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姑姑是跟了太后多年的妈妈,地位不同, 偶尔过激的时候都会提示几句,“这话您跟奴婢说, 外头不要再提, 雍亲王就是您的儿子, 大周最尊贵的三个男人, 两个是您儿子, 一个是您孙子,您何故将雍亲王往外推,平白给那个女人脸面?”


    “这脸面,哀家这么多年只觉得恶心。”


    说话间,外头唱报:“陛下驾到。”


    周允安给姑姑递了个神色, 叫人退开,不多时陈守之走进来,她道:“陛下今日怎得来了。”


    陈守之道:“序之这几日回京, 朕来看看您。”


    周允安没接这个话茬,而是另起道:“快到立夏,听说陛下胃口不好,还是要看顾着身子,再吃不下也要多用一点。”


    “朕的胃口再差,也不比序之这些日子舟车劳顿。”陈守之道,“前几日东厂三百里加急,将浙江这些日子的灾情递了回来,都稳固了下去,浙江官府的那几个也是伤筋动骨,序之的意思,暂先不动他们。”


    周允安听着一言一语的陈序之听得烦躁不已,“皇帝到底有什么事,直说便是。”


    陈守之停顿一会,看着周允安。


    岁月如梭,记忆中周允安一直是强势的、美貌的、无坚不摧的,可岁月真的是不饶人,许久没有细细看周允安,突然一看,脸上也生了看着脆弱的纹路,再也找不到当年苛待陈序之时,居高临下的样子。


    陈守之轻叹一声:“您在气序之和太子的事?”


    “太子?”周允安重复了一遍他的话,“他不是你儿子?一个叫序之一个叫太子。”周允安冷笑一声,“你们父子俩倒真是都偏心那个陈序之。”


    “不是朕偏心陈序之。”陈守之道,“这么多年,他有哪里对不起您?您要什么他没有给你。”


    “你现在来怪哀家?当年的好处你也没有少拿。”


    “根本不是我想要的!你若是什么都不做,让序之安安心心继位,现在这些事到底什么会发生!我根本就没有治国的谋略!”


    这话是真的,陈守之第一回 得先皇夸赞,就是因为画了一张佛母图,惟妙惟肖笔法老辣,此后也一直是兄弟中最中庸温和守礼的一个。


    他曾经和陈序之酒后聊天时,说等陈序之继承大统,他就要一堆食邑,得了钱去步行大周,丈量大周河山。


    结果阴差阳错,他成了皇帝。


    周允安最厌恶陈守之说这种没出息的话:“你少说这种窝囊的话,你以为做一个闲散王爷很舒服吗?你屈居人下,你的儿子孙子玄孙都得屈居人下,你的妻子见他的妻子也得屈居人下,你想过这种没有出息的日子吗!”


    陈守之嘴唇动了动,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就好像从前次次一样,最后由陈守之的退让结束。


    但这次,陈守之沉默了一会,说:“多大能力做多大事,我只有这么大的能力,屈居人下我不觉得没有出息。”


    “你!”


    “那这回母亲又想做什么?”陈守之无奈地看着周允安,“序之和太子的事,您又想做什么?”


    周允安强忍压下对陈守之的怒气:“和离,陈序之和温长青必然要和离,太子退婚温长青是天大的丑闻,现在我们能给他压着,但功过后人评价,他有帝王谋略,这种不忠不孝的事,不能跟在他的身边。”


    陈守之道:“既然知道不忠不孝,当初为什么要让他做?现在他这种怪物模样,都是您养出来的——这件事朕不会依着你们,朕也最后建议您,不要过分消耗序之的愧疚。”


    ……


    因为已经到了立夏,当初从杭州带来的衣服已经不适用了。


    去年回京的时候,温长青也没有想到会因为突发事件,会在外面待这么久,原本以为祭天结束就应该回普陀山了。


    “王爷,太后娘娘说,让您进京之后,直接走长安街进宫。”


    进入京城时,早等着的太监迎上了马车,堆笑着说。


    陈序之未递于视线,马车很快驶入。


    车是朝着长安街去的,但却没有将温长青在雍亲王府放下来的意思。


    温长青:“先把我放下去吧。”


    “带你去买几身衣服,天热了,今年的新花样你还没有。”陈序之视线朝车外一递,“而且……我会将你送到陛下那里去,王府我很久没待,我也不知是否安全。”


