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这边着实是个养生的好地方。只因为三面环山,一面临水。环山的那三面,能有效阻挡冬日南下的冷空气,临水的那面恰好又满足了夏季通风的需求。这个地形有些类似盆地,常年气温都不高不低,人在这里居住,舒适度就会很高。


    桑拧月早在客船临近码头时,就忍不住从舱房里钻了出去。


    她这几天都呆在房里没出来,因为还有些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大哥。谁知道如今一走出舱房门,就看见一个宽厚的背影背对她站在船头处。


    桑拧月磨磨蹭蹭走过去,轻声喊了一句“大哥。”


    雷霜寒转过身看一眼妹妹,“身上是否还有不适?”


    桑拧月一边摇头,一边抬头看大哥。她只是头一天上午吐得厉害,之后就只有每天早起那会吐得严重些,其余时候倒是还好。


    才想把这些说给大哥听,熟料抬头却是一张白净俊秀的面孔。


    桑拧月瞠目结舌,看着近在咫尺的大哥,“大哥,你的……”胡子。


    提起胡子,雷霜寒也有些不自在,他轻咳一声,摸摸泛凉的面庞。


    这么些年都有大胡子遮脸,说实话,这猛一刮了胡子,脸露在清风朗日下,说真的,他还真有点不太习惯。


    不过,也是露出真容的时候了。


    他离家太久,再是那么一番模样露脸,爹娘如何认得出他?


    雷霜寒就说,“这样好,凉快……拧拧,我如今这个模样,和你记忆中的大哥,有几分肖似?”


    桑拧月眼里含着泪,她巴巴的看着大哥,眼睛都不舍得眨一下。


    有几分肖似?其实如今只有七八分而已。毕竟早先的大哥就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面容稚嫩,眼里都是对未来的憧憬的光。而如今的大哥,三十而立,面容在海边烈日的暴晒和烈风的吹拂下,其实粗糙了很多。最关键就是,他的眼神包容又锐利,他五官威严又肃穆,这和之前那个跳脱俊逸的桑拂月,真的很不像一个人。


    但他们又确实就是一个人,只是中间隔了十年时光。他从稚嫩青涩走向成熟稳重。可除了这些,他依旧是桑拂月。


    桑拧月就笑,“大哥,你这个样子走下去,怕是要被许多老街坊认出来了。”


    雷霜寒就笑,那笑不知是冷笑,还是哂笑。可他面颊奇怪的抽搐着,这就让他的笑看起来非常古怪,甚至多了几分渗人的味道。


    “认出来?真要是把我认出来,那才好呢。”


    第130章 鬼啊


    先不说雷霜寒露出庐山真面目,在船上闹出多大轰动,又让三个小的如何振奋。


    只说随着“砰”一声巨响,船只终于靠岸了。


    雷霜寒冲妻子伸出手,常敏君却嫌弃的挥挥手让他在前面走,她则扶着桑拧月走在他身后一射之地。


    两人一边走着,常敏君一边小声说:“还别说,我当初真就是被你大哥这模样哄住了,才非他不嫁的。”都老夫老妻了,常敏君如今说起这些陈年往事脸不红心不跳,可再说起雷霜寒今天早起拿匕首刮胡须,常敏君脸上的表情就精彩极了。


    “我先还以为他要自伤,后来一想,你哥才不是那缺心眼。问过他才知道,人是要刮胡子。还别说,虽然我之前是被你大哥这副好模样哄住了,可看久了你大哥胡子拉碴、不修边幅的模样,我如今再看你大哥这张脸,总感觉不对劲。”


    这种不对劲导致她看如今的丈夫非常别扭,甚至他伸手来拉她,她要条件反射要推拒。真就感觉和他拉手就跟出轨似的,好似这男人不是自家的了一样。


    桑拧月听嫂嫂如此说,就忍不住想笑。


    她其实感觉还好,毕竟记忆中的大哥都是朗月清风的模样。之前大哥满脸大胡子,她看的其实很别扭,嗯,应该就和大嫂如今的心情差不多。


    姑嫂俩说着话,不知不觉就下了客船。也就是这时候,陡然听到岸上传来两声“鬼啊”的大吼大叫。


    那是个满脸沧桑、身量瘦下的老人家。桑拧月对他有些印象,因为这老伯常年在码头上摆摊卖云吞。桑拧月小时候和祖父、父亲外出回来,下船后都会在他的摊位上吃一碗热乎乎的云吞面再回家。


    只是和记忆中的人相比,这次回来,这位老伯明显又沧桑衰老不少。


    说这些就说远了,只说这位老伯在河边保守估计也摆摊三十余年了,可以说,他几乎是看着桑拧月一点点长起来的。


    桑拧月出孝时回来晋州除孝,这老伯还一眼认出了她,连带着被她带在身边的清儿,老伯也猜出了身份。当时这位老伯还非常性情中人的感叹了一句,说“小公子更像桑老爷,和大公子也有几分像。都是好模样,以后定会有出息的。”


    老伯对她尚且记忆犹新,又如何会记不住大哥的容貌?


