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我向他伸出手。


    “我自己来。”


    一开口,嗓子就像刀割一样痛。我的声音就像半哑了一样,听起来和初学者拉小提琴不分上下,甚至连我自己都听不出,这是我的声音。


    “噗...哈哈。”


    这滑稽的声音显然也取悦了他,他没心没肺的笑着,两排洁白的牙齿在日光下很刺眼。


    “给你。”


    他笑够了,把碗递给了我。


    我接过碗,直接捧起来往嘴里灌。空荡荡的胃部被热汤填满,我终于又活过来了。


    他一直看着我,我感觉自己就像什么动物园里被小孩围观的稀奇的动物。


    他问:“小卷毛,你叫什么名字?”


    什么?小卷毛?


    好吧,我的头发的确天生自来卷,从小就这样,特别是留短发的时候卷的特别夸张,明显。


    很多老师都不止一次问我爸妈我的头发是不是烫过。


    小时候,我经常因为这头卷发被同学们笑。他们给我起了很多外号,其中就包括‘小卷毛’。


    我一点也不喜欢这个外号,于是慢慢留起了长发——长长了就没那么卷了。


    所以说这个世界很抽象,谁能想到小时候被人嘲笑的特质,长大后反而被人羡慕了——他们说理发店烫不出这么自然蓬松的头发。


    笑我的羡慕我的是同一批人:)


    但是,有个人一直夸我的头发好看——无论长短。


    没错,就是那家伙,我的幻想朋友。


    他好像很喜欢我的头发,从小到大,我这头卷毛不知道被他摸过多少次,就像摸小猫小狗一样。


    我现在明明是长发,头发留长后卷的并不明显,再叫小卷毛多少有点过分了。


    但是看在那碗肉汤的份上,我不跟他计较。


    我回答他:“飞鸟。”


    飞鸟,我的名字。


    声音依旧很哑很难听。


    他好像很高兴,一直笑着,趴在床边两只手撑着脸颊,橙色的头发在日光下被笼上了一层金光。


    “是小鸟呀。”


    他这样说。


    时隔三年,这个外号又从另一个人的嘴里,用着同样的语言说了出来。


    死去的记忆...


    好吧别再攻击我了,我的头很晕也很痛。


    “是飞鸟。”我纠正他,用难听的声音纠正他。


    小美人鱼跳舞是脚踩着尖刀,我说话是喉咙里有人拼刺刀。


    “小鸟,小鸟。”他笑眯眯的看着我,指着自己说:“阿贾克斯,我叫阿贾克斯。”


    完全不听我说话是吧:)


    我决定就叫他小橙毛了。


    “阿尼亚,她醒了吗?”门外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木门被推开,嘎吱作响。我朝那边看去,一个女人拿着托盘走了进来。


    “醒了,妈妈。”


    她把托盘放在我的床边。


    托盘里有面包,肉汤,杯子里还装着冒热气的深褐色饮料。


    我的肚子又开始叫了,刚刚喝下的那碗肉汤似乎瞬间消失不见,胃酸又翻滚了起来。


    女人看着我笑的很温柔,伸出手摸了摸我的额头。她的手很凉,很舒服。


    “太好了,烧退了。”她的手往上移,轻轻摸了摸我的脑袋,又把手收了回去,“先吃点东西吧,孩子,你现在应该很饿。”


    已经成年了还被人当作孩子这样温柔对待,我多少有点不好意思。对于上次短暂的清醒,我稍微有点记忆——摔了个狗啃屎,流鼻血,还哭的稀里哗啦。


    ...


    嗯...


    我突然觉得我的脸皮也不是很薄。


    不就是被人当成孩子照顾吗,这有什么的。


    送完饭后,女人就出去了。


    屋子里又只剩下我和叫阿贾克斯的小橙毛。


    小橙毛的妈妈叫他阿尼亚,哇,简直就像俄罗斯那边家长叫孩子的那种黏糊糊的可爱小名,爱称。


    嘿,阿尼亚,阿尼亚


    一个可爱的小名,安在了一个不可爱的小鬼身上。


    当然,阿贾克斯这个名字用现实的语言翻译过来,也挺有俄罗斯的味道。


    我拿起篮子里的白面包开啃。


    非常传统的白面包,麦香浓郁,只放了盐调味。面包刚刚烤出来没多久,表皮很脆,里面的面包体也不算硬——是有韧性的那种软。


    只吃面包很干,我用另一只手拿起汤碗,一口面包一口汤。


    我安静的吃,小橙毛安静的看着我吃,我觉得自己更像动物园里的珍兽了:)


    吃完,也许是连喝两大碗汤的原因,我很想上厕所。


    于是,我问小橙毛:“厕所在哪里?”


