,老老实实地排在了队伍后面。
魏老爷子则带着金花娘娘的神像从另一条路走。
队伍虽长,但是移动得很快。可能是最近接连出事的缘故,队伍气氛也格外低迷沉默。
魏峣一边跟着队伍前行,一边百无聊赖地水班级群,其他人也跟他一样,跟着家人一起来上香祈福。不过队伍实在太长,即便知道都在一个地方,也根本找不到彼此的身影。
“也不知道徐暮蝉干什么去了。”魏峣在四人小群里发了一句,忽然听见四周响起一片吸气声。
他惊讶地抬头四顾,却看见前方的寺庙上方一道道的烟柱盘旋着直冲云霄,若不是现场并没有感受到一丝风,几乎要以为那是龙卷风的风柱。
“那是什么?!”
无数龙卷风一样的风柱从天空延伸下来,原本正在无数黑影之中忙碌穿梭的玄门精锐们停下来,仰头看向上方。
只见那些风柱像倒扣的漏斗,上粗下细,盘旋着从天际降下,原本雾气浮动的黑河河岸,竟然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
“下雨了?”
“这里怎么会下雨?”
有人不可置信地伸出手接住了雨水,看着透明的水液在掌心积聚,不可置信地喃喃:“真的是雨水……”
数不清的相似感叹响起,那些静默匍匐的黑色身影似乎受到了影响,高大的身影竟然缓缓动了起来。
阎鹤看着面前面容模糊的崔判官,忽然指着祂身体一处惊讶地叫裴容去看:“你看那里,雨水好像把黑色冲掉了……”
崔判官面前插着三炷已经烧了半截的香,这些香在雨水的冲刷下奇异地没有熄灭,反而燃烧得更快,逸散的烟雾像是有意识地环绕着神明巨大的身体。
而崔判官原本模糊不清的面容,在雨水的冲刷之下,竟然逐渐露出了原本的色彩,就像一尊被淤泥包裹的神像,在雨水不懈地冲洗之下,逐渐露出了泥巴下的原貌。
阎鹤仿佛意识到了什么,大步朝着左边跑去。
果然不出他所料,所有面前插了香的模糊黑影,在雨水的冲刷下,都逐渐展露了原貌。
祂们巨大而畸形的身体看上去狰狞又可怖,若不是那一柱柱插在面前的香,以及缭绕在祂们四周的烟雾,那可怖的形貌几乎不会让人把祂们和神明联系在一起。
去另一边查看过的裴容追上来,语气轻松了许多:“徐暮蝉的办法真的有用。”
阎鹤仰望着无数露出原貌的神明,喃喃道:“我总算明白,为什么古人总将神鬼放在一起说。”
至少在黑河河岸,祂们看上去并无不同。
淅淅沥沥的雨水还在持续,没有停止的趋势。
透明的雨水混合着黏稠的黑色液体,蜿蜒着流入黑河。
不知道是不是感受到了岸边的变化,黑河明显变得动荡起来,波动的河水不断拍打着河岸,卷起的浪花足足有人高。
安静站在群山脚下的徐暮蝉感知到了黑河的疑惑。
自从吸收了那一滴黑河本源之后,他明显感觉自己跟黑河的联系加强了许多,黑河对他的压迫感越降低了许多。他偶尔会有一种自己是黑河一部分的错觉。
站在群山脚下时,他不仅感知到了群山深处的心跳,也听见了黑河的声音。
波涛拍岸声中,无数男女老幼的声音交叠在一起,汇聚成同一道声音,不断地问着“为什么”。
不是愤怒,也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单纯的疑惑。
像是在询问徐暮蝉为什么不愿意加入,为什么要阻止终末潮汛的到来。
徐暮蝉没有回答。
无数声音没有经过耳膜,直接在大脑中响起,嘈杂的声音几乎要将他的脑袋撑爆,强烈的眩晕和痛楚之中,他看见不远处的群山动了起来——
一道熟悉的身影缓缓从群山之中升起,没有情绪的猩红竖瞳居高临下地俯瞰过来。
是熟悉的身影,却是陌生的气息。
不是哥哥。
徐暮蝉有一瞬间的失望,但更多的是危机感。
他的身形瞬间后撤,同时大声通知其他人:“撤退!”
