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叶清梨女士 期许每一道
午后的道路静悄悄的, 车内却掀起轩然大波。
“不行!不可以!”
“现在不能去,你放我下车,”意识到许南渡要带她去见母亲, 云熙宁着急忙慌地否定,“我不能这个样子去。”
云熙宁喜欢每天漂漂亮亮的。
今天搭了件浅米黄色的一字肩连衣裙,雪纺面料的裙身未及膝盖,露出的半截大腿白皙纤细。
虽说是正常穿搭,但是见长辈总得庄重点吧。
被许南渡带出来,她就拿了个手机, 还在许南渡口袋。
没有带小镜子, 更令人恼怒的是, 车里这个遮阳板真就只是遮阳板。
根、本、没、配、镜、子!
短短几天, 云熙宁对这辆车的好感一降再降。
虽说是跑车, 但是配个镜子是很难的事吗?
说不定就是有人在体验速度与激情时想化妆呢?
“很好看, 不用换, 发型也没乱。”
许南渡迎着云熙宁幽怨的眼神哄着。
“我母亲会喜欢你这样鲜活的姑娘的, 穿得端端正正她可能反倒不乐意。”
许南渡最不能让云熙宁信服的有两样东西。
一是他的衣品,二是他的那张嘴。
顺应她的强硬要求, 两人去花店挑了捧洋桔梗之后,云熙宁才勉强放宽心。
墓园的环境很好,安静祥和。
耳边只有风扰动树叶的娑娑声, 以及鞋子轻轻撞击在青石板上的声响。
已经数不清是第几次踏入这里, 但这是云熙宁第一次真正静心感受这里的环境。
亦是第一次发现墓园的阳光是暖的。
下意识松开的手被立刻攥紧,某人还十分孩子气地掰弄着十指相扣。
“做什么?”
许南渡把计划二次逃跑的手握紧。
“我觉得很不好,你松开。”
云熙宁算是知道他刚刚为什么要自己拿花了。
花束的阻碍让她连挣脱的余地都没有。
“太静了,怕,你要牵着我。”
且不论许南渡睁眼说的瞎话。
这跟逮兔子一样的力道, 到底是谁牵着谁啊?
与其说云熙宁是妥协了,不如说是只有这一条路可选。
就这样别扭地被他牵着走了一路,直到看到墓碑,原本极不情愿的手才有要回握的迹象。
刻在上面的姑娘约莫十八九岁,笑得比此刻的阳光灿烂。
上挑的眼尾使得一双桃花眼更加潋滟。
石碑上的刻字不是“爱妻”,亦不是“先妣”。
而是恭恭敬敬的“叶清梨女士之墓”。
那种心脏被缓慢挤压的感觉又涌上来。
无论多少次,云熙宁回忆起那本书里对许南渡的描述时,总会有这种无力。
书上说,许南渡是个可怜又可悲的人。
患抑郁症的母亲被当做家族联姻的牺牲品,嫁给他父亲。
而这个父亲没过两年就将她们家的产业全收购了。
非但如此,在她为许父生下一子后,发现了丈夫出轨。
产后本就不稳的情绪让她变得精神失常。
父亲的缺席,母亲的厌恶,许南渡的童年是在不被爱和死板的规矩下度过的。
“会觉得很奇怪吗?”
许南渡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回。
许南渡大概能猜到她提过的那本书里写了什么。
从她的神情许南渡也能猜到,还有她所不知道的没呈现在书中。
云熙宁没有回话,只是将花束放到墓碑前,让阳光透过三棱镜将雪白的洋桔梗染成彩色。
她在等他继续说。
“从小到大,我一直以为那个家里是没有爱的。”许南渡的眸光暗了几分。
“或许是出于激素控制,母亲对我有那么些称不上爱的怜悯。”
“可这些怜悯又在面对那个男人时顿时被磨灭,所以她对我时而还算关心,时而冷淡。”
“我以为我是怨她的,可那天太黑了,黑到我都没看到我的眼泪落下,只感受到手背的温热。”
他在说什么呢?
