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然,但凡船只行的慢些,或是他们在渡口磨蹭些,那么他们铁定就会被倭寇赶个正着。届时还能有几个钦差活命,这就不好说了。
不得不说,这事情是真凶险。
想想吧,若是钦差一到闵州就殒命,那你闵州的官员到底是怎么治下的?这事儿闵州知州肯定是要担责的,但事涉倭寇,比闵州知州先一步倒霉的,一定是闵州水师。
要知道闵州水师以往都说治倭有效,可你就是这么有效的?这哐哐打脸简直不要太疼,届时常老将军晚节不保不说,就连这祖上经营了许久的闵州水师掌兵权,怕是也要丢在他手里。
说了钦差到达闵州,还要说一下钦差过来的目的。
钦差过来是要审案的,到如今案子已经简单过了一轮了。
只是因为许多涉案人员,如今都在外攻打倭寇,不能及时被传唤到公堂上,所以开堂没多久人员就散了。
也是因为案情被耽搁下来,沈廷钧突然就不忙了。这两天他隔三差五会过来酒楼寻她,只是不知是盯着他的人多了,还是他有别的忌讳,他虽然来的勤了,留宿的倒是少了。
这一副清心寡欲的模样,别说,桑拧月还挺不适应。也因此,她看着沈廷钧的视线就怪异起来。
她倒不是怀疑沈廷钧在外边偷吃了,也没有怀疑自己的魅力大减,对沈侯不再具有吸引力。她深刻怀疑,沈侯是不是到了年纪,有些力不从心……
当然,这事儿她心里想想也就是了,可完全不敢说出来,不然她怕沈廷钧不做人,再逮着她从天黑收拾到天明。
想想楚仪下船那日她不过就是小小的主动了一下,结果可算是让这人将心里的猛兽放出来了。这人的疯狂、粗鲁与没有节制,桑拧月至今想想都心有余悸。至今想起那天的事情,桑拧月都忍不住感叹,那天她没有死在他床上,当真是老天爷保佑。
不说这些乱七八糟的,只说左等右等,好不容易等到抗倭的将军们陆续带着士兵回转了,桑拧月之前还算平静的一颗心,现在倒是又砰砰乱跳起来。
她迫切的想见兄长,想要和常老将军当面锣对面鼓的说一说有些事情,想让阔别十年的大哥认祖归宗。但她也知道,不管是常老将军还是大哥,两人都是大忙人。他们还有许多善后的工作需要做,许是关于这些倭寇突袭的事情,还要和钦差碰碰头说一说其中的难言之隐。总归,总要等他们忙完了大事,她这边的事情才能被提上日程。
桑拧月原本以为,这一等许是要等上七八日,许是要等上十来日。可让人惊愕的是,在所有士兵回转的第三天,她便收到了常老爷子亲自让人送来的请柬。
请柬上写的清清楚楚,是邀桑氏嫡女拧月,与某某日某某时,过常府一叙。
桑拧月捧着这张请柬,怔怔的出了许久的神,连眼圈何时红了都不知晓。
她也不知道沈廷钧是何时过来的。
他这几天好似真的很闲,总是能随时随地冒出来,而且每次都神出鬼没,打她一个措手不及。
沈廷钧问她,“收到了常家的请柬,不高兴么?”
桑拧月便侧过身,将滚出眼眶的泪珠擦干净。她低低的说,“高兴地。”她等这一天等了太久太久,久到她原本以为,许是到她闭眼那一日,这一天都不会到来。可这一天还是到来了,还来的这么快,她只觉得恍惚。她好怕她翌日睁开眼,这一切全都变做假的。
沈廷钧在她身侧落座,将她抱在怀里。他嗅着她头发上的香气,一下下顺着她的背脊,安抚着她躁动不安的情绪。
许久许久后,沈廷钧陡然开口,“可需要我陪你过去?”
桑拧月当即抬头,“你陪我去?”
“怎么?我不能去?”
桑拧月抓着他胸口的衣襟,很想说:你若是想去,没人能拦你。可你以什么身份陪我去?
桑拧月想想两人这种见不得人的关系,她如今就跟他的外室差不多。可外室能上得了台面么?
她不想第一次去见大哥的救命恩人,更甚者去见大哥如今的家人,是以这样不堪的身份。
她可以不要脸,可以因为自己的一腔情思,不要名分,不顾忌世俗伦理道德的和他鬼混在一起。但她不想别人因为她而轻看了她的大哥,更不想父母和家族因为她而蒙羞。
桑拧月迟迟不说话,她沉默的抿着嘴唇,就这般垂着脑袋一直不看他。
可她的沉默,已经代表了她的态度。
她是不愿意他陪她露面的。
沈廷钧一颗心直往下坠,他顺着她背脊的动作不知何时停住了。他本是不想为难她,不想让她难做的。可她这些时日她一直有意无意躲着他,在他和雷霜寒互有伤口时,她第一时间护着雷霜寒。在她有了家人时,她条件反射想把他推的远远的,她心里当真有他么?