    温长青知道陈序之要和太后说开做个了断,但是具体要怎么做,这些日子陈序之也没有说,一问得多了,就是被抓过去世风日下亲一通,所以温长青也不知道,但现在看起来,好像有些不安全。


    陈序之看出她的不安:“别担心。”


    “我相信你。”温长青弯着眼笑了笑。


    两人到长安街下车,找了家有名的成衣铺。


    温长青长得漂亮,皮肤又白,穿什么都好看,陈序之便将时兴的都买了,又在旁边首饰铺买了合适的珠宝,换好衣服这才进宫。


    从龙门入宫廷广场后,接应的太监一早就候着了。


    “将王妃带去养心殿。”陈序之交代太监。


    “奴婢知晓。”


    “别担心。”陈序之捏了捏温长青的手指,“晚膳来接你。”


    温长青眨眨眼:“申未。”


    “好。”


    陈序之答应温长青的话从来没有失言过,所以得了保证,温长青七上八下的心勉勉强强有了一丝安定,这才依依不舍地随着太监离开。


    直到温长青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陈序之才转身去了慈宁宫。


    大概是早知陈序之要来,周允安提前清了场,只有最亲近的姑姑接引。


    “王爷随奴婢来。”


    “下去吧,也不是第一回 来了。”陈序之视线掠过一个隐蔽的小角落——


    从那个方向进去,能看见那颗已经枯死的梨花树,就是当初他站在那,吸完了两根水烟,看着温长青和陈问聿与周允安同堂承欢膝下的地方。


    也是过去很多年,他独自待着的地方。


    陈序之有很长一段时间渴望过母爱,很多年,周允安多年磋磨,也没有让陈序之放弃,可能因为他其实天生就是一个渴望爱意的人。


    以后也不会再来了。


    陈序之这么想着,推门走进殿。


    周允安没有穿着正式宫服,穿了身随和的常服,就好像最简单的母子对话一样,无声之间,试图拉近和陈序之的距离。


    “太后娘娘。”陈序之行半礼。


    “何必这么生疏,你虽然不是哀家亲生,但到底教养这么多年,没有感情也有感情了,现在年纪大了,哀家总想享天伦之乐,看着你们都平平安安……”


    “娘娘是想让我将太子的事轻轻掀过。”陈序之淡声打断,“我与娘娘不是能闲话家常的关系,有话直说就好。”


    周允安声音顿了顿,笑道:“也是,回京这么些日子,你猜也猜到了。”


    “我猜到了,也有了决断,这件事不可能,包括当年我答应娘娘的,都请恕我食言。”


    周允安怒而起身:“你也要为了那点小家子的情情爱爱,放弃大家是么,你知不知道,这些污点若是一直跟着太子,后人会怎么评价他,那是他永生永世洗不掉的罪名!”


    陈序之掀起薄薄的眼皮,铅灰色的眸子在慈宁宫明亮的光线下,呈现透明的机制,“这是他自己选的。”


    “好一个自己选的,好一个自己选的——”周允安拂袖走下台阶,指着陈序之的鼻子道,“你和你那个妈一样薄凉!当初她怎么说,说我刚生陈守之,身子不好,进东宫来照顾我,结果呢!你那个下贱胚子妈竟然勾引先帝,她是我亲妹妹!从小到大我什么不紧着她,她身子弱,全家人都围着她转,结果呢,结果她就这样和她亲姐姐抢男人!”


    “你和她一样恶心,抢你侄子的女人。”周允安厌恶地看着陈序之,“陛下还说我当初是不是对你太苛刻,我只恨当初没有弄死你,当初你娘有了你,先帝为了她的声誉,把你过继到我的名下,恶心我一辈子,我能容忍你,已经是我开恩的良善。”


    这些话,陈序之听过,但上次为了让他将兵权和皇位交给陈守之,周允安说得声泪俱下,不像现在全是指责。


    “我不欠你什么了。”陈序之淡道,“如果您还有恨,百年后去地底下问问先帝,当初可否有想过您和您的妹妹,他是天子,我的母亲有错也好,决定错是否存在的,是他,不是女子不是旁人,而您的错,是真切存在,您想让我又因愧疚,而继续退让,依您的心意行事?”


    陈序之淡笑:“陈问聿没有经世谋略,没有仁善之心,不是合格的君父,我不会拥戴他,更不会为他做嫁衣,更不会让他坐上皇位,有机会再向我的妻子出手——这一点我想陛下和我是一样的想法,太后娘娘要试一试,我与您究竟谁能拥戴新皇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家人 他们是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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