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廷钧看穿了她的心虚,却也没揭穿她的底气不足。他只微挑眉笑看着她说:“这么说,我还要多谢你体贴了?”
桑拧月忙摆手:“也不用谢。你是晋州的父母官么,你为百姓做事,说到底我也是受益者。”
她机敏狡辩,沈廷钧终于忍不住哈哈笑出声来。如此狡黠伶俐的月儿,真是平生仅见。
桑拧月不知道沈廷钧笑什么,只从他的笑声中,听出他应该没有对她迟迟不来换书的不满,那桑拧月提着的心就微微放下一下。
她趁热打铁,赶紧将腿上的包袱开启,然后从中取出几本书籍来。
“你看,我这次可是带着诚意来的。这是我特意去爹爹书房选取的孤本呢。这几本书我都看过,都是好书,你应该会喜欢的。”
沈廷钧将几本书接过去,然后大致翻阅几下,挑眉又问桑拧月:“这些书,你都看过了?”这些书可不如那本《春溪笔谈》有趣,其中有将文理的,有将辞藻的,虽然意义重大,传承和考据价值也不小,但就有一点,太枯燥乏味了,并不适合她这个年纪的姑娘家去读。
可桑拧月已然全读过一遍了,她有些小得意,但还是矜持的说:“只囫囵吞枣似的过了一遍,有的理解了,有的却不理解。不过爹爹说了,我年纪还小,这其中有些理论很是高深,许是等我再大一些,再多读几遍,这书便能读的通了。”
沈廷钧闻言没顺着她的话往下说,却是径直问她:“哪里不懂?指出来我看看。”
桑拧月以为他是不相信自己读过这些书,担心自己哄骗他,所以就开始考察她。
对于他的不信任,她自然是不满的。但身正不怕影子斜,平生不做亏心事、版也不怕鬼敲门……总归她又没说谎,才不怕被考教。
桑拧月就起身走到他跟前去,拿起其中一本书,寻了几处她觉得理解不了的地方,一一指给他看。
沈廷钧一一记住,随后让她搬张小杌子来坐她旁边。
桑拧月闻言,颇有些莫名其妙的看着他。
她眼中的疑惑太明显,沈廷钧看见了,就轻笑着说:“若是你非要站着听我给你讲解,那也不是不行。”
桑拧月闻言露出震惊的表情。她明明什么都没说,可那双明亮的桃花眼却瞪的圆圆的,好似将什么都说尽了。
沈廷钧见状,再次忍不住笑。“我没有骗你。好歹我也是六元及第,年仅十六就中了状元。区区几道问题而已,还不至于全然把我难住。”
“可是,你都没有仔细看过书里的内容。”既然没看过,如何能讲解?这不是不符合常理么?
沈廷钧却又道:“大家的批文注释,大多雷同。宫中有许多此类的书籍,我早些年已经将那些书全部读过一遍。”
说一遍都是谦虚了,事实上,他读过两遍、三遍,甚至更多遍。
而相同的东西,即便不同的大儒有不同的看法,但他们根底上其实都是相同的,要解释起来自然也容易。
桑拧月依旧有些不相信沈廷钧的话,觉得他夸大其词了。
但他是年纪轻轻就六元及第的大才,许是当真不点就通,对这些东西有着非同常人的理解力?
六元及第这个词距离桑拧月太远太远了,远到她根本没意识到,眼前这个人,当真是六元及第的大才。
而六元及第究竟意味着什么,桑拧月许是之前不知道,但随着沈廷钧的讲解逐渐深入,她也终于意识到,世人推崇这些六元及第或三元及第的大才,那都不是没有道理的。因为他们的才华,当真高到让人咋舌的程度。
等几个问题全部讲过,桑拧月看着沈廷钧的眼神,已经全然不同以往。
她看着他的眸子里,有钦佩,有敬服,更有她自己都没有发现的,那浓郁的让人心悸的仰慕。
“你真的是……太厉害太厉害了!”桑拧月忍不住脱口而出。而她的双手无意识的攥着他腰间的荷包,此刻与他的距离当真非常非常近。
可她丝毫没意识到这些,只是满心钦佩与赞叹的看着他问:“若是我之后还有问题,可以拿来问你么?我也不整天烦你,就,就一个月抽出一点点的时间帮我解惑,你看好不好?”又忙说:“我给你报酬,我从家里给你拿书看,我家里的书多的看不完,其中许多就连宫里也没有……”
她絮絮叨叨,如同小鸟一般叽叽喳喳,可沈廷钧看着她这活泼俏皮的模样,却丝毫不觉得烦。
他为她眸中浓烈的仰慕心悸心颤,想要伸手揉一揉她的小脑袋,将她狠狠的抱在怀中。
但她还太小太小了,她还没有及笄,今年才只有十一岁。
沈廷钧之前有多庆幸老天让他回到桑家出事之前,如今就有多郁闷,他要娶妻就要再等上五六年……许是更久,七八年也不是没有可能。
那实在是太磨人了。
这边两人模样非常亲近,而那厢成林安排好午膳,过来询问主子何时用膳,结果就看到桑家那小姑娘几乎趴在主子身上。
而一贯不近女色,甚至连长荣郡主那等美人都不屑一顾的主子,此时不仅纵容的任由那姑娘扯着他的腰带和荷包,他的眸光还非常宠溺。甚至担心他的到来惊动了那姑娘,给他一个冷冷的视线,让他即刻远离。
成林:就……真的没想到,主子喜欢的原来是这一口!