    小橙毛站起来:“我带你过去。”


    我一把把被子掀开,跳下床——这床还挺高,我坐着用脚竟然还够不到地面。


    小橙毛吓了一跳,连忙拿起一张毯子手忙脚乱的把我包起来。


    “你刚刚退烧啊!鞋子鞋子!<a href=tuijian/kuai/ target=_blank >快穿</a>鞋子!”


    我挣扎着把头仰起,艰难的把脑袋从毛毯的包围圈里拔出来。


    感谢他的关心,但屋子里其实很暖和,壁炉里也烧着柴火。


    他把鞋子放在我面前,弯腰。


    等等...不会想帮我穿鞋吧?不不不不,我还没有堕落到让一个孩子忙前忙后照顾我,甚至连鞋都要帮我穿的程度。


    我连忙把脚踩进鞋子里,比小橙毛更快一步蹲下,系好鞋带。


    “你会系鞋带呀小鸟!”


    他夸张的感叹着,就好像我我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情。


    嗯...


    大可不必:)


    系完鞋带,我重新站了起来。


    然后——我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等等


    这不对


    我仰头看着小橙毛——没错,我仰!头!看着小橙毛。


    我甚至没有这个小孩高!


    这合理吗?!


    目测,我的头顶最多只到他的下巴。


    ...


    ...


    ...


    啊?


    ————————


    嘿嘿


    阿尼亚,黏糊糊的爱称


    俄罗斯那边的小名就是名字里挑一两个音节,然后加一些可可爱爱的后缀


    冬妮娅其实就是小名,家人和朋友用的爱称


    我不知道阿贾克斯用阿尼亚严不严谨,但足够可爱了,或者懂俄语的朋友可以现场取一个,够可爱我就当场抱走!


    第5章 奔跑


    我看着小橙毛,小橙毛也看着我。


    我低下头把手张开放在眼前,是小孩的手。


    我握起拳头又把手指展开。


    小小的手指,小小的手掌,软软的手心和手背。


    我放下手,看了看我的脚。


    它跟我的手一样等比缩小,上面套着一双大小正好合适的小皮靴。


    我又抬起头看着小橙毛。


    小橙毛看着我,伸出手在我眼前晃了晃。


    “怎么了小鸟?”他把手贴在我的额头上,另一只手摸着自己额头,“没在发烧呀。”


    然后,他牵起我的手。


    “走吧,我带你过去。”


    *


    他拉着我往前走,我跟在他后面。


    房间里有一面镜子,放在靠近门口的地方。经过它的时候,我往里面看了一眼。


    黑色的自来卷短发,镜子里,一个小小的的身体被包在厚厚的毯子里,被另一个稍大一点的孩子拉着前进。


    脑袋很晕,脚好像踩在棉花云里,只有牵着我的那只手稍微有点实感,正源源不断的向我输送热气。


    对呀,这里是梦境。


    既然是梦,变大一点或者变小一点,又有什么好吃惊的。


    这里是梦境


    我还在我的梦里


    既然是梦,那么……再与我的幻想朋友相遇,又有什么不可以?


    我变小了,梦里时间倒流了。


    时间倒流了…


    那么…


    热,好热


    心里好像点燃了一把火,这火焰席卷扩散到四肢,我只觉得浑身都充满了力量——头不晕也不痛了。


    不管什么痛都感受不到,被这把火烧尽了。


    只要给我插上一对翅膀,我现在就能飞到天上去。


    但我没有翅膀,不能飞,只能跑。


    我只能跑。


    于是我挣开了那只手,拼命往前跑。


    我跑出房间,我跑下楼梯,我跑出大门。


    我什么都听不到,又好像什么都看不清。


    冷风灌进我的毯子里,我把毯子裹紧。


    我在陌生的街道上奔跑,遇到了很多人,很多比两个我还高的大人。


    直到跑不动了,我才停下来。


    我的脚踩在雪里,眼前是一片森林,树的枝干和叶子上都压着没有融化的雪,路面上也盖着雪,朝雪林的深处蜿蜒。


    我喘着气,冰冷的空气灌进我的肺里,呼出的蒸汽变成一团团白色水汽,只短暂的存在一瞬就消失了个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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