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了几秒, 乙骨打量着硝子的脸色,谨慎地试探:“不过前辈, 我个人觉得, 是不是带着他们一起去更好?”
“哦?”硝子感兴趣地看了他一眼, “这话怎么说?”
乙骨悄悄松了一口气,解释道:“我们这次过去,本来就是赌一把。如果运气好的话,说不定我们能直接在那里找到两人的身体。如果运气不好,大概率就是白跑一趟。不过根据您同学的语气,我更倾向于那里确实有线索,只是那些昏迷者的状态恐怕不太乐观,要么完全没有醒过来的可能,要么出了我们不知道的意外……”
他观察了一眼硝子的表情,继续说下去:“就算我们能近距离接触到昏迷的人,也不一定能直接获得线索。但灵魂和身体靠近的时候,会有明显的共鸣感觉吧?所以我想,带上五条老师他们,说不定能靠这种感知确认线索。”
“你说的倒也有道理,”硝子点着下巴,垂眸沉思了几秒,随后又微微皱眉,“但问题是,以这俩的体型,我们根本带不进去。”
她说着,伸出手去比划了一下两只的大小,缅因站起来有半个人那么高,狐狸的体型也不小,常规的包根本装不下,航空包又太显眼。
总不能拖个行李箱进去吧?
“这个问题,其实只要换一个思路就能解决,”乙骨摸着后脑勺,露出一个略显腼腆的微笑,“只要不走正门就行了。”
听完乙骨的提议,硝子承认自己的想法确实狭隘了。
此时她正站在江城康复医院的门口,和好几年没见的老同学寒暄。面前的圆脸女人叫宇井鸣,是她大学时隔壁宿舍的同学,和班里人的关系都不错,当然也包括硝子。她毕业后顺利进入医院康复科工作,其中转了几次岗,如今在江城康复医院担任正式医员。
“说真的,硝子,你当年突然转专业,我们所有人都觉得太可惜了,”宇井鸣看着她,有些惋惜地感慨,“你前两年一直是专业第一,课程成绩断层领先,结果实习时直接转了专业。渡边教授现在带学生,还时不时会提起你,念叨当年最看好的学生半路跑了。”
“没什么可惜的,”硝子倒是不觉得遗憾,坦然地摊了摊手,“我对手术台过敏嘛,而且临床医生实在是太辛苦了,看看你现在的模样就知道。这次麻烦你,这么忙还抽时间帮我们。”
“还跟我客气这个?”宇井鸣故作不满地瞪了她一眼,随即盯着她的眼底乍舌,“而且说辛苦,你这黑眼圈才叫夸张吧?毕业后你就彻底失联了,这些年到底在忙什么?”
“我现在开了家咖啡厅谋生,”硝子眉眼弯弯地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递到她手里,“就在R大附近,有空过来坐坐,我请你喝咖啡。”
“那我可记好了,有机会一定去!”宇井鸣笑着收下名片,低头扫了眼手腕的手表,“光顾着聊天,我们站这儿居然都快十分钟了……你们直接跟着我进来,我带你们去那几个昏迷者的病房。”
硝子回头看了一眼乙骨,示意他跟上。
就在三人往医院住院区出发时,两道模糊的影子自路边的绿化带中一晃而过。
“咦?”宇井鸣忽然脚步一顿,揉了下自己的眼睛,“我刚刚好像看到有东西闪过去了,你们看见了吗?”
硝子面色不改,语气自然地接话道:“没注意,是不是野猫之类的?毕竟这里在郊区,离市区还有一段距离,绿化又多。”
这个理由成功说服了对方,宇井鸣立刻打消了疑虑,恍然大悟地点头:“你说的有道理!我们后院偶尔还能看到刺猬呢。不过野猫的话,我可得和保安说一声,要是晚上发情乱嚎的话,病人又该投诉了。”
正说着,她突然听到身后一阵极轻的气音,困惑地回过头:“刚刚有什么声音?是你在笑吗?”
“没有啊,”硝子一本正经地摇摇头,甚至还略显担忧地看向她,“又是幻视又是幻听的,你是不是真的没休息好,今天才老是有错觉?”