沈廷钧终究是放开了她,而后一言不发的离了运来酒楼。
桑拧月看着他孤高的背影消失不见,她坐在床上出了许久的神,直到华灯初上,素锦过来将房间中的烛火点燃,她才恍惚的看了过去。
素锦问,“您今天和侯爷吵架了么?”
桑拧月抿着红唇迟疑的摇摇头,素锦就又说,“可我怎么看着侯爷离开时,一副很不高兴的样子?”而且侯爷离开后,姑娘还在房间中枯坐到现在。即便是如今,也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这两人确定没闹矛盾么,怎么她就这么不信呢?
不过姑娘既然不愿意说,素锦也不会去逼迫。她让桑拧月先去用晚膳,随后两人又商议起去常家那天该穿戴什么衣裳。
但许是念着沈廷钧,桑拧月的兴致一直都不高。即便到了出发去常家那天,她都是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
李叔、王叔和奶娘,今天都会陪桑拧月一道去常府,看着几位老人兴致勃勃,又控制不住忐忑不安的模样,桑拧月不得不强逼着自己打起了精神。
作为主心骨,她的精神状态时刻影响着李叔等人。而第一次登门,他们务必要拿出最好的精神状态。即便不为了能让常家人高看一眼,可最起码父母都在天上看着呢。若是他们尚在人世,想来再怎么郑重都不为过。因为他们此番是要去认回他们丢了十年的儿子的。
马车徐徐前行,走了很久很久,才到了常府。
虽然口头上称呼是常府,但是常家门楼上挂着的却是“闵州水师提督府”这几个大字。
门楼威武挺拔,守护在两边的水军士兵气势凌然,加上这恢弘的街道与肃杀的气氛,让普通百姓想靠近这里,都望而却步。
桑拧月几人走到正门处,却早有人在这里等着了。
等着他们的也不是外人,正是雷霜寒与常敏君夫妇。
常敏君也没想到,世上竟有这么巧合的事儿。
她前脚才让丫鬟把桑家人的事情打听清楚,翌日就忙不迭的派人过去接洽。熟料,也就是当天,桑拧月竟因为寻找兄长,直接出了东城门。
那天多惊险啊,若非霜寒正好率兵追击倭寇到那个地方,她这素未蒙面的小姑子,即便没有坠落悬崖死无全尸,想来也落到了那些穷凶极恶的倭寇手中。
她一个貌美如花的姑娘,落到那些人手中后会是个什么下场,常敏君真是想都不敢想。
也因此,常敏君既恼怒自己的多疑和谨慎,也对那些突然袭击的倭寇恨得牙痒痒的。
好在事情虽然危急,但最后结果却是好的。小姑子在最后关头总算得救,还阴差阳错让这兄妹俩提前见了面。
但总归若不是她耽搁了一天时间,若不是她那么多疑,想来桑拧月也不必经历那场生死险境。
虽说最后结果是好的,但常敏君总归心有愧疚,因而桑拧月才刚到达常府门口,甚至还没下马车,常敏君就迫不及待的迎了过来。
等桑拧月在素英的搀扶下,在地上站稳了脚,常敏君更是一把将她抱在了怀中。歉疚的说,“好姑娘,这次是我对不住你了。若非我耽搁了时间,你哪里需要历险?还险些把命都给搭进去了。好姑娘,这次当真是我不对,也当真是委屈你了。”
常敏君说的情真意切,桑拧月听来心中不由一酸。但她却抑制不住的笑了,她看着眼前这个貌美爽利的妇人,心中满满都是感激和亲切。
若不出意外,这应该就是她的嫂嫂了。
她多好看啊,而且还在哥哥落难时不忌讳他的出身,直接下嫁给他。是这个女人,在这十年中,给了哥哥一个家,为哥哥生儿育女,始终陪伴在哥哥左右。
桑拧月鼻子一酸,眼圈一红,眼泪就控制不住要从眼眶里滚出来。
但她终究是忍住了,她轻笑着说,“不委屈。”她想说,“是您委屈了,哥哥不解风情,妥妥一个大直男。若是他在这些年的夫妻生活中,说了不适合的话,或是没有体谅到你的难处,还请你不要生哥哥的气。他其实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只是太过粗心大意。你只要多教教他,多说他几句,哥哥会记得的,以后都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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