年轻鬼王威严的声音在黑河上空荡开,听到了指令的所有人立刻停下了手中的事,迅速完成集合。
徐暮蝉在最前方带路,一边走一边叮嘱:“如果不想死,绝对不要回头看。”
跟在他身后的人用力吞咽唾沫,艰难地克制住回头的冲动。他们能明显地感觉到身后有东西正注视着他们,那种如芒刺在背的目光充满了难以言喻的蛊惑力。
让人情不自禁地想要回头匍匐叩拜。
但好在徐暮蝉一次次提醒的声音像暴风雨中的锚点,总能及时帮他们找回清醒。
一群人拼命咬着牙、梗着脖子跟在徐暮蝉身后。
走出去不知多远后,徐暮蝉才停了下来,轻声说:“到了。”
他停了下来,示意后方的人继续往前走。
得到了指示的人群继续往前,明明看不出任何差别的路,但当他们在跨过了某个界限之后,身影忽而变得模糊起来。
后方的人群目睹这一幕,不觉发出惊呼。
不断的惊呼声中,清晰的人群逐渐化作模糊的黑影,最后只剩下特意落在最后的阎鹤与裴容。
经过徐暮蝉时,阎鹤停下脚步,迟疑地问:“我们阻止潮汛了吗?”
徐暮蝉目光越过他的肩膀,往后看了一眼:“不出意外的话。”
又催促道:“走吧。”
阎鹤点点头,跟裴容一起往前走去,但是眼看着快要跨过那道无形的界限时,他却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徐暮蝉没有跟上来。
后方并没有丝毫响动,徐暮蝉还停留在原地。
后背被注视的感觉依旧强烈,阎鹤不敢回头,只能扬声叫道:“徐暮蝉?你怎么不跟上来?”
徐暮蝉看着他的身影,笑了下,说:“我还有点私事要解决。”
阎鹤不明白他有什么私事,也不便细问,只能说:“危险吗?”
徐暮蝉想了想,摇头:“不确定,不过一切顺利的话,终末潮汛的威胁应该会彻底解除。”
接着又“啊”了一声:“刚才忘了说,如果之后学校复课了,麻烦你帮我请个长假。我去首都的时候正好学校停课,我都忘了请假。”
请假意味着总会有销假的时候,这句话多少让阎鹤感到了些许安心,他朝后方挥了挥手,说:“好,还有别的吗?”
“还有就是我的行李寄存在金晴晴那里,也拜托她帮我保管,要是我一直没来取,就让她有空的时候帮我送回橡树庄园吧。”
阎鹤依旧应下,直到确认徐暮蝉再没有其他交代后,他才抿紧唇跨过了那条无形的界限。
最后两人的身影也变得模糊。
徐暮蝉收回目光,转身面对已经近在咫尺的巨大神明。
神明巨大的身躯两侧伸展出无数的手臂,它们撑在湿润的土地上,手臂的间隙间,是无数被雨水冲刷后挣脱了桎梏的神鬼,祂们尖啸着挣脱、拼命想要逃离。
黑河的浪潮不断拍打着沿岸,汹涌浪潮声仿佛一声声的质问。
在这样的动乱中,徐暮蝉一步步走到了巨大的神明面前。
上方的神明同样弯曲手臂、俯下身体注视着他,猩红的竖瞳里,黑色的眼珠拥挤着,同样盛满了疑惑。
徐暮蝉垂落在身后的黑发游走着,试探着缠绕着最近的一条手臂,那手臂下意识往后挪动躲避,但后来又不知道出于什么缘故停了下来,任由蛇群一样的黑发缠绕住自己向上攀爬。
疯长的黑发爬满了一条又一条的手臂,当它们终于开始往巨大的身躯上攀爬时,悬于上方的神明似乎后知后觉想要挣扎。
巨大的、没有表情的脸庞上露出类似烦恼的人性化神色,祂为难地看着缠绕在手臂上的黑色发丝——这些发丝似乎比祂想象中要坚韧得多,也麻烦得多。
被缠绕禁锢的手臂失去了灵活性,难以移动。
如果想要重获自由,必然要将这些缠绕的黑发挣断。
但挣断的念头生出来之前,祂却先犹豫了。
发现上方的神明迟迟没有动作,徐暮蝉仰起的脸上露出笑容,他轻抚最近的手臂,轻声问:“哥哥,你相信我吗?”
