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陈问聿抬眼望去。


    “是白雪。”


    身侧女子泪盈盈地去握陈问聿的手,“是它的声音,它定然是遇到危险了。”


    “莫怕。”


    陈问聿温声安抚,“已经派人去看了,白雪是汗血宝马,即便是成年男性也奈她不得,不必忧心。”


    “臣妾怎能不怕,臣妾才不在乎什么血统,只那是殿下大婚赠与臣妾的新婚之礼,便更欢喜、更记挂一些。”女子勉强笑笑。


    陈问聿知晓女子内向柔软的性格,心口熨帖,揽了揽她的肩,将她护着。


    此时,前去探查的太监已经回来:“回殿下,白雪是遇了袭,奴才不好将它带回…也不知是死是活。”


    女子眼泪倏然落下:“殿下,白雪连拽缰的苦都未吃过,是谁…是谁害了我可怜的白雪?”


    陈问聿没有接下她的话。


    若是伤了百姓,便是更大的首尾,不免遭清流弹劾。


    他皱眉:“袭击白雪的人伤了么?”


    “倒是没有。”


    “将他带来孤看看,能伤白雪,也是个有功夫的。”


    “这…她说不来。”太监说着,腰恨不得弯到地里,“王妃说…没有长辈见晚辈的道理。”


    女子拭了泪,奇怪道:“王妃,京中五位王爷,三位成亲,皆在京中筹备祭祀,怎么会出现在此处?”


    听了她的问话,初冬的天,太监出了一身冷汗,快速看了一眼磕绊道:“是…是雍亲王妃,敦仪郡主。”


    ……


    四下安静。


    谁不知道当年太子与太子妃,和那娇纵无礼的敦仪郡主之间的事?


    敦仪郡主仗着全家战死的功勋无法无天,百般刁难太子妃,对太子也不知天高地厚,还妄图破坏太子和太子妃的姻缘,幸太子坚定,冒着大不韪拒了敦仪郡主,终于与太子妃喜结连理,而后敦仪郡主便嫁给雍亲王,灰溜溜离开京城,去了普陀山。


    没想到…现在竟是又回京了。


    落在这人手上,白雪,只怕是死了。


    /


    温长青没有离开。


    现在那驾难闻的马车已经坏了,她只能坐在车厢断口上歇息。


    累。


    她撇看被抹了前蹄,终于安静的马一眼。


    头晕眼熟手酸脚累。


    左铃哼道:“那个贱蹄子的马,王妃还是心善,还给它留了一命!杀了干净完事!”


    温长青又恢复了没精打采的模样,她靠在残破的车厢壁上:“马匹受惊发疯,是主人驯化不足,它又无错。”


    刚说完,适才太监离开的方向便传来紧促的脚步。


    禁卫军鱼贯而出,最后是挽臂亲密的一男一女。


    “白雪!”女子一看到倒地的马,当即落泪奔至它身边,掩面道,“王妃,事情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你若是对臣妾仍有不满,对臣妾来便是,白雪只是一匹马,您何苦害它!早知臣妾便不给它系上臣妾的令牌,还能留了一命!”


    “回太子妃,它没死。”厂公说着,将白雪袭击温长青的事简略地说了。


    女子拭去残泪,美目盈盈:“你们怎能都害本宫的马?本宫知晓它伤人定然不对,若是伤了百姓百死也不足惜,可你们东厂,难道连一匹马都制服不住么!”


    厂公面色平冷,声色硬凉:“属下听王爷之命行事,一切以王妃安全为先。”


    “你……!”


    “瘦了。”


    陈问聿说。


    温长青隔着人海与他对视,说了那日之后三年半,他们第一句话。


    她心下皱眉,不懂为什么是这样的开场。


    女子声音骤止。


    陈问聿生得温润,他的身形颀长却不贲张,走来站在温长青面前,眉目生出温柔的和顺,是张绝佳的,让人轻易生出好感的皮相。


    “奴才说有人伤了白雪,孤没想到是你。”陈问聿沉声道,“普陀山三年,你变了不少。”


    温长青看着他温和端方的脸,三年再见,心下恶心。


    三年前的一言一语犹然在耳,官人下人、贵族百姓,谁都骂她一句不知身份、低劣插足。


    可她做错了什么?


    她不过就是顺理成章地喜欢自幼一同长大的兄长,谁告诉她,陈问聿心上有人了?


    旁人没有,陈问聿更没有。


    他们冷眼旁观看着,让她最后担下所有的骂名,就连她战死的父亲兄长,都被跟着抹黑!


    满门忠烈的温家又何错之有?


    现在还要在去祭拜的路上,遇上这些生厌的东西。


    可除了恶心生气,更多是对当年事情相关所有人事的畏惧、害怕。


    见温长青没吭声,陈问聿其实也能想明白。


    她容貌此时这般颓靡,想来是在普陀山吃了不少苦。


    但也正常,温长青自幼用度精细,连皇帝都不如她奢靡,哪里受得了普陀山的清苦日子?