被她这么一说,宇井鸣顿时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按了按自己的眉心苦笑道:“看来我真的该请两天假,好好休息会儿了……”
硝子没再回话,而是和乙骨一起,跟着宇井鸣走到走廊最尽头的那间病房。透过探视窗,可以看到里面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将午后的阳光彻底隔绝在外,屋内一片昏暗。
“今天正好我值班,所以有钥匙,”宇井鸣说着,掏出钥匙打开房门,“你早上给我打电话时,我就觉得巧呢。”
她推开门侧身让两人进去,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刚才护士站一直在催我去签一份急用的文件,我得先过去一趟。你们可以随便看看,就是千万别动里面的医疗设备和病人就行。我大概半小时后回来。”
“这么放心我们?”硝子挑了下眉,随口调侃道。
“这层楼的护士站有监控,走廊和病房门口都能看到,只是探病的话完全没问题。而且——”
“当年你就是因为受不了临床环境才转的专业,根本不碰这些医疗设备,”宇井鸣笑了笑,“如果不是要帮这位小哥找人,你压根不会特意联系我吧?”
这是硝子之前的说辞,把乙骨包装成一个帮父辈完成心愿、寻找多年失散亲人的年轻人。
硝子微微一愣,随即也笑了一下:“你说得对。还得多谢你通融。”
“而且,我都有你地址了,”宇井鸣又晃了下手里的名片,“要是真的出事,我直接去你店里堵人!”
在开完这个轻松的玩笑后,她就快步往病房外走去:“我真的要过去了,一会儿见!”
硝子应了一声,看着她关上房门,转过身来看向乙骨。
“开始吧?”
“开始吧。”
对方郑重地点头。
硝子蹑手蹑脚地走到窗户那里去,将窗户拉开一道窄缝,一大团蓬松的白毛立刻如同流体般挤了进来。紧随其后,一团漆黑的影子贴着墙面滑入屋内,悄无声息地落地。
“先把爪子擦干净,别留印子。”硝子压低声音提醒,塞过去几张纸巾。
不一会儿,打理完毕的两只毛绒绒纵身一跃,跳到了靠窗的桌台上。
“事先说好规矩,不许碰医疗设备,不许靠近惊扰病人,不许出声吵闹,发现了什么及时告知我……”硝子低声叮嘱的话音还没落,已经有猫开始动作了。
它凑近最近的一张病床,毛茸茸的脑袋微微前倾,眼看着胡子都要贴上病人的脸颊,下一秒却猛地缩了回来。
硝子看着它这一连串动作,千言万语都压在心底,最后化为三个字:“就这样。”
乙骨连连点头,打起十二分精神。
硝子、乙骨,加上两只毛绒绒分头查看病房里的昏迷者,速度倒是快了不少。
硝子走到一张病床前,低头看着那张灰白的脸。
长达二十五年的深度昏迷,让这个人的肌肉严重萎缩,四肢像干枯的树枝那样纤细而僵直,双颊也深深地陷了进去。如果这人真的是五条悟或者夏油杰的话,需要考虑的最大难题是他苏醒后能否还能正常活动。
硝子定定盯着那张干瘪脱形的脸看了许久,看不出来这人到底像不像记忆里的两个同期,消瘦到这个模样,辨认起来真的有些困难。
床头的监护仪屏幕上,脑电波几乎是一条直线,偶尔有一个微弱的起伏,证明这人的生命体征还在。
身后传来哒哒的声音,她回头,看见五条悟和夏油杰跟了上来。两只毛绒绒并肩站在她脚边,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同时摇了摇头。
“这里都没有?”
乙骨也在此时走了过来,脸上的表情和硝子差不多:“确实都不像。”
硝子最后环视了一圈这间昏暗的病房。六张病床上的昏迷者,床头都贴着“身份不明”的标签,二十五年来无人认领,像是被人刻意遗忘在这里。
“好吧,就和你说的一样,”硝子无奈地耸肩,“白跑一趟。”
看着两只毛绒绒原路返回绿化带,硝子这才推开门,和乙骨一起走出了病房,站在房门前等待宇井鸣回来。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护士站偶尔传来的低语声和推车碾过地板的声响。消毒水的味道混着安神用的熏香,在这条长长的走廊里发酵出一种怪异的气息。
“等会儿再问问。”硝子双臂环胸,背靠冰冷的墙面,目光落在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窗户上。
乙骨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等了大约十分钟,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宇井鸣快步走回来,手里还拿着一份没来得及放下的文件。
“怎么样?”她喘了口气,看了看硝子和乙骨的表情,心里大致有了答案,“没找到?”
硝子摇了摇头。
宇井鸣并不意外,只是叹了口气:“很正常,毕竟都那么多年过去了……这种情况经常有。”
她把文件夹夹到腋下,伸手拍了拍硝子的肩膀:“别太往心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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