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大人?狗屁的大人!不过是些尸位素餐的蠹虫罢了!连乡试功名都能出钱买卖,天下何处还有清明!”


    书生到底不是小厮的对手,说话不及就被打了两拳在脸上。登时鼻血喷飞,眼眶青紫,狼狈的扑到青石板上,整个人看起来好不可怜。


    小厮还要继续动手,被那富贵老爷拦住了。


    男人心惊肉跳的听着书生的吵嚷,又看周围很多人被吸引了注意力,开始频繁探头往这边看,他忙不迭让小厮将人扶起来,往旁边的胡同去。


    他则躬身捡起折扇,拱手对周边的人行礼,“一点误会,说开就是了。诸位且忙自己的,我与这位小兄弟好好说说赔偿的事儿。”


    书生听见了男人的话,当即抬腿要跑,“什么赔偿?是你自己没拿稳折扇,你怎么能污蔑我?”


    “噤声!”


    到了胡同中,龚袁修收敛了面上的伪善,将眼前的书生仔仔细细打量一番。


    眼前这人,既落魄,又自视清高,就如同他见过的所有贫困的读书人一样。自矜着那点读书人的傲慢,不肯对任何权贵低头,好似这样,就能显出他们的风骨一般。


    屁!


    没有权势钱财支撑的风骨,都是腐朽的纸张,风一吹,连一点纸屑都找不到。


    龚袁修拧着眉头问他,“你刚才那话是何意?什么叫连乡试功名都能出钱买卖?这话可不是随便说的,若惹得群情激奋,你这个肇事者,是要掉脑袋的。”


    话是如此问,龚袁修心里却琢磨开了。


    莫不是自己收受贿赂的事情,被更多的人知道了?


    知道也没用!


    他从头到尾,只收了古家给的一万两。偏古家实在上不得台面,他心安理得的只拿钱不办事。


    至于陶家,吏部侍郎大人是只老狐狸,那肯轻易把把柄授之与人?


    他没有给他金银钱财,却给了他暗示。只要他能让陶堰寻中解元,升官加职不过是他一句话的事儿。


    陶家的事儿没证据,古家的证据已经被他藏了起来,且古临的姓名都没在榜单上,无论怎么看,他都是干净的。


    既然不是他,莫不是许延霖和原世鑫买卖功名?


    可原世鑫祖上虽然没出过权贵,却也出了几任五六品官员,家中按说是不缺钱花的。


    许家就更不可能了。


    许家的老太爷还在要职上,多少人捧着金山银山,都苦于没有进入许家的门路。便是皇帝的私库缺钱,许家都不可能缺钱。


    不是他们俩,又该是谁?


    不等龚袁修继续琢磨,那书生狠狠的在他脸上呸了一口痰。


    “是谁和你有什么关系?我算是看出来了,你也是当官的。你们当官的都是一丘之貉,你们官官相护,逼的我们这些穷书生没有上进之路。”


    龚袁修黑了脸,将脸上的粘痰擦去,强制忍下这口气,继续好声好气的说,“这话你可就说错了。我怎么就是当官的了?我一个做买卖的,平常别人见了面,恭维我,称呼我一声大老爷或大人,可咱不能真把自己当个人物。咱们见了那些当官的,还不得舔着脸跪下磕头,将一箱又一箱的银子进上去?说起来,我们这些商贾,比你们这些书生的日子,更难过。”


    龚袁修成功把这书生哄弄住了。


    因为有了共同话题,龚袁修将书生请到一家酒楼包厢。两人将省城的官员,从巡抚到看城门的小吏,全都痛骂一番,才说起正事。


    第210章 兄妹相见


    书生骂骂咧咧,将这两日看到的场景都说了出来。


    他这两天一直跟着赵璟。


    他不相信一个还未加冠的年轻人,就能考中解元。


    世上虽然从来不乏雏凤清声之人,但那些少年郎,那一个不是出身贵重,有整个家族倾尽全力培养?


    反观赵璟,他有什么?


    哦,他有个擅长制香的妻,家里有万贯家财。


    想到赵璟手中有钱,就想到他那解元是买来的。


    绝对是买来的!


    书生痛陈赵璟外表风光霁月,内里却卑劣肮脏,为了功名不择手段,净做些龌龊的事。


    “赵璟必定是买通了许延霖许副考官,就连知府大人,说不定都被他收买了。表面上看,乡试排名是龚大人定的,但贡院的一应人手,可都是知府大人安排的。焉知知府大人没有在其中动手脚?”


    龚袁修好整以暇的问,“怎么动手脚?”


