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不愿她们担心,姑娘从不在夜里点灯。


    但素锦早起过去服侍时,总能窥见姑娘的书籍被动过、茶盏移了位置、茶壶里的茶水已空……


    而王徐氏铁心要将姑娘活埋那晚,天上也下着暴雨,和今天下午的场景如此像。


    偏却蔷薇苑附近还有个荷塘,有蛙鸣贯耳,姑娘晚上想睡着,难如登天。


    雨停了,丫鬟仆役们都出来清扫忙碌。


    一路过来,他们见到的每个人都行色匆匆。虽也有心存好奇,走过去后又扭头回来看他们的,但大家大多潦草见个礼,然后手忙脚乱继续整理,被大雨弄得狼狈不堪的地面和花枝。


    走了许久才到后门,那个之前领奶娘去蔷薇苑的小丫鬟现在并不在,如今守门的是个膀大腰圆的婆子,看面相有些刻薄尖酸,但说起话竟非常客气周到,这让桑拧月心中产生严重的违和感。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人不可貌相?”


    桑拧月和清儿在后门与奶娘告别。


    奶娘转身离去后,清儿看着四周来来去去的行人,露出憧憬又渴望的目光。


    桑拧月拉拉弟弟的手,“我们回去吧。”


    她也没想到,武安侯府的后门竟开在这样一处宽阔的街面上。若是晴天,想必这时,这里还很热闹。她和弟弟出入不便,不过若是来后门散一散的话,想来也不会太引人关注。


    “走吧,等过些日子,姐姐带你出来转转。”


    “真的么姐姐?”


    “真的。姐姐从来不骗人。”


    清儿终于高兴的哈哈笑起来,桑拧月见状,眉眼弯弯,嫣然一笑。


    将要走进后门时,桑拧月倏然瞥见守门婆子鬼鬼祟祟往斜前方看——她刚才扫过一眼,隐约记得,哪里似乎开了一家酒馆。


    这么想着时,桑拧月已经控制不住回头看去。


    漫天云霞中,一张肃穆冷冽的面孔出现在二楼窗棂内。他修长白皙的手指摩挲着掌中酒盏,漫不经心的抬头,喉结上下滚动,眨眼一瞬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他动作散漫随意,带着难言的慵懒自在,只是似察觉到有人窥视,倏然侧首看过来。


    ——武安侯沈廷钧。


    破案了!


    怪不得那眉眼尖酸的婆子说话客气又周到,原来一切的原因,都只是因为这侯府最大的主子,就在不远处与人宴饮。


    忽略了跳的过分急促的心脏,桑拧月抿着唇,拉着弟弟迅速走进后门。


    身后的视线消失不见,可那眼神依旧如芒在背,依旧让她浑身难受。


    清儿没注意到姐姐的异样,他还在感叹老天变脸快。“明明是九月,老天爷变脸快的跟六月似的。刚才暴雨倾盆,如今晚霞都出来了。姐姐,你看西边的云彩多漂亮。”


    桑拧月心不在焉“嗯”了一声,清儿又慢悠悠说,“可惜之前只顾着担心房子漏雨的问题,我都没有好好欣赏雨景。错过那美景,如今让我欣赏晚霞,我都有些打不起精神。”


    桑拧月终于回神过来,就笑说,“世人都道‘晴景不如雨景,雨景不如雾景,雾景不如月景,月景不如雪景’,你错过了雨景,那等下雪了,姐姐请你去赏雪好不好?”


    “赏雪?去哪里?在侯府么?”


    “去普度寺吧,听说那边有大半山的梅花。落雪时梅花盛开,想必景色极美,届时姐姐带你去看。”


    “我们出去方便么?能在普度寺住上两天么?”


    “方便的吧。兴许那时候咱们已经从侯府搬出去了。到时清儿想在山上住几天,咱们就住几天,大不了姐姐多捐些香油钱。”


    桑拧月说着玩笑话,清儿却当真了,他欢呼雀跃,人也高高的跳起,像只自在的鸟儿,蒲扇着双臂恨不能飞到天上去。


    所谓乐极易生悲,就在清儿落地时,他踩在一块儿湿滑的青砖上。清儿一个趔趄,桑拧月赶紧扶他,可她低估了弟弟跌跤的力道,人也被拽的一个踉跄,猛地往前扑——


    这要是摔着了,最起码也得鼻青脸肿吧。


    危急关头,她惊呼出声,也就是此时,胳膊倏然被人拉住,她回扑时,一下扎进那人浑厚结实的胸膛里。


    第28章 焦灼 窘迫与难堪


    清淡的松香气,混合着浓郁的美酒芬芳,氤氲在身周体侧。不知是那气息太馥郁醉人,以至于刺激了泪腺,亦或是刚才那一下撞得实在生猛,桑拧月的泪水倏地便从眼眶里滚落出来。


    她头还是眩晕的,人也有些头重脚轻,像是魂儿都飘了出去。


    可手下的触感却那般真实,那是男人厚实硬挺的胸膛,硬邦邦的跟石头似的。她猝不及防撞上去,力道根本没收住,如今不仅生理泪水脱框而出,就连鼻子也酸酸痛痛,总感觉下一刻就有东西要从里边跑出来。


