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感知尚且模糊,只知道自己正伏在一个陌生的肩头,控制不住地剧烈咳嗽,肺里火辣辣地疼。


    很快女孩儿感觉到,环住自己的手臂收得更紧了,那胸膛也在剧烈起伏。男人(或者说,青年)似乎也在平复同样急促的呼吸。


    对方没有立刻松开她,而是就着昏暗的光线,急切地、几乎是慌乱地低头检视她,从脑袋到躯干。


    “你怎么样?还有哪里受伤了吗……快告诉我!”他的声音依旧紧绷,带着未褪的惊悸,手指甚至无意识地擦过小姑娘的面颊,拂开沾在上面的灰烬,动作在那瞬间显得有些笨拙和小心翼翼。


    阿斯托利亚在一片朦胧的泪光和水汽中(部分是咳嗽所致,部分是劫后余生的生理反应)抬头,对上了双冷灰色的眼眸。


    很年轻的一张脸,铂金色的短发有些凌乱,几缕汗湿的发丝贴在额角。他的脸色甚至比她好不了多少,是种缺乏血色的苍白。眼神里充满了未散尽的恐慌和一种……微微松懈下来又陷入新的紧张情绪和后怕。


    他看起来并不像是个冷静从容的施救者,更像是个刚刚经历了一场豪赌、并且险些输掉重要筹码的赌徒。


    “我…没事……”阿斯托利亚沙哑地挤出几个字,声音微弱:“谢谢您救了我,先生。”


    她也正处于恐惧后努力想要平静下来的状态,而值得庆幸的是,自己没有真正受到创伤——那些皮外伤并不算什么。


    似乎直到听见她的声音,眼前的人才真正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塌陷下去。


    但他很快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猛地松开了环住她的手,甚至后退了半步,试图重新板起面孔,恢复某种镇定。然而微微急促的呼吸和游移不定的眼神,却泄露了内心的波澜。


    “……把这个喝下去。”他转开视线,从怀里拿出一个很小的水晶瓶,语气生硬:“能让你好受点。”


    冰凉的瓶沿凑到了女孩儿的唇边。


    阿斯托利亚下意识地想要抗拒,但尽管对方谈不上是强迫着要灌下去,但姿态无疑是等待她主动吞咽。


    他握着水晶瓶的手很稳,灰眸紧盯着。


    犹豫了几秒,念及对方刚刚救了自己,并且相差悬殊按理说无需掩饰恶意……女孩儿蹙着眉,微微启唇,试探性地顺从喝下半口……


    一种温和的液体滑入喉咙。


    味道有些奇怪,以利亚在布斯巴顿魔药课程的积累,只能尝出其中像是薄荷混合了月见草。


    味道没想象中那么糟糕,且效果立竿见影,她胸腔的灼痛和头晕迅速减轻。但她喝得特别慢,仿佛是药剂非常难喝一样,小口小口地啜饮,借此机会悄悄打量周围的环境。


    这里像是间久无人居的阁楼,空气里有灰尘和旧木头的气味。月光透过高处积满污垢的圆窗,投下模糊的光晕,勾勒出杂物堆积的轮廓。


    完全陌生的环境。


    “……感觉怎么样?”在女孩儿断断续续终于顺利喝完水晶瓶内的药剂后,这个救了自己的陌生人追问:“觉得舒服些了吗?”


    阿斯托利亚点了点头,蔚蓝色的眸子水润润的,由着对方将自己从地上搀扶起来。


    站起来后才发现对方很高,穿着剪裁合体(当然现在已经被灰尘弄得脏兮兮了,还有点火燎的痕迹)但似乎偏麻瓜的衣物——黑色高领毛衣和长裤,外面罩着件材质很好的深灰色呢绒大衣,看起来与魔法世界格格不入。


    他有着淡金色的短发,甚至比那更淡一些,随意地梳向脑后,露出饱满的额头。他的脸庞轮廓锋利,下颌线紧绷着,带着种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冷峻。


    “请问,您……”阿斯托利亚的声音有些沙哑,“是谁?我们认识吗?”