    陈序之是冷清的,精通佛法,即便是他这个皇侄,也罕见能得到他几分眼神,更遑论温长青这个,本就不是他所喜爱的妻子,想来理所应当不会上心,哪里会为她安排习惯的用度?出于皇室体面,为她安排厂公保护,已是本性周全。


    “皇叔性子冷不够周全,想来未曾想到你独自一人回京,会遭遇如何的编排。”陈问聿颔首下了论断,“今日你也受惊了,休息一夜,明日和我们一并回京吧,压下一些风言风语。”


    你看。


    他分明知道,有些事情会让她遭到什么样的后果,可他当年还是做了。


    甚至偏偏在议亲那日将一切全盘托出,让她彻底沦为京城笑柄。


    温长青压下心口的怒意,学着陈序之一贯冷硬的面部表情,道:“不必,我在等陈序之。”


    话音落,所有人都看向温长青。


    就连左铃和两位厂公都震惊的看向她。


    其实温长青自己也没底气。


    先不说陈序之折返普陀山,再慰住持疾病,一来一回少说耽搁了十日路程,加之她为了祭祖,并未走进京官道,而是走了小道去温家祖坟……陈序之怎么可能会找到她?


    可现在,温长青只有说出这样没有底气的话,在陈问聿夫妇面前,撑住她的骄傲。


    “而且陈序之很好,并非你口中倨傲的人。”温长青不愿旁人编排陈序之,更不愿陈问聿这样的人,对他评判。


    话落,温柔的声音传来。


    一直蹲在白马身边拭泪的,身形华贵的太子妃,温笑着说:“姐姐与雍亲王琴瑟和鸣,我们也是高兴的,正好我们也要修整一夜,温姐姐的马车坏了也不安全,我们便在此扎营……顺便,陪着姐姐,等雍亲王好了。”


    作者有话说:


    “如铁生垢,反食其身;恶生于彼,还自害身。”出自《佛说孛经》


    第2章 锦绣 他取下佛珠


    太子侧妃姓冉名枝,三品官义女。


    一个堪堪够到温长青的圈子,却尴尬地仅够陪笑的地位,谁不知道她只是她义父不知从哪寻来,供敦仪郡主开心的玩意?但凡族中有个容貌秀丽的女子,哪里轮得到她一个野东西?


    这些轻视冉枝心如明镜,温长青分明与她一样,都是父母已亡、他门祈食的人,不过因着有太子的宠爱才能挥霍无度,可如今太子爱的人是她,是东宫唯一的主位,她当然要踩在温长青头上。


    陈序之怎么可能喜欢这样娇纵自我的人?当然是温长青吹嘘的谎言。


    冉枝轻理宫装,面上堆起端庄的笑意,“见到姐姐过得好,没有因为当年的误会耽溺,我们自然也是高兴的,不过真没想到,在宴会上对陛下这个胞兄也不分神色的雍亲王,在姐姐这里,竟是这么上心呢,看来当初还真是阴差阳错了,不过普陀山到底不比京城,姐姐瞧着清瘦了,此番回京,定让姐姐当初喜欢的厨子为姐姐多做几道菜,好生养养。”


    冉枝话里居高临下的挤兑昭然若揭,好几个宫人已经露出嘲弄的笑意,看向温长青这个丧家之犬离家的郡主。


    温长青攥紧了手。


    当年的事,她一厢情愿对陈问聿,最后讨得一地鸡毛,险些名声扫地,只有陈序之这样光风霁月的人,愿意为了她的名声,和陈问聿的错事,委屈自己娶了她,没让事情覆水难收,给她留了最后一丝颜面。


    所以她害怕见到陈问聿这个罪魁祸首,看到他就像是回到那些难以自存的日子,可冉枝算什么东西?


    温长青握着袖中冰冷的长管,看向冉枝,浓艳的眉眼在厌倦疲惫的神色脸上生出别样,久惯高位的嘲意,声音轻慢:“侧妃娘娘嫁进皇家三年,还不如玻璃懂得拜人作揖。”


    冉枝脸色一刹青红。


    玻璃是一条狗,温长青从小养大的狗,见她就叫。


    温长青这是在骂她还不如一条畜牲!


    “我是你皇嫂,就是你长辈,禁卫军在场太子妃大可不行礼,但嘴上乱了辈分,左一个姐姐右一个皇叔。”温长青坐在马车的残垣断壁,比冉枝要高一个头,扬着下巴道,“合上皇室宗亲,你该叫我声皇嫂,行半礼以示全礼,若是刨除亲缘头衔,你不过一臣女,见我该行臣子大礼,拜声郡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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