    但此刻桑拧月根本无暇顾忌这些。


    扣在手腕上的热度惊人的滚烫,紧锁着她腰肢的大掌也用尽了力道,被陌生男子困在怀中的窘境如此让人难熬,她惶惑到几欲窒息。


    桑拧月几乎是在站稳后第一瞬间,就手忙脚乱挣脱开被人攥着的手腕。好在那人当真知礼,几乎是在她有所动作时,手腕已经被他松开,就连扣在后腰上的手,也无声离去。


    可即便如此,桑拧月仍旧接连往后退了好几步,这才抬起头。


    她抬首,看见方才见过的,那张过分清冷俊美的面孔。尽管心中早有预感,此时双手仍旧不受控制的微微颤抖。


    “见过侯爷……多谢侯爷出手相助。”


    沈廷钧垂首看着面前的女子,看她面颊上徐徐滚落的泪珠,看她死死抿着的嘴唇,看她如临大敌、如避蛇蝎一般的动作……他声音喑哑低沉,片刻后才不紧不慢道,“无事。”


    清儿此时也站稳了,正冲救他的侍卫道谢。


    那侍卫也有些不近人情,他板着脸,和他的主子一样令人望而生畏。但许是现场气氛太过凝滞,许是面前的孩子的确还是个孩童,成英开口,语调难得的柔和,“才下过雨,路上湿滑,小公子走路当心。”


    清儿面颊涨得通红。


    因为他过分开心,差点自己摔倒,还差点连累姐姐。他此时羞愧的无地自容,赧然的说了句,“下次再不会了。”之后再次行了谢礼,便果断走到姐姐跟前。


    清儿想关心姐姐的情况是否安好,可他率先看到了武安侯——脑子有一瞬间宕机,清儿都快同手同脚了。


    他手足无措,像只怯生生的小鹌鹑。桑拧月便伸手拉过弟弟,“快见过侯爷。”


    清儿果断重复姐姐的话,沈廷钧看着面前的姐弟俩,弟弟还是个稚童模样,如今一脸忐忑不安;姐姐倒是恢复了冷静,只她眼角仍旧挂着泪珠,姿态也摆的谦卑,动作明明很规矩,却透着难以言喻的疏离与防备。


    沈廷钧眉眼沉沉,“免礼,起来吧。”


    他说完这句话,却没有如同上次一般径直从他们身前走过。


    许是喝了酒,让他有些慵懒懈怠,亦或是方才姐弟俩毛毛躁躁差点遇险那画面,到底碍了他的眼。沈廷钧再张口,声音愈发低沉威严,他问清儿,“大好时光,不读书出来晃悠什么?”


    清儿呐呐,有口难言。


    桑拧月素手微动,想将弟弟扯到身后,可那动作终究没有做出来。


    弟弟十岁了,她不能总把他当做幼儿看待。若总是顶在前方为他遮风挡雨,弟弟何时才能长大?


    但弟弟本就拙于口舌,而他气势凛冽、威严肃穆,怕是朝堂上那些大人面对他的诘问,都会难以招架,更何况稚嫩又幼小的弟弟了。


    桑拧月抬起头,到底是不着痕迹往弟弟跟前移了移。她漆黑明亮的眸子抬起来,不敢直视他不怒自威的面容,便眼睑下垂,做出直视他宽厚胸膛的动作,轻声道,“禀侯爷,弟弟读书勤奋,今天是因为随我出来送人,这才松散片刻。”


    微沉默,她很想说,“再次谢过侯爷方才相助之恩,若无事,还请侯爷容许我们姐弟先行退下。”


    但这不合适。


    因为往前走只有这一条大路,他们是庶民,如何能走在贵人前边?


    况且,侯爷问话,他不先结束话题,她敢直白又不给面子的说要走?


    那不是下沈侯的脸面么?


    这不行,那也不行,桑拧月面上不显,心里却有些焦灼。


    而如今唯一能让她觉得欣慰的,就是四周并无行人。


    这一片区域都被清扫过,丫鬟和仆役们怕是忙着清理别的地方。因而他们并没有被人发现,这让桑拧月由衷松了口气。


    不然,真被人看到她和沈侯“拉拉扯扯”,怕是等不到天黑,她“蓄谋不轨”“恶意勾引”“意图上位”等流言就弥漫开来。她也会成为新一代“狐狸精”,声名再次被害。


    这是桑拧月绝不想看到的事情。


    在桑拧月想七想八的时候,现场却并不沉寂。沈廷钧再次问了话,他问清儿都读了什么书,甚至还简单考教了两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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