上方注视着他的神明并没有回答,猩红的竖瞳依旧为难地盯着身上越爬越多的黑色发丝。
过于旺盛的黑发几乎织成了一张巨网,快要将他完全包裹起来。
可即便这样,祂依旧没有下决心挣脱。
黑发托着徐暮蝉上升,几乎到了和对方平时的高度。也是直到这个时候,他才能触碰到对方的脸颊。
手指轻轻触碰没有温度的皮肤,徐暮蝉注视着那只几乎能引发巨物恐惧症的猩红竖瞳,再次轻声说:“你必须相信我,不要反抗,这一次换我来保护你。”
巨大的竖瞳转了转,黑色的眼珠争先恐后地滑向徐暮蝉的方向。
在视线的尽头,是汹涌泛滥的黑河水,四处尖啸奔逃的神鬼,以及朝他扑来的少年——
铺天盖地的黑发席卷而来,将一往无前的少年与无可比拟的巨大神明束缚在同一张网中。
蛰伏的黑发像是收到了某种指令,齐齐扎入了神明坚硬的皮肤之中,它们像嗅到了血腥味的蛇群,不管不顾、用尽一切力量往里钻……
巨大的神明发出痛苦的吼叫声,本能挥动着四肢挣扎。
徐暮蝉扑过去抱住祂,声音轻柔地安抚,眼中的黑色菌丝却如流水一般倾泻出来。
黑色的发丝不断蠕动着,从神明的庞大身躯之中汲取力量,之后又化作浓稠的黑色液体,从少年的眼眶中倾泻而出,源源不断地黑色液体在发丝编织的茧中积蓄,逐渐淹没了巨大的神明,与拼命抱住祂的少年。
巨大的黑茧悬于黑河上方,如心脏一般不断收缩着,越来越小。
群山不住震颤,下方的黑河似有感应,汹涌的河水一漲再涨,逐渐漫过河岸两侧,似有泛滥之态。暴涨的黑色的洪流不断冲击着无形的屏障,一开始气势汹汹,有毁天灭地之势,但渐渐地,却仿佛后劲不足一般变得和缓。
涨起的潮水逐渐退去,群山依旧屹立,黑河渐渐恢复了平静。
始终悬于上方的黑茧只剩下一辆汽车那么大,外围包裹着的密密麻麻的发丝不断蠕动着,最终难堪重负一般向下坠落,沉入了黑河中。
第93章
城市上空,乌云汇聚,隐隐有山雨欲来之势。
研究所最中心的实验室里,监测系统全线飘红预警,大屏幕显示的地图上,无数红圈或是亮起又消失,或是闪烁不断,一众高层聚集在监测系统前,心弦已经紧绷到极致。
这是派出去的百人精锐回来后的第十五天。
十五天前,派出去的百名玄门精锐在所有人意料之外的、全须全尾地回来了。虽然多多少少有人受伤,但对比出发之前他们暗中预计的伤亡人数,这样的结果实在让人震惊。
唯一没有回来的人是徐暮蝉。
根据回来的人所说,当时徐暮蝉在最后压阵,一众人在他的指引下先后离开黑河领域,谁也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
作为最后出来的阎鹤和裴容自然成为了重点盘问对象,可徐暮蝉透露的信息有限,一众人将短短几句对话反复剖析推敲,也没有再找出新的信息。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们的计划至少成功了一半。
至于另一半不确定性,在忽然消失的徐暮蝉身上,谁也不知道他忽然消失不见,是不是事情有变中途出了意外。
就在这样的忐忑中,众人耐心等待了几日。
徐暮蝉依旧没有出现,反而是宗教协会先传来了好消息——先前那些不再回应的神明,这几天里竟然开始接连现身显灵。
而有了这些神明的帮助,各门派的弟子们再镇压那些作乱的邪祟时不仅效率高了许多,连伤亡也少了。
这一转变极大地鼓舞了士气,也说明徐暮蝉最开始提出来的计划是可行的,一时之间各地作乱的邪祟陆续被扫荡一空,虽然水源污染还没有完全解决,但很多停工停课的地区总算能重新恢复秩序,开始正常的工作和生活。
只是好景不长,还没等警报完全解除,监测系统忽然开始全面预警。