    书生大口吃肉,大口喝酒,心情已经得到舒展,嘴上却依旧骂骂咧咧。


    “那可就多了。老兄你是行商的,不懂咱们读书人的事儿。读书人要使坏,办法多的是。别的不说,只说调换考卷被送到各位大人身边的顺序,你想想,让你一直看差强人意的试卷,陡然再给你送去还算看的过眼的,原本只是“尚可”的试卷,是不是立马就惊艳了?再有,深更半夜时被送到诸位大人案头的试卷,与在精力充沛时,诸位大人所看到的试卷,所给出的品评,是不是又不一样?要我说,知府大人必定是在这上边做文章,才促成了赵璟的解元之名。”


    “竟是如此?你说的有道理。”


    龚袁修只一个劲恭维,却全然没有点破,考生将试卷上交后,试卷当着他们的面被糊名。


    糊名的试卷,再送去誊抄司,有专门负责誊抄的官员们誊抄完整,再送到内帘,由主副考官和同考官们阅卷。


    考生们的试卷落到那个考官手上,这是完全没规律的。因为负责分发试卷的差役,都是千挑万选目不识丁的人。


    他们随手挑选试卷,随机放在各位大人的案头,要在这上边做手脚,难如登天。


    但龚袁修没说破这件事,只鼓励的看着书生,与他同仇敌忾,将许延霖和盛知府骂了又骂。


    他这一骂,火上浇油了。


    他又痛述像范兄这样的人,明明读书破万卷,腹有诗书气自华,偏因为没有门路背景,屡屡被人挤下来,实在是朝廷的损失。


    鼓励怂恿,煽风点火,成功把这位范睢心底的戾气,激发到极致。


    也许是喝了两杯酒,酒气上头,男人一掀桌子,涨红着脸就要到京城告御状。


    龚袁修佯做为他考虑的样子,贴心的说,“这就免了吧,民不与官斗,就是去了京城,又能怎么样?”


    “我就是碰的头破血流,我也要揭穿他们的卑鄙龌龊。拼了我这条命不要,我也要让他们受到应有的惩罚,为天下读书人扫出一条康平大道。”


    “算了吧,好死不如赖活着。若因此丢了命,那不划算。”


    “一条贱命算的了什么?若能因此名流青史,倒是范某的荣幸。”


    “范贤弟再考虑考虑……”


    “不用考虑了……”


    龚袁修越是阻止,越是让范睢不平。他越是为范睢好,范睢就越痛恨为官者的贪婪与无耻。


    最后,范睢站在一地碎瓷中,慷慨激昂的说,“贤兄不用再劝,我打定了主意的事情,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反正我是贱命一条,也没有妻儿父母要照应,就拼了我这条命,我天下的读书人讨一个公道。”


    龚袁修做出慷慨佩服之状,又唏嘘感叹一番,最后愧疚的将自己的荷包拿出来递给范睢,甚至狠狠心,又从袖笼中取出两张一百两的银票。


    “贤弟的心志,愚兄实在佩服。无奈愚兄人单力薄,委实帮不上贤弟,便只能在钱财上资助一二,以助贤弟一臂之力。”


    范睢眼睛都直了,又忙摆手,“我那能要贤兄的银子?”


    “你我兄弟相称,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贤弟只管拿去用就是,只当是为兄我的一点心意……”


    两人一番拉扯,最后范睢收下荷包和银票,两人一道出了酒楼。


    待看见范睢跌跌撞撞的,进了他入住的地方,龚袁修才转头往回走。


    他身边的侍从此时才露出一脸肉疼的表情,“便宜那个死穷酸了。老爷也真是,给他十两银子,就将他打发了,怎么还一下给那么多?”


    “你不懂,范睢能做的事儿,可比那两三百两银子,值钱的多。”


    “范睢能做什么事儿?老爷指的是他进京告御状吧?我不看好此事。别的不说,盛知府和许大人都不是缺银子的人,赵璟想买通他们,除非拿来金山银山。指望范睢这一告,搬动盛知府和许大人,怕是不可能,老爷最后怕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哼,这些老爷我岂能看不出来?可老爷此番办差了差事……”


    他撺掇范睢进京告状,是为了收拾赵璟和盛明传么?


    有这方面原因,但不全是。


    他是为了给吏部侍郎大人,以及他背后的太后一派示好。


    若他们抓住了这个机会,就能成功发难。


    不出意外,周巡抚退位后,盛明传就要接任为下一届巡抚。


    但若年前爆出了科场舞弊的事情,这巡抚他还当的成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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