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她面前,不到一步远,低头看过来。
他眼中冷冽,眉头皱了皱, 神色停顿了十几秒, 而后他嘴角浮现一抹冷笑。
“我听到了。”他缓缓道, “他现在……在骂我, 很愤怒。”
下一秒, 胸口猛然传来一阵钝痛。
闷闷的,像拽着一块巨石砸下来。
他呼吸声重重一沉,脸色却只有细微变化, 微妙的情感从胸腔里涌上来, 是暖热的, 逐渐沸腾的情绪, 一种他之前从没感受过的柔和。
这种反差的情绪反而让他难耐得爽快。
要痛苦就一起痛苦, 同样一个身体,凭什么谁比谁好过。
于是他同时淡淡笑了起来:“宝贝, 你知道的, 在我这里——你不会有好果子吃。“
之前几次,他没想过真的做点什么,是到底顾忌了沈立境,但沈立境存了要抢先的心,他凭什么要再继续忍下去。
檀金在担忧地看着他。
他刚刚在说自己是附属品这种话, 檀金听了心里其实不好受,没有任何人愿意成为另外一个人的附属品,特别是Vi这样,强大如斯的男人。
檀金抬起眼睛,好奇问:“那有什么果子吃?”
空气安静下来,他冷冷盯着:“想知道?”
停了两秒,他说。
“自己趴过去。”
已经能预想到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檀金却还满心想着她该如何在两个人之间调和,她想总该可以想到一个办法,哪怕只是保持一点平衡也可以的,还在这样思考着——直到一巴掌又扇下来,紧接着,冰凉的手指从紧贴的边缘挑开。
他衣着完整,坐在床边,视线像毒蛇一样盯过来。
他一如既往地恶劣开口,声音低沉。
“真可怜。”
“宝贝,你今天晚上该怎么办?”
冷冰冰的怜惜语气。
灯光下,手指间缠绕上细长的银丝,从指尖黏黏糊糊地落下来,他盯着看了会儿,用口袋里的帕子慢条斯理把手擦干净。
然后他靠近她耳边说话,语气听着像真的在为她烦闷苦恼,差点要令人产生感动的错觉了,如果不是他的动作如此狠厉直接——
檀金猛然咬住被子。
同一个身体却能有两种感觉,檀金脑袋里有白光闪过猛然炸开时,她产生的就是这样的想法,这时候才深切发觉,自己对这个病的认知还不够完全深入。
甚至说是很浅显。
她还有很多没有查看到的资料,很多没有接触到的部分,拥有两套不同的神经系统这种已经让她觉得震惊,原来自己亲身体验过,才会知道,还有更震惊的。
就比如——
会连长度和弧度都感到有出入吗?
怎么会呢?
听起来很不切实际。
可她就是觉得有,很明显的区别。
当然,她也能想到,因为用力点或者各种不同,而造成感知上的错误,在那些书籍和一些研究资料中鲜少提到这方面的差别,能想到,很难研究到这个地步。
如果再有多几次的经验她或许可以区分得更加明显,但很显然,哪怕只是到目前为止,她也不可能再将两个弄混了。
这样的想法伴随到她没办法再继续思考的地步,模糊间似乎听到耳边有声音在问,让她回答。
说,更喜欢哪个。
谁才更好?
冷冽的质询声。
生理性的眼泪从她眼眶中掉落下来,她说不上来是因为什么,总之现在掉眼泪绝对不是因为难过。
更像是身体到了一个极限,而无意识被迫流下的眼泪。
眼泪慢慢洇湿了枕头,晕开浅淡的一滩。
身后的男人看到了。
他眉心微微皱起,因为她掉眼泪,他心中的不悦油然升起,但下一秒,他就真切感受到,她现在应该很舒爽。
他紧皱的眉头化开。
“啪”又一声。
“哭是什么因为?”他声音变得嘶哑,低低的,像寒冰化开。
沉沉地呼出一口气。
“回答问题……daddy的乖宝。”
求求了,别总要不停地问她问题,不要总挑战她的极限。
她现在像是开得了口的样子吗?
她现在只剩“呜呜”。
.