代表着潮汛的红圈在地图上反复亮起又消失,收到消息匆忙赶来的高层们一时之间弄不清楚情况,实验室里的气氛低迷到压抑。
这样压抑的氛围里,好几部手机忽然同时响了起来,尖锐的铃声在实验室里回荡,异常刺耳。
电话接起后,里面传来的讯息确实大同小异——出事了。
顾不上全线飘红的监测系统,所有人匆匆离开实验室,涌到了走廊外面的落地窗前,只见外面天空黑云滚滚,像一条黑色的河流从天际横穿而过,沸腾的河水在城市上空咆哮,宛如世界末日降临。
而在城市边缘,连绵的群山拔地而起,巍峨险峻的山峰遮天蔽日,几乎取代了原本的高楼大厦,让人一时之间甚至分不清那到底是海市蜃景,还是真实的恐怖降临。
群山之巅,隐约可见两个巨大的近似人形的影子缠绕在一起,巨大到夸张的肢体伸展开来,无数黑色的粗壮藤条在肢体上缠绕,垂落下来的部分像蛇群一样在山峦之间游走。
远远望去,似张牙舞爪的古怪巨树。
而悬于城市上空的黑色河流源头正是那连绵起伏的群山,那滚滚的黑云细看之后,才发现根本不是云层,而是聚集在一起的黏稠水流,它们如黑云压顶一般向着城市逼近,仿佛下一刻就会化作咆哮的水龙,将人类文明击垮。
“不是说计划成功了,这是怎么回事?”
“通知所有人立刻进入战时戒备,不管是不是终末潮汛,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无数的命令从首都发出,又以最快的速度传向各地。
江城同样收到了消息。
魏峣跟随着家人转移时,不忘带上了金花娘娘的雕像。因为转移匆忙,一家四口人同乘一辆吉普,魏峣和爷爷坐在后座,将窗户降下一半探头往外张望。
少年人望着横穿天空的黑色河流,小声嘀咕道:“我们真要回云东啊?去云东一路这么远,还不如待在家里安全,真要是世界末日,跑哪里都躲不掉吧?”
魏老爷子瞥了他一眼,摩挲着拐杖说:“真要世界末日,也就是魏家祖坟还能躲一躲。那里毕竟是老魏家的根……”
魏峣至今没弄懂为什么他爷爷对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魏家本家这么热衷,真说起来他们其实也就认识一个老祖宗而已。
况且老祖宗早就不见了踪影,也不知道干什么去了。
他悄悄撇了下嘴没有反驳,转头朝后备箱看了一眼。
金花娘娘的雕像局促地横倒在后备箱,他又嘀嘀咕咕道:“我听阎鹤道长说,他们观里供奉的神灵们都找回来了,也不知道干妈什么时候回来。我们去云东了,她回来不会找不到路吧?干妈去过云东吗?”
魏老爷子听他还有工夫在那想七想八,倒是半点没被这压抑紧张的气氛影响,一时也不知道该笑该骂,最后只是叹着气摇了摇头。
倒是魏峣没人理会他,忽然又咋呼起来,一下将头伸到了窗外去:“干妈?”
副驾驶上的白珊珊转头提醒:“峣峣,注意安全!”
魏峣兴奋到根本听不见亲妈的话,他探出头跟忽然出现在车外的高大身影打招呼。满是惊喜:“干妈,真的是你啊?”
金花娘娘巨大的身体趴在车顶上,几条手臂像蜘蛛一样攀着车身,长长的蛇尾拖在后方,将脖子从车顶上探下,一张被黑发半遮半掩的惨白脸孔倒悬在车窗外,静静凝视着车里的人。
这原本是非常可怖的一幕,如果是以前,魏峣忽然看见说不定会当场变身尖叫鸡,但或许是最近各种各样的变故太多,分别的人也太多,以至于久别重逢,魏峣再看见这张诡异可怖的脸孔时,第一时间冒出来的不是害怕,而是重逢的亲切和喜悦。
原来干妈没事。
魏峣心情瞬间大好,把脑袋往里收了点,趴在车窗上跟金花娘娘说话:“干妈,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应该不至于世界末日吧?”