他母亲去世那天吧。
但是书里说许南渡那天没有哭,没有大的情绪波动,只是觉得家里闷出去散心。
“许南渡……”
云熙宁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轻轻唤他。
是她一直囿于那本书,以为自己掌握了什么秘籍。
可她忘却了,此刻站在她面前的许南渡是个真切的人。
不管是按既定轨迹走的角色还是其他什么。
许南渡都是个有思想,有感情,会落泪,会心痛的人。
她从来没有真真正正地去体会许南渡的感受。
而是将他的行为与书中对比,客观地去剖析反派该有的情绪。
而不是他,许南渡的情绪。
“后来整理遗物时,看到一张又一张的病例报告。”
“看到从抑郁渐渐转变到双相的诊断,我才知道我错了。”
许南渡盯着墓碑上的笑颜发出微不可察的叹息。
“或许那些为数不多的关爱,已经是她在极少的清醒时分所能给我的全部了,我又怎么敢怨呢?”
那个男人需要一个合格的妻子成就事业,他需要一个称职的母亲陪伴成长。
可从来没有人需要她本身,需要叶清梨这个人。
所以那个少女早就死了,死在某个得抑郁的深夜。
许南渡翻找到那张带笑的照片时有一瞬的怔愣。
那是他从未在母亲脸上见过的明媚。
因此他希望母亲只是叶清梨。
因此墓碑上刻着的,是不带任何身份约束的“叶清梨女士”。
“名字是她取的,许南渡,难度。”许南渡的声音带着平静,仿佛说的不是他。
“或许她是觉得因为有我在,这个日子很难度过吧,很黑暗吧。”
身旁的姑娘终于有了回应。
交握的掌心也因此分离,心跟着缺失一块。
他应该握紧的,可颤栗的指尖什么都留不住。
如果云熙宁要挣脱,他是该放她走的。
“阿姨您看他~真的很过分,一天到晚就知道恶意揣度别人的心思。”
云熙宁不知何时蹲了下来告小状,回头瞥了他一眼又往墓碑那边挪动些许。
“许南渡,许难度,明明就是期许每一道难关都能顺利度过的意思啊。”
姑娘缓慢而有力的话语贯穿残破的心脏。
这些污浊的碎片被一一洗净,拼凑好,小心地捧在手心,温暖而柔软。
对啊,他的云熙熙一直是这样的。
不管他的灵魂多么晦暗,她始终坚定靠近。
他早就被她种在花盆里小心爱护了。
只是泥泞的土壤过于阴暗潮湿,让他没有意识到春天早已到来。
此刻嫩芽挣扎着探出头,才发现卷着光的春风早已等候许久。
“我和您说哦,我昨天给他吃一个超级好吃的东西,他吃了一口就嫌弃地丢在一旁!”
云熙宁嘟囔着轻轻戳花瓣,指尖挂上彩色。
“还说什么……我要害他,打算换一个男朋友!是不是超级过分?”
阳光正好,让姑娘整个人都沐浴在日光下,发丝随着风小幅度飘动,亦镀成金色。
许南渡敛眉低笑一声,学着她的动作蹲下:
“云熙熙,断章取义的功夫很厉害啊,你有本事就把事情说完整。”
就在昨天中午,许南渡下了课计划带人去吃饭。
【许难度】:下课了,去吃饭。
消息刚发出,电话就响起。
“许南渡……呜……”
电话那头的鼻音很明显,还伴随着嘤嘤呜呜的啜泣。
受欺负了?委屈了?受伤了?
云熙宁向来报喜不报忧。
这样哭着唤他,定然是遇到了什么她没办法控制情绪的事。
“别哭,我现在去找你,”步幅不自觉大了许多,“发生什么了?”
没有听到答案,只有呜咽声,和一句“想见你”。
他没办法,不知道能怎么哄,只好和她说今天的小趣闻。
什么派派今天把猫粮吃光了。
什么在课上有人说想当巴菲特,被回怼吃顿buffet差不多。
电话一路没挂,大多是许南渡在说。
直到推开工艺室的门,见到云熙宁拿着根辣条泪眼朦胧地看着他,他顿时又好气又好笑。
“吃辣条辣哭的?”
“不是……”云熙熙小碎步扑过来,“他们都不喜欢吃,都不喜欢,呜呜呜……”
“好了好了,我喜欢,我吃。”他哄着人接过。
他刚咬一口就开始剧烈咳嗽,不由得疑问云熙熙的胃到底是什么构造。
视线因生理性泪水而模糊,一杯水适时被递到身前。
“呐~好吃吗?”
等他缓过那股劲,便注意到姑娘笑靥如花,眼中藏着狡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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