    男人没有立刻回答。


    他松开扶着她的手臂,转身走向这个房间唯一的窗户,撩开厚重的深色窗帘一角,谨慎地向外望去。


    阿斯托利亚的视线跟着扫过去,窗外是陌生的景致,鳞次栉比的方形建筑,远处有闪烁的霓虹灯光,像是某个麻瓜城市的普通街区。


    “不,你不认识我。”他背对着她,声音平淡无波:“没错,嗯,我路过。”


    “……”利亚沉默。


    她没有反驳他漏洞百出的言辞,只是默默地注视。过了一会儿,在她自己都没想好怎么样委婉地说服对方透露些真相时,他突然又改了口:


    “至少你现在认识我了,对不对?”年轻的男巫皱着眉头,是种好像很烦恼又勉强耐着性子解释的姿态,看了看她,又将视线移开:


    “以后你会知道更多的,但肯定不是今天,阿斯托利亚……真的不行,明天和后天都不行……这是为了以后、未来。”


    他嘟囔着,越说声音越轻。


    ——他知道自己的名字。


    阿斯托利亚敏锐地意识到了些什么,因为她确定自己从记事起肯定没见过对方。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多谜团。


    “我会等待您将事情慢慢告诉我的。”小姑娘扯了扯唇角,露出一丝柔软的微笑:“身边的老师和朋友都说我的耐心还算不错……只是没想到英国魔法界比想象中更混乱,我想我得快点儿跟她们恢复联系,否则她们会着急的。”


    “不,你不能联系任何人!阿斯托利亚。”男巫突然说,声音比刚才大了许多:“暴露身份会让你的处境变得很危险,你必须待在这里,哪里也不能去!甚至不能让其它人看见你——”


    过分激动的话语被迫止住了,因为眼前小姑娘的脸庞看起来比刚才遇险时更加不安和惊惶。当他略微弯腰靠近时,她后退了小半步,脚跟撞到了身后的矮柜。


    “……我吓着你了吗?”他僵硬地控制着自己的动作,很慢很慢地继续说下去:“对不起,我想刚才的事情让我过分紧张了,我对你绝对没有任何恶意……真的,我可以用我的家族起誓。”


    利亚的手已经摸到了身后的魔杖。


    她对他的家族不感兴趣,也并不相信随口许下的承诺,至少,在衡量对家人安危的担忧和对这位神秘恩人的信任时,她无法放弃前者。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先生,很感谢您的帮助和关心……但我只是回来上学。”女孩儿亮晶晶的蓝眸一眨不眨,语气里充满困惑:“按照魔法部最新发布的教育令,如果入学典礼上没有我出席,我的家人会受到惩罚……如果我回去了,也许会碰到些波折,但不至于真的出现危险……我是纯血。”


    她的语速很慢,一边说,一边试图从对方的神态中捕捉到些什么。


    “我当然知道你是纯血,但这并不意味着就没有危险……好了,阿斯托利亚,别再试探我了,现在真的不能告诉你任何事情……但你不需要担心,你的家人,包括还在霍格沃茨里的达芙妮,都不会有事的,好吗?”


    女孩儿蔚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挣扎,但很快被强行压下。她微微垂下头,让几缕淡金色的发丝遮住自己的侧脸,声音轻软,带着恰到好处的顺从与一丝不安:“我…我明白了,先生。谢谢您救了我,也谢谢您的提醒……我会留在这里,尽量不添麻烦的。”


    她甚至努力牵动嘴角,露出了个表示理解的、有些脆弱的微笑。


    年轻的男巫仔细观察着她的表情,紧绷的下颌线条似乎缓和了些许。他显然松了口气,尽管那灰色的眼睛里仍带着未散的凝重。


    “很好。”他简短地说,站直了身体,重新恢复了那种刻意的、稍带疏离的姿态。“你需要休息。这里很安全。”


    他示意她跟在身后,往门外走,离开这个窄小的阁楼。而就在他转身,抬脚的那个瞬间——


    阿斯托利亚动了。


    一直垂在身侧偏后方、看似无力放松的右手猛地抬起,一直紧握在掌心的魔杖,精准地指向他的后背。


    她知道自己可能只有一次机会。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但在有限条件下特意练习过的决斗技巧压倒了一切犹豫。


    “昏昏倒地!”她清晰地喊出咒语,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但魔杖尖端却稳定地迸发出一道耀眼的红光。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就在咒语即将触及男巫后背的前一刻,空气中传来声愤怒的爆响。


    一个阿斯托利亚从未见过的、极其年迈的家养小精灵如同鬼魅般凭空出现,用它那瘦小干枯的身躯直接挡在了红光的前方!


    “坏女孩,竟敢伤害主人!”它似乎并不受到什么影响,用尖细的声音叫着,枯瘦的手指一扬——


    阿斯托利亚只觉得手腕一阵疼痛,仿佛被无形的鞭子抽中,魔杖脱手飞出,“啪嗒”一声落在远处的角落。与此同时,那小精灵还在气愤地嘟囔:“……格林格拉斯家的小姐居然想对马尔福少爷用魔咒……她真是不知感恩!”


    马尔福。


    这个姓氏像一道闪电劈中了阿斯托利亚。但她来不及细想这个家族与救她的男巫有何关联,更大的恐惧已经攫住了她——魔杖脱手,反抗失败,在这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里,面对一个被激怒的、实力不明的成年男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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