沈立境醒来时,檀金正躺在床上熟睡。
外面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看了眼时间,现在晚上八点刚过。
他原本是在回沈家的路上,意识断层得很突然,等他再醒来,就已经过去大半天,在家中,自己的卧室里。
他还穿着早上出门时那套衣服,没有换过。
他一向衣着端正,行为体面,衣物向来熨烫妥帖,此时衬衫上却有不少的褶皱,像被来回摩擦过,西装裤上深深浅浅的痕迹,隐约能闻到一些味道。
他自己的味道,金金的味道。
还有——他口袋里放着的帕子。
他有随身携带帕子的习惯,放在他的大衣口袋里,也总是保持干净的,而现在帕子上洇着一片湿意。
他手指轻轻碰了碰。
稍许熟悉的触感,微微发黏,他仔细想了想,很快就明白了。
沈立境胸口紧得发闷。
但显然,还不止于此。
房间四处都很乱,特别是床尾,床单胡乱缩在一起,故意不去整理一样,让人一眼看出来,那一块被跪过,时间还不短——因为有膝盖压下的微微凹陷。
轻易可以想到这痕迹是怎么造成的,那是怎样的画面。
眼前这些,这些无一不彰显对他的挑衅。
沈立境很清楚。
床上的人睡得很熟,额边发丝贴在脸颊上,看起来出了不少汗,本来因为过敏皮肤就泛红,现在大概是被闷的,脸颊也泛着微微红意。
沈立境沉着脸,去换了一套睡衣。
换下来的衣服看来不能要了,打包起来,明天拿去扔掉。
怎么会有人做出这样的行为——连衣物都完全保持完整。
他简直难以置信。
怎样的脑回路才有这种意图。
不过手帕还是被他拿出来。
他看着帕子,犹豫了会儿,拉开衣柜下面的第二个抽屉,把它放了进去。
然后他才又回到卧室。
沈立境安静的坐在床边。
他垂眼看着她。
接着发现,金金还哭过。
脸颊上几道浅浅的泪痕,哪怕闭着眼睛,也看出来微微红肿,包括枕头上,泪水洇开的痕迹。
他指腹轻轻擦了擦。
胸口的这股憋闷已经到了让他没办法喘息的地步。
哪怕他没有记忆,也并不妨碍他从所有蛛丝马迹里知晓到事情发生的全部,他最了解他,一向有这样强的观察能力。
床上的人眉心微微蹙起,嘴里含糊念叨着什么,沈立境没听清楚,他又俯身去听。
“金金。”他温柔地喊她,“怎么了?”
“daddy……”她无意识地在喊。
已经不在乎她喊的是谁,他神色也是柔和的,靠近温声答应:“是我在。”
她说话声太模糊,沈立境要再靠近,耳廓被扑上一层热气——
“疼,您揉一揉。”
沈立境目光缩了缩,而后打量过去。
他不太确定,或者说,是不敢去确定。
过去两分钟,他深吸一口气,掀开被子一角。
然后,他看到在一片雪白上,很明显的掌印。
两边都有,数量不少。
沈立境抬起手,手指张开,在灯光下微微弯曲。
那些掌印,和他的手掌大小完全契合。
.
深夜,只有书房亮着灯。
檀金睡了好几个小时,终于醒过来,她口渴得不得了,正好床头柜上就放着一杯水,她捧起来,仰头把一整杯都喝得干干净净。
拖鞋摆正在床边,她最方便穿到的位置。
可能因为睡得太久,可能别的原因,她脑袋昏昏沉沉,分不清白天黑夜,更不知道现在几时几分,下楼之后,沿着光亮的地方走过去,推开虚掩的门。
男人正坐在书桌后,身上睡衣干净妥帖,没有一丝褶皱。
他面前放着一本笔记本。
笔记本是打开的,里面原本只有钢笔写下的字,而现在多了新的字迹,是用红笔写下的。
和他的字迹有细节上的出入。
沈立境反反复复看这几行字已经十分钟。
「你知道我的,我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失手过,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所以,最后谁是赢家还说不定。」
这段时间以来他第一次收到确切的回复。
他终于不再拒绝交流,但留下的话语却并不友好。
没有人比沈立境更清楚长期剧烈的情绪冲突,内耗,会对他的身体造成生理性反噬。
当双方有了争执,甚至产生敌意,他无法想象最后的后果会是什么。
这不是一个好的信号。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