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的耳部肌肉是三十二块,比人类的六块多出四倍,耳道也比人类更深、更弯曲,简而言之,猫的听力比人敏锐得多。


    就算坐在不远处的小林没有注意到,玻璃箱里的白猫也第一时间察觉到了来人的动静,抖了抖耳朵。


    然后它睁开了眼。


    家入硝子小心翼翼地推开住院部的金属门,先是拍了拍小林的肩膀,然后看向了那只正躺在观察用的玻璃箱里的白猫。


    她其实刚从床上爬起来,原因无他,上班的时候早出晚归被榨干了精力,辞职后唯一想做的事情只有躺在床上睡大觉。


    不过她心里还是有记着那只在楼下的宠物医院住院的流浪猫,每天都会在傍晚医生没那么忙的时候过去看看。


    现在才上午九点,离她平时去探病的时间还早,但是小林给她打了电话,告诉她猫醒了,让她赶紧下楼。


    随便套了一身休闲装的家入硝子抓了抓自己的头发,一脸倦容地进了电梯。等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出现在众人面前的就是彻底清醒过来,脸上还隐隐带着点期待的成熟女性。


    而现在,和小林电话中告知她,对方正在休息的消息不一样,对方正瞪圆了那双天空般的蓝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然后她就看到对方张开嘴,从嘴里传出一声又响又亮的“喵!”


    家入硝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叫声弄得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对方又叫了。


    “喵喵!”


    猫的脑袋往前探着,两声连发。


    就在家入硝子反思自己是不是做了什么,打开对方的某个开关之时,一连串急促的猫叫声劈头盖脸地砸过来,又快又密,中间连口气都不带喘的。


    家入硝子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有些不确定地看向小林:“这是在说什么?骂我吗?”


    猫的叫声戛然而止,瞪得溜圆的眼睛里带着点震惊。然后它把脑袋往下一栽,埋进爪子里,喉咙里滚出一声低低的“嗷呜”,声音拖得长长的,听着莫名有些幽怨。


    “真没看出来还是个话痨呢,”小林憋着笑,对家入硝子说道,“刚刚醒来都很乖巧安静的,结果硝子姐你一过来就开始叫。”


    硝子又转回去看那只猫。此时的她当然不知道对方一直在“硝子”、“硝子”地叫她的名字,只是伸出手隔着玻璃在对方毛茸茸的猫脸前点了点:“听到了听到了,你叫这么大声,我又不是聋子。”


    她拉了把椅子坐到玻璃箱面前,看着对方滚圆的后脑勺和垂下去的耳朵,撑起下巴问旁边的小林:“还得多久才能出院?”


    “后天就能拆线啦,拆完线还需要留院观察两到三天,”小林翻了一下手里的病历本,“硝子姐你没养过猫吧?要不要我给你推荐些猫粮猫砂猫玩具?”


    “那都是什么?”家入硝子有些困惑地看向她,“养猫需要这么麻烦吗?”


    提出这样的问题实在不怪她,对从小到大,从来没有养过小动物的家入硝子来说,养猫难道不应该和养普通小孩差不多吗?她吃什么,对方就吃什么。而且猫还不用购置衣物和送去上学,总的来说比小孩还方便些。


    小林难得卡了一下:“硝子姐,你对养猫这件事是真的一点也不了解啊!”


    她拿起自己的手机,快速翻出了几张宠物医院曾救治过的小动物照片,都是它们现今主人发过来的返图。


    家入硝子凑了过去,在对方的手机上看到了宛如卡车般将整个脑袋埋在猫碗里干饭的大橘和对毛绒老鼠玩具拳打脚踢的狸花猫,在身侧白猫哀怨的背景声中,难得陷入了沉思。


    第3章


    在出院前这几天,白猫一直在尝试和家入硝子进行沟通。


    但它很快就发现,无论怎么调整叫声的长短、频率和语调,家入硝子都完全听不出区别。在尝试了好几次都以失败告终之后,五条悟终于认清了一个事实:顶着猫的躯壳,想和家入硝子相认这件事,基本等于做梦。


    而且,就算没有六眼,他也能看出来,眼前的硝子和记忆里在高专当医生的那个硝子并不完全是一个人。


    她看起来完全不记得上辈子的事。


    不过这又有什么问题呢?他现在可是连人都不是了耶。


    已经拆线、可以在观察箱里稍微活动一下的白猫在小林提心吊胆的目光中原地翻了个身,举起爪子,对着灯光下透着粉的肉垫眯起眼睛。


    不过话又说回来,他虽然失去了自己的咒术天赋,这双眼睛倒还留着点特别之处。在小林手机拍下的照片和玻璃的倒影中,五条悟可以确认一件事,他的眼睛还是上辈子那样的苍蓝色。


