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里一切如旧,儿女承欢膝下,除了少了个说夜话的枕边人,武安侯老夫人的生活与往常并无多少差异。


    真正让武安侯老夫人遭受打击的,是长子与长媳决议和离,且至今未娶。


    长子沈廷钧,那是武安侯老夫人最倚重,也最让她骄傲和心疼的儿子。


    他五岁时被选为太子伴读,自此入宫伴驾。年十八科举夺魁被钦点为状元。父丧后继承武安侯爵位,得帝王重用被简拔到六部轮值。如今不到而立之年,却任正三品大理寺卿,乃是陛下的心腹股肱,太子的左膀右臂。


    这么出息的儿子,矜贵持重,大权在握,走出去谁人不恭敬的称呼一句“沈侯”,或是“大人”。


    可儿子形单影只,每每深夜回到院子里,却连个陪着说话的贴心人都没有,这如何不让她这个做母亲的心疼惋惜?


    老夫人出了会儿神,等再回神,就听老二媳妇在问老三媳妇,“听说弟妹的娘家表妹晨间入府了?怎么没过来给母亲请个安?到底是弟妹的嫡亲表妹,也算是一家人,还是应该见见的。”


    老夫人陡然想起,好似确实有这么一回事儿。


    她张口,“是你那个丧夫的可怜表妹?”


    周宝璐被老夫人问起这个问题,心里登时一紧。时下风气虽然开放许多,但依旧有不少人认为丧夫守寡的妇人不吉,除非至亲的亲人,旁人根本不想与之接近,更别说接纳了。


    丧夫的女人回娘家,尚且有族人要推三阻四。不过真要是桑拧月回周家,周宝璐还真能说上话。可如今这不是周家,而是她的夫家武安侯府。


    把守寡的表妹接到夫家来,等闲人还真干不出这等事儿。


    但周宝璐干了,且干成了,这自然不是因为她莽,不怕得罪老夫人。而是她提前在老夫人跟前卖惨,触动了老人家的怜悯心。老夫人慈悲,可怜桑拧月的遭遇,当时便同意将桑拧月接到府里暂住。


    周宝璐松弛下来,面上的神情换成悲悯,“我那表妹是个可怜的,夫婿意外离世她也痛不欲生,偏她婆婆没有安慰过一言半语,反倒把儿子去世的因由归罪到表妹身上。我之前悄悄派人去看过情况,说是表妹被折磨的形销骨立。若非还有个弟弟要照顾,咬着牙死撑着,不然怕是早就跟着走了。如今具体什么情况,我还没见到人,也不清楚。”


    又道,“我晨间忙着过来给母亲请安,就让织锦代我去迎一迎表妹,如今织锦该是回来了。”


    外头伺候的人听到里边的说话声,当即就有人应道,“三夫人身边的织锦姑娘过来了,老夫人,可要织锦进来回话?”


    老夫人点头,“进来吧。”


    织锦就赶紧走进来,给屋内几个主子行了礼。


    此时她哪里还有之前的高高在上,却是恭恭敬敬不敢行错踏错一步。


    织锦在周宝璐的示意下,将之前所见所闻一一说了。


    桑拧月不是织锦亲自去王家接回来的,而是周宝璐身边的老人亲自跑的这一趟。不过那心腹回来后就将所有情况告知了织锦,为的就是上头夫人们问起来,织锦不至于两眼一抹黑,届时再牵罪到他们。


    织锦先是说,“那王家夫人好大的戾气,王家公子去了有一年多了,还强制让表姑娘穿麻衣,簪白花,日日跪在祠堂抄写佛经,给王家公子守孝。”


    单这一句便让老夫人蹙眉,“王家不是读书人家?王家人不懂法么?”


    新朝初立,太祖和圣昭明皇后在许多立法条文上做了改动。其中有一条就是:“妻为夫服斩衰三年,夫为妻服齐衰一年”,被改为了“妻为夫服斩衰一年,夫为妻服齐衰一年”。


    这事儿在当时闹得朝野震动,许多文人士大夫言明此举动摇圣人礼教,以死明志要求圣人改回原样。


    可惜,当时是新朝初立,太祖和圣昭明皇后大权在握,朝堂上的大臣多是他们的拥趸,政务上的事情,他们完全可以做到一言堂。


    最关键的是,经过前朝末年暴君滥杀无辜,宦官专权草菅人命,又有官府不作为,天灾人祸以及战乱硝烟四起,短短十几年间,国家人口从一千九百万,跌落到六百九十万。


    努力增加人口,是立国之初最迫切的事情。也正是在这个前提下,减少守孝时间,敦促寡妇再嫁,便成了一项政治任务。


    据说,在立国前二十年,寡妇若不能在丧夫两年内改嫁,官府会强制给她分配人家。直至如今,寡妇虽不再被强制分配,但寡妇再嫁却作为一项政治考量,计算到官员的升迁考察范围。


    王家也是读书人家,更甚者,王公子的父亲还是个不大不小的官员。儿媳妇既已守孝完毕,如何还能强压着人继续留在婆家?若是儿媳妇自己情愿也就算了,可任谁被那么磋磨,想来都想赶紧脱离那虎狼窝。


    ——说到底,还是那姑娘没有娘家人撑腰,王家才敢这么作践人。


    织锦见老夫人叹气,她虽不知道老夫人想到哪里去了,但直觉不妙。眼角轻觑了眼旁边坐着的夫人,织锦得到示意,继续说道,“王家大人是蔚县的主簿,在县衙当值几十年了。王家在当地是数得上号的体面人家。”


    何止是体面,简直是豪横!