金花娘娘只是看着他,并没有给出任何回应,但他犹自滔滔不绝。
“干妈,你知道老祖宗和徐暮蝉去哪了吗?要是不方便说的话,告诉我他们现在安不安全也可以。”
这一次金花娘娘倒是有反应了,她的脸孔转向矗立在天边的巍峨群山,伸出一只手指了指。
魏峣没看懂,疑惑道:“什么意思?他们在那个方向?”
他又把脑袋往外伸了伸,努力眯着眼睛观察片刻后说:“我什么也没看见啊。”
金花娘娘收回了手,恢复了原来的姿势,又不说话了。
魏峣“诶”了一声,夹着声音说:“干妈你再给我点提示啊……”
开车的魏建国听着魏峣一个人说单口相声似得滔滔不绝,不由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但是后视镜里什么都没有,他儿子看上去就像得了失心疯,趴在车窗上自言自语。
原本跟在他们后面的一辆车不知道是不是注意到了这一幕,踩着油门从他们旁边呼啸而过,会车的时候司机还转头怪异地看了他一眼。
魏建国按了按心脏,转头对旁边的妻子说:“到了下个服务区换你来开吧,我心脏有点不舒服。”
*
魏峣一家艰难抵达云东的时候,各地也开始戒严。
悬于城市上空的诡异长河压迫着每一个人的神经,矗立在天际的连绵群山,以及群山之上纠缠在一起的两道巨大影子,更是如同旁观一切的死神,城市虽然在以往的惯性下依旧勉强维持着运作,但有关于世界末日的传说却愈演愈烈,导致各地的犯罪率都在急剧升高。
在邪祟作乱的威胁解除之后,人类内部又出现了动乱,先前严阵以待却一直派不上什么用场的军队终于全部出动,四处戒严,防止有恶性事件发生。
诡异黑河出现的第一周,政府宣布进入战时状态,所有人精神紧绷,严阵以待。
诡异黑河出现的第二周,战时状态依旧没有解除,但是人们紧绷的神经逐渐松懈,有人在为世界末日狂欢,有人在高压下祈祷世界末日要来快来,给个痛快算了。
诡异黑河出现的第三周,除了终日不见太阳让人心情郁郁之外,什么都没有发生。
那巍峨的群山滚滚的长河没有消失,但也没有任何的变化。
世界末日迟迟没有到来。
所有人在经历了三周的死亡高压之后,开始进入了破罐子破摔的状态。
试图趁火打劫的犯罪分子被快速镇压,普通人逐渐又回归了正常的生活轨迹。
只要世界末日没来,生活还得继续,班依旧要上,课也依旧不会停。
魏峣坐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土房子里,举着手机对父母严肃地说:“学校复课了,还有六十七天就要高考了,我要回江城。”
手机屏幕上是班级群里发的复课通知。
魏峣是真不想在这破地方待着了,如果真有世界末日,那他应该在江城的别墅里舒舒服服地等死,而不是在这个连网线都没有的鬼地方喂蚊子!
魏建国夫妇为难地看一眼正在泡茶的魏老爷子。
其实在这里待了这么久,夫妻俩也有点想回去,但无奈家里大事都是魏老爷子说了算,夫妻俩年纪一大把了依旧不敢忤逆长辈。
白珊珊朝魏峣使了个眼色,又瞥一眼老神在在泡茶的魏老爷子。
魏峣立刻会意,举着手机扑到魏老爷子面前:“爷爷,学校复课了,你也不想我考不上大学吧?我们还是赶紧回去吧。”
魏老爷子抿了口茶,思索了片刻说:“你去问问金花娘娘,要是祂也同意,我们就回去。”
魏峣一听顿时大喜,爷爷又看不到干妈,那还不是他说什么就说什么!
他假模假样地去了一趟供奉金花娘娘的房间,又迅速地跑了回来,说:“干妈她同意了!”