    想当初大哥在晋州也是赫赫有名的人物。


    大书商桑家的未来继承人,从小锦衣玉食长大,又生的玉树临风的好模样,那可是整个晋州丈母娘眼中的乘龙快婿。而大哥又最是坐不住,整天呼朋唤友,在河面往来……


    不仅是那大伯,继那大伯之后,又连续有几个常年在码头摆摊的人,看见了桑拂月那张脸,然后发出破音的“鬼啊”惨叫声。


    他们踉跄着后退,撞翻了桌椅,狼狈的跌倒在地。可他们此时全然顾不上这些。只顾着闭着眼睛瞎嚷嚷,“桑公子啊,可不是我们害的你。我们都没见着你的尸首呢。你是回来看家人的不是?你来晚了啊,你爹娘都死了,妹妹也出嫁了,把你那兄弟也带走了。”


    “这都过了七月十五了,桑公子要是没人给你烧纸钱,你托梦给我,我给你弄两盆元宝过来。咱们在水边烧给你,你不要出来吓人啊……”


    “你的死可不关我们的事儿啊,你家那些田啊铺子啊,我们也没抢啊。桑公子,冤有头债有主,谁欠了你们桑家的,你找谁去啊。”


    念念叨叨的,众人吓得都神志不清了。


    还是李叔和王叔听见这些晦气话不高兴了,两人急吼吼从船上跑下来,拿着勺子、盆之类的,将桌子敲得碰碰响,“青天白日的,哪里来的鬼?这是我们大公子,我们桑家的大公子回来了。老芋头,你睁开眼好好看看,这是我们家大少爷啊。我以前可没少跟着大少爷来你这里吃云吞。”


    “这大太阳底下,我们少爷有影子呢。我们少爷是人,不是鬼!”


    “老瘸子你别装了,我知道你能看见。你就仔细瞅瞅,看这是不是我们大少爷。”


    许是李叔和王叔的话起了作用,许是众人也想起,这是青天白日的,即便是厉鬼,他来到太阳底下也得灰飞烟灭。大白天的,怎么会闹鬼?


    众人想通了这点,也就敢看过来了。


    结果这一看可好,这还真是个大活人,他有影子呢!


    再一想李叔和王叔的话,登时就有许多常年在码头摆摊的老头老太太,连生意都顾不上操持了。却是颠颠的迈着步子,赶紧走到了他们不远处。


    这么又看了一会儿,众人又爆开了,“真是桑家的大公子啊,他真活着呢!”


    “是活人,是桑家的大公子,这长相还跟以前一样一样的。”


    “我就说大公子水性好,即便掉水里也不会淹死,你们看,人果然还活着吧。”


    “可不是么,瞧着一身威武,这活的还挺好。”


    “既然活着,怎么这么些年没回家?连桑家老爷夫人的葬礼都没露面?我记得清清楚楚的,老两口还是桑家那小闺女安葬的。”


    就有人询问起桑拂月,这几年做什么去了?是不是发了大财?如今回来是祭祖啊,还是回来定居的,亦或是还有些别的打算?


    说到“别的打算”这四个字,众人的眼神就有些意味深长。


    想想桑家老爷夫人未去逝前,桑家那基业多大?那书肆铺子开遍了整个晋州不说,桑家名下还有印刷的厂子,还有造纸的厂子,听说还专门养着出书的文人……


    结果现在剩下些啥了?


    除了一座老宅破破落落的立在哪里,只有个耳聋眼瞎的老伯每天守着,再没有东西剩下了。


    想想当年煊赫的桑家,再想想如今桑家宅子那破落的模样,对比之强烈,让人唏嘘不已。


    不过么,那都是以前,如今么,桑家的大公子这不是回来了么?


    已经有眼明心利的人,从雷霜寒身上看出了些什么。


    他虽然穿着常服,好似就是个富贵人家的老爷。但是他身上的气势逼人,且他脚上还穿着最容易暴露身份的朝靴。


    于是,等他们一行人匆匆离开了码头,码头别说安静了,却是更热闹喧哗了。


    人群中不时传来一声惊呼,“桑家的公子是当官了吧?”


    “怕还不是个小官。你看见他身后跟着那四个随从没有?我保证那都是行伍出身。那眼神犀利的,我敢肯定那些人手上都有人命。”


    “那这桑家大公子是混出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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