    毕竟流水的县令,铁打的主簿。王主簿虽不是蔚县本地人,但在蔚县经营几十年,俨然成了地头蛇。周宝璐之前派去的齐叔齐婶丝毫不被王家放在眼里,屡次递拜帖进门都不被接见。眼见王家要死赖到底,硬压着不让表姑娘大归,齐叔不得不抬出了武安侯府三爷的名号。


    武安侯府三爷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可他一母同胞的长兄武安侯,却是权势在握、威严持重的天子重臣。


    武安侯手握大理寺。大理寺与刑部、督察院合成三法司。刑部受理天下的犯罪案件,都察院纠察,大理寺驳正。


    武安侯年不过三旬,就已大权在握,除了他简在帝心,更因为他精与律例,处心公正,严谨无私。任何违法犯罪,在他这里都不会被轻拿轻放,即便是王子皇孙犯法,他的量刑也不会减少。可以说,当真是司法上的硬骨头,让所有官员对他又敬又畏,恨不能退避三舍。


    王主簿对武安侯也是敬畏有加,若他本身干净也就算了,偏他不干净……


    许是不想将事情闹大,再惊动了不想惊动的人。王主簿硬是压着主簿夫人,同意了放归桑拧月一事。


    第3章 人事


    “表姑娘从守孝开始,未曾沾过丁点荤腥。又有婆婆在上头压着,从早到晚不停跪经抄书,如今实在瘦弱的厉害。奴婢想起表姑娘未出嫁时,那时候表姑娘身段丰腴,被家里养得白里透红,谁看了不说一句咱们家会养人。可如今再看表姑娘,她沉疴在体,整个人憔悴的厉害,脸也煞白煞白的,若不是丫鬟们时刻扶着,她都站不住。不仅表姑娘,就连表少爷也跟着吃了大苦头,整个人都快瘦脱相了。”


    “王家可恨,就仗着周家距离蔚县远,家中的老爷公子不能出远门,又不能将他们打了杀了出气,才敢这么磋磨人。好在夫人得了信儿,就赶紧派了人过去看情况,拿着咱们家帖子,这才逼得王家人把表姑娘放归。若不然,表姑娘能不能熬过这个冬天,都是未知数。”


    织锦口齿伶俐,能说会道,加上桑拧月姐弟俩确实孱弱的厉害,她倒也没有夸大其词。当然,她省略了表姑娘即便孱弱,也弱不胜衣、楚楚动人这一事实。而她特意强调了表姑娘未出嫁时被家里养得白里透红,更是说周家是厚道人家,周宝璐的父母都是慈善人,对来投奔的外甥女非常照顾看重。至于之后桑拧月守孝期满,娘家人迟迟没去接,这不是路途遥远,周家人老的老、小的小,根本出不了远门么?即便能出门,王家在蔚县是地头蛇,周家到了蔚县,还不是任凭他们摆布?所以,不是周家不尽心,是有心无力。


    织锦又点明,是拿了府里的帖子,才让王家二话不说就放人,说明武安侯府的名号在外边非常响亮,等闲人谁敢得罪?这是在讨老夫人欢心。又有夫人善心,专程让人去解救表妹,夫人讲究仁善悌爱,夫人才是真善美的化身。不然表姑娘一直被磋磨着,年纪轻轻就丧了命,那才可惜呢。


    织锦非常懂语言的艺术,这不,好似什么话都没说,又好似把什么话都说了。


    周宝璐给她投了个赞许的眼神,二夫人则撇撇嘴。


    她倒是相信织锦刚才说的,表姑娘和表少爷被磋磨的不成人样的话。毕竟是寄人篱下,又没有娘家人撑腰,那王家人本也不是什么善心人,能善待他们姐弟才有鬼。况且,人是不是凄惨,看一眼就知道,在这上边撒谎很容易被戳破,织锦能成为周宝璐身边的大丫鬟,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但织锦言语间替周家开解,赞美周宝璐悌爱姐妹,却让二夫人差点笑掉大牙。


    这世上还有有心人办不成的事儿?


    若周家真有心,怕是在得知王家磋磨人时,就将人接回家了。周家没势力,周家这不是还有一门权贵亲戚么?拿出武安侯府的帖子,谁敢不卖几分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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