话刚说完,就看见金花娘娘巨大的脸出现在了窗外,竖起来的眼瞳透过凌乱的黑发看着他。
魏峣顿时心虚,讨好地朝祂笑了笑。
好在金花娘娘并没有跟他计较这点小事,魏峣于是转头看向魏老爷子,魏老爷子不紧不慢喝完了一盏茶,才说:“行吧,那就收拾下,明天回去。”
魏峣顿时欢呼一声,手指飞快打字,在群里发了消息:[你们等着,爸爸明天就回来了!]
消息刚发出去,就听见外面忽然发出一声悠长而尖锐的啸声,魏峣下意识捂住耳朵,又反应过来这似乎是金花娘娘的声音,连忙冲出屋外。
刚要踏出门口,却被一只巨大的手推了回去,魏峣一个踉跄坐在地上,看见金花娘娘回过来头来说:“不要出来。”
在祂身后,那远在天际的、连绵起伏的群山竟然动了起来。
起源于群山的黑河不知是不是受到了影响,也开始翻滚动荡,无数水花迸溅出来,屋子外面的世界下起了倾盆大雨。
雨水混着黑色的液体噼里啪啦地砸在地上。
那些黑色液体像是活物一般,落在地上后很快就渗进泥土里消失不见,丰沛的雨水冲刷着土地,汇聚在一起朝着远处奔流而去。
不知道是雨势太大模糊了视线,还是天气变化影响了海市蜃楼,总之那在天际矗立了快一个月都没有任何变化的巍峨群山竟然在逐渐淡化,最后像云雾一般消失不见。
魏峣张大了嘴抬头看着天空,听见雨声的魏老爷子和魏建国夫妻站在他身后,语气忧虑:“怎么忽然下起了雨,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这场雨陆陆续续下了一个月。
各地从备战世界末日变成了抗洪抢险,这说不上是什么好消息,但如果有世界末日作为对比的话,这样的结果似乎并不算最差。
因为在下了一个月的雨之后,横贯整个天际的黑色长河终于随着巍峨的群山一起消失了。
被雨水冲刷干净的天空呈现高饱和度的蓝色,许久不曾见过的太阳高高挂在头顶,拼命散发热度炙烤着潮湿的大地,夏季的暑热开始初现端倪。
虽然一切都说不上多顺利,但头顶湛蓝的天空和明媚的太阳好像在告诉所有人,距离世界末日恐怕还有很远。
第94章
距离高考还有二十多天的时候,一切都回到了正常的轨迹上。
普罗大众照旧上班上学,网上关于之前那场不曾降临的世界末日讨论依旧很热烈,有分享自己的见鬼经历的,有分析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的群山和黑河的,还有争论那到底是不是世界末日的……各种各样的讨论里,也有人在疑惑当初那出现在群山之巅,互相纠缠的巨大的类人的身影到底是什么。
按照末日故事的套路,当世界末日到来时,总会有一个拯救世界的英雄出现才对。
但在这一场突兀出现又忽然消弭的灾难之中,人类的力量显得如此渺小无力,他们能够幸存下来,真的只是因为幸运而已吗?