    而且,与普通猫咪不同,他的眼睛可以清晰地捕捉到红色。普通猫的眼睛只能分辨蓝色、绿色和黄色,红色的物体在它们眼中都会显示为灰色。但他不一样,墙上大大的禁烟标志、小林衣服上的图案、以及被丢进医用垃圾桶的染血绷带,他都看得清清楚楚。


    虽然失去了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视野和观察能量痕迹的能力,但同样也没有大量补充糖分的需求。


    白猫把爪子放下,在暖烘烘的垫子上打了个滚。


    总而言之,他对现在这双能看到红色的蓝眼睛还挺满意的。


    小林在旁边看得心惊胆战:“祖宗哎!你别再动了,刚拆线啊!”


    前几天还被她夸“乖巧安静”的白猫充耳不闻,把自己当成烧烤架上的白面馒头片继续翻面。


    家入硝子每天傍晚都来看望这只据说正在“逐渐恢复美貌”的白猫。“逐渐恢复美貌”是小林的原话,硝子觉得这六个字翻译一下就是“还得丑一阵子”,不过她没说出口,毕竟猫还在养伤,打击它的自信不太好。


    只是来的次数多了,她也渐渐看出些门道。


    每天来看病的动物不少,每天都有抱着猫狗冲进来的主人,小林和医生从早忙到晚,脚不沾地。那位医疗助理更是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


    但一到晚上算账的时候,医生和小林坐在前台的电脑前,对着屏幕默契地不吭声,像是在参加什么默哀仪式。


    硝子一开始没在意,后来次数多了,她也忍不住问小林:“你们这账……算出来是亏了还是赚了?”


    小林苦着脸:“不算的时候觉得自己还能干下去,算完就想把医院和自己一把火点了。”


    硝子无语凝噎:“……”


    后来她才知道问题出在哪儿,这破医院开在几所学校旁边,房租本来就不便宜,偏偏宠物医院这行有个死循环:流浪动物可怜兮兮地出现在医院门口,你治不治?刚出生的小猫小狗被人装进纸箱扔进来,你管不管?


    正因为对动物的爱心过于泛滥,才开了这家宠物医院的医生,一向来者不拒。


    治就得自己垫药钱,管就得搭时间和精力进去,再加上那些记账的熟客,半年结一次账,一问起来就讪笑着“哎呀最近手头有点紧,下次一起给”……


    难怪晚上算账的时候两人如丧考妣,换她她也沉默。


    更雪上加霜的是,那位忙得脚不沾地的医疗助理辞职了。原因倒是很正常,人家要跟着家里人搬到外地去。硝子猜真正的原因是薪水微薄和终日辛劳,终于把人的热情给磨没了。但这话她没问,毕竟问了也改变不了什么。


    助理走后,硝子在医院待的时间越来越长,本来只是来探望猫,后来变成顺便帮把手,再后来就变成每天准时来“上班”。医生倒也不白使唤她,按日给她结薪水,虽然不多,但也足够像她这样刚辞了职,下份工作还没着落的失业人员再撑一段时间。


    硝子觉得这样挺好,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还能天天去逗一下那只他们合力从死亡边缘拉回来的猫。


    拆线后的猫已经从观察箱里放出来了,每天就趴在前台上晒太阳,对小林伸过来的逗猫棒爱答不理。不过如果是硝子拿逗猫棒,它还会给点面子,懒洋洋地伸爪子拨弄两下。


    小林眼睛都直了:“这猫怎么这么双标啊!”


    医生在旁边看完全程,点评道:“有没有可能是因为你挥得太快了?”


    硝子挥逗猫棒的动作确实很慢,不是故意的,就是单纯的懒,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能省力就绝不多使一分劲”的节能主义。


    小林盯着看了半天,最后选择放弃。


    就这么过了大半个月。直到这个月月末,硝子照例推门进来,却发现医生没在忙,而是坐在前台,对着面前的电脑屏幕发呆。


    小林站在旁边,连玩连连看的心思都没有了,整个人成了灰色。


    医生抬头看见她,冲她招了招手:“家入小姐,我们这儿要关门了。”


    家入硝子一愣,她老早就看出了宠物医院入不敷出的事实,只是没想到这天来得这么快。她心底为这家开了不到三年的宠物医院默哀了一秒,面色不显地走过去,看着对方电脑屏幕上的惨淡数字。


    她看了看住院区里那些躺在观察箱里,浑然不知自己未来命运的流浪猫狗,又看了看四仰八叉地躺在前台上的白猫,犹豫再三还是问出了那个问题:“你们关门的话,那些动物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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