第237章 if线(八)
虽然早在到达晋州那天,主子让他们靠近那条小船时,成林就敏锐的意识到有什么不对。
但是,亲眼目睹主子对这位桑家如此无下限的纵容,成林也不得不在心里感叹一句:一见钟情什么的,原来是真的存在的!
是的,成林私心里认为,主子肯定是在第一眼看见这桑家姑娘时,就上了心。不然,也不能违背他一贯的原则,主动问人讨茶水喝。且回了府里之后,还特意交代他与成毅,若是这桑家小姑娘之后来寻,只管放行。
若这种偏爱与纵容都不是一见钟情,那什么才是一见钟情?
主子指定是对这小姑娘动了心,成林笃定的不允许任何人反驳。
却说,成林虽然下去了,但也没敢走太远。毕竟如今早过了饭点,不说桑家小姑娘忙碌了一上午指定饿坏了,就是自家主子,也到了一贯用午膳的时间。
他得在旁边候着,不然一会儿主子唤他他没听见,那不尽等着挨批么。
果真,也就是片刻工夫后,屋里就传来沈廷钧的声音。
成林忙不迭指挥丫鬟们端膳食来,桑拧月看着一道道美食鱼贯上了桌,这才后知后觉的感到不好意思。
看看她,提前没预约,心血来潮说过来就过来了。结果耽搁了沈廷钧的差事不说,还让他花费时间陪自己用膳……
心里很是过意不去,桑拧月就满含歉意的道:“我耽搁你的公事了吧?”
沈廷钧轻摇头说:“没有。衙门的事情基本上都理顺了,即便下人不去通知我你过来了,我再过会儿也该下衙回来了。”
又招呼桑拧月在他身侧落座,他将温热的毛巾递给她,让她净手,随即才指着桌上其中几道菜肴说:“这些是京城的口味,不知道你能不能吃得惯。你先尝尝,若是喜欢回头我把方子给你;若是不喜欢,之后你再过来,我让人准备新的选单。”
桑拧月即便再迟钝,此刻也意识到,这位通判大人,对自己似乎过分纵容了些?
哪有一个官员,对一个小姑娘这么慎重其实的招待的?
就不说那些官老爷们了,就说她爹爹。若是真的忙起来,也是能将她抛之脑后的。
反观沈廷钧,他才来晋州多久啊?虽说他能力出众,衙门的事情应该确实难不住他,但也应该会耗费他许多精力才是。
可她贸然登门,他不久就从衙门回来了不说,还这么郑重的招待他。这种被看重的感觉,让她有些受宠若惊。当然,也让她感觉惶惑就是了。
桑拧月就说:“我感觉你应该很忙的,我肯定耽搁你时间了。我这样做是不对的。”
又反思,“这次确实是我太冲动了,下次我再登门,提前给你下帖子好不好?我们提前约好,在你休沐日换书看……对了,你这里还有别的书么?”
沈廷钧眸中不可抑制的染上笑意,他轻声说:“还有许多。我也喜爱读书,出京时还特意求了陛下,从宫中的藏书楼中带了一批出来。那些是宫中的藏书,外人等闲看不到。你若喜欢,回头只管来府里看就是。”
又补充说:“别管我在不在府里,也不管是不是在休沐日,左右我这府里清净,你想读书便只管过来。”
桑拧月闻言更心动,也更雀跃了。
但是,诺大的通判府只他一个男主人在,她虽然是个小姑娘,但也该注意男女大防的。
今天是她太着急了,也没顾上这些,觑着爹爹出门的空档就赶紧出门了。可之后她再不敢这么不懂礼数、任性妄为了。不然传出去别人要说她的闲话,说不得连带着桑家的门楣,都得被她染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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