网上关于巨大身影的猜测众说纷纭,甚至还像模像样地衍生出了各种流派说,但大家一致认同的是——那很可能就是传说中的神明。
巨大到夸张的肢体,超出人类想象的形态,以及碾压人类的力量。
这是只有传说中的神明才能满足的条件。
当网上的讨论一波又一波兴起的时候,被称作神明的巨大身影依旧矗立在群山之巅。
那四处游走的如同枝条一般粗壮的黑色长发不知道何时已经覆盖了群山,垂落下来的部分浸入了黑色的河水之中,在宽阔的河流之中缓慢沉浮。
寂静的黑河两岸之内,只有缓慢的波涛声回荡。
直到一声突兀的呻吟声打破了寂静,垂落在水中的黑发似有所反应,漫山遍野的黑发或是缓慢蠕动着,或是从平缓的水面之中探出来,齐齐朝向群山之巅的方向。
在那巨大到夸张的凝固躯体之中,一双手从内部伸出,拨开了粗壮的黑色发丝,随后一张非人的面孔如同分娩一般从缝隙之中钻了出来。
先是脸孔,然后是头颅,细长的脖颈,以及连接的躯干。
通身呈现白玉质地的新生神明从巨量黑发形成的茧中钻了出来,赤足踩着下方巨大的躯体,黑红色的眼瞳茫然地张望四周。
过了许久,那眼中的茫然才渐渐褪去,缓缓地转动起来。
徐暮蝉回转身体,看向垂在身后的长发,那长发沉甸甸的,靠近身体的部分还是正常的粗细,但越是远离身体,它们就越是粗壮,像是暴食之后的蛇群,一根根吃得滚圆粗壮,懒洋洋地覆盖在群山表面。
也覆盖在下方的巨大身躯上。
那是被黑河同化之后的五猖神躯体。
巨大的神躯之中藏着黑河的本源,徐暮蝉就是参透了这一点,才冒险用黑发结茧,将自己和魏西楼困在一起,趁机吸收了黑河的本源。
只是黑河千万年积攒的能量比想象中更为充沛,徐暮蝉也不过吸收了一小部分而已。
但这一小部分足以让他和哥哥一起对抗黑河的意志了。
只是现在他清醒了过来,哥哥呢?
徐暮蝉伸出手对着肩膀处的黑发轻轻一划,黑发便在颈部的位置整齐断开,失去控制的黑发顷刻之间化作了黏稠的黑色液体,渗入了群山之中。
被黑发覆盖的五猖神躯体完全显露出来,灰色的皮肤变得犹如雕塑一般坚硬,身后的手臂还维持着向前伸出将要拥抱的姿势。
徐暮蝉半跪在祂巨大的掌心中,手掌伸出覆在坚硬的脸部皮肤上,轻声呼唤着:“哥哥?”
像是回应一般,五猖神的躯体内部,停滞的心脏骤然跳动了一下。
徐暮蝉顿时眼中流露出狂喜,刚刚剪短的黑发再次暴涨,从坚硬的皮肤中钻进去,在巨大的神躯内部,找到了一具心跳极为缓慢的人类身躯。
是魏西楼。
黑色长发轻柔地包裹住他地身体,小心翼翼地将人往外拖。
终于将人从五猖神体内拖拽出来时,缠绕的黑发潮水般散去,徐暮蝉扑上前紧紧抱住他,将脸颊贴在心脏缓慢跳动的胸口处,满是喜悦地说:“哥哥,我们该回去了。”
*
教室黑板上的倒计时只剩下十九天。
外面的纷纷扰扰与备战高考的高三生无关,因为之前事情影响了复习,复课之后几乎是每一个人都绷紧了神经,争分夺秒地投入复习之中。
就连一向吊车尾的魏峣也认真起来,每天下课也不出去撩猫逗狗了,捧着错题集念念有词。
偶尔偷闲的时候,他会看一眼隔壁空着的座位,前段时间复课之后阎鹤道长来了一趟学校,据说是来给徐暮蝉请假。
后来魏峣从老班那里旁敲侧击,也只知道徐暮蝉请了长假,如果到高考之前他都没能回来,会给他办理休学手续。至于徐暮蝉到底去了哪里,老班也不知道。
也尝试过从阎鹤那里打听消息,不过阎鹤也没有透露太多,大多时候都是用“好好学习少打听有的没的,该回来的时候自然就回来了”等等话敷衍他。
下课铃响起,魏峣有些疲惫地将身体往后靠,头搭在椅背上把试卷往脸上一盖,仰天长叹:“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温大江一把薅走他脸上的试卷,指着倒计时说:“喏,等变成零,我们就熬出头了!”
说着又看向旁边空着座位,嘀咕了一句:“马上就要高考了,徐暮蝉不会真的不参加了吧?”
魏峣歪着脑袋往旁边看了一眼,无力地说:“不知道啊,我给他发了好多消息也没有回。”
两人对视一眼,都沉默下来。
倒是坐在前排的何佳麒忽然拿着手机转向后面,对两人说:“你们看群里。”
魏峣和温大江莫名拿出手机打开四人群聊,就看见了群里的最新一条消息,是徐暮蝉发的:[谢谢关心,我没什么事,家里的事情已经处理完了,明天我就回学校。]
魏峣和温大江异口同声地发出一声“卧槽”,魏峣直接发语音过去:“真的假的?你明天回学校?”
温大江紧随其后:“你干什么去了,我们吓死了,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
何佳麒把一个巨大的压缩包发群里了:[最近的笔记和比较有意义的题型汇总。]
徐暮蝉看着群里接二连三刷新的消息,挨个回复之后,才放下手机,看向静静躺在床上的人。
从黑河领域出来之后,他才发现时间竟然过去了这么久。
魏西楼依旧处于昏迷状态,不过他的心跳很平稳,徐暮蝉知道他醒过来只是时间问题,这一次反而并不太担心。
他先联系金晴晴拿回了自己寄存的物品和手机,又和家政一起把家里打扫干净,安置好了魏西楼,才腾出工夫来联系魏峣他们。
“哥哥,明天我就要去学校上课了,后面就没有时间天天陪着你了。”
手指轻轻拂过冰凉的脸庞,徐暮蝉狡黠地弯起眼睛,在他唇上轻轻碰了一下:“你要是想时时见到我,要快点醒过来才行。”
躺在床上的男人没有任何反应,徐暮蝉不太愉快地抿了下唇,转身去洗漱休息。
好好休息一晚之后,徐暮蝉一大早就收拾了书包,跟魏西楼告别后出门上学。
消失许久又重新回来的徐暮蝉毫不意外地受到了热烈的欢迎,就连班主任万征脸上也挂着笑,轻声细语地安慰徐暮蝉,让他最后这段时间不要太有压力。
徐暮蝉点头应下,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旁边魏峣熟练地伸出长腿踢他的桌子,半个身体探过来:“你可算是回来了,晚上放学去吃宵夜庆祝一下?”
因为复习时间紧迫,学校又恢复了晚自习,他们上完晚自习都已经十点多了。徐暮蝉无语:“不是说最近复习很紧张。”
魏峣笑嘻嘻地搭着他的肩膀说:“劳逸结合嘛,去不去?去的话我先让烧烤店给我们留个位置。”
徐暮蝉点点头:“去。”
“我再问问还有没有人要去,你是不知道我这段时间学习有多努力,都快要憋死了……”魏峣嘴里跟徐暮蝉絮絮叨叨地说着话,手上还在飞快打字,在班级群里问晚上有没有人要去吃宵夜,他请客。
这段时间大家显然都憋狠了,庆祝徐暮蝉回学校也算个放松的由头,群里纷纷响应。
“今晚得好好热闹一下。”
魏峣用腿撑着歪歪扭扭的椅子,抬起头正要将手机怼到徐暮蝉眼前让他看群里的消息,歪斜的椅子却被一股大力一推,整个人顿时平衡摔在了地上。
“我靠,谁暗算我?”
尾椎骨摔得生疼,魏峣痛苦地在地上坐了十几秒,才咬牙爬了起来,愤怒地扫视前后左右的人,试图揪出暗算自己的凶手。
结果所有人都无辜地看着他,还有人开玩笑:“峣哥,你自己没坐稳怎么还甩锅。”
魏峣扶起椅子翻了白眼:“放你的狗屁,就是有人暗算我。”
自己摔得和被人推的他还能分不清?
但可惜的是魏大少爷火眼金睛地把可疑人选都扫视过一遍后,愣是没找到暗算自己的人。每个人都理直气壮地看着他,一副等着看好戏的表情。
魏峣挠挠头一屁股坐回去,问旁边的徐暮蝉:“你看见是谁推我没?”
徐暮蝉看他一眼,略作迟疑,还是摇了摇头。
魏峣百思不得其解,嘀咕道:“真是邪门了,我明明就感觉有人推我……”
想到了什么,他顿时惊恐地小幅度张望四周:“不会又闹鬼了吧。”
徐暮蝉沉默地看他一眼,没有接话。
好在很快上课铃声响起,魏大少爷终于收了心专心上课,不再纠结到底是谁推了自己。
徐暮蝉转了转笔,嘴唇嚅动,小声说了一句:“幼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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