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袁秀一边拒绝众人的好意,“不必了,不必了,排名本事主考官分内之事,岂敢劳烦诸位大人?”


    目光却紧盯着试卷不放,试图再找出些证据,好让他佐证,到底那份试卷才出自陶堰寻之手。


    但是,找不出来。


    看了又看,他依旧照不出来。


    龚袁修想起之前许诺出去的事情,又想起若办不好差事,这次怕是要吃挂落。届时,别说考评升职的事情,怕是在翰林院都待不稳下去。


    他急的满脑子汗。


    明明这时候天气已经有了凉意,便是强壮的男子,都需要穿上夹衣,可号房内,为防火灾,连个火盆都没有,早几天下雨的时候,好些阅卷的大人都被冻得两声咳,即便如今天气转暖,也还是披着大氅。就在这种情况下,身材清瘦犹如枯木,看着身体就不怎么强壮的龚大人,他竟然疯狂流汗?


    盛明传见状就笑了,“龚大人身子可是有什么不适?若不适,赶紧定下排名,去就医是正经。自古死在监考之地的考官也不在少数,龚大人虽年轻,却也要当心,免得一番辛苦,没领功劳,就遭遇不幸。”


    龚袁修听见这话,气不打一处来。


    他嘴巴紧咬着下唇,若不是这盛明传背后靠山太硬,他真想不管不顾的怼回去。


    怼不了,最好也能在兴怀府的学子身上下手,让此番少几个举人,就是在狠狠打盛明传的脸。


    可惜,他准备的一切小动作,在这边号房完全没办法施展。


    盛明传不知道是太过谨慎,亦或是老谋深算,总之,他以担心众人的身体为由,将众人身边的下人全都替换下去,就连点灯的仆人,都换成了府衙的差役,杜绝了所有他做小动作的可能。


    这已经足够让人生气,偏他还如此挤兑人。是可忍孰不可忍,龚袁修愤怒的转回身,咬牙说,“我确定了,这份南考场地字三百七十九号,便为此番解元。”


    龚袁修最终决定赌一把,选其中最出色,最让人惊艳的文章,定为魁首。


    如此惊艳人眼球的文章,舍陶堰寻其谁?


    又亮出另外两份,“这份东考场天字五十一号,为亚元;西考场天玄字十八号,为经魁。”


    话落音,龚袁修心中惴惴,却还是抱着一丝幻想心想。


    陶堰寻在国子监求学,学问在里边也属前列。本该在京城考乡试,却因为考前是其祖母三年忌日,他需回家祭拜,嫌弃来回路上太耽搁时间,便干脆在兴怀府参考。


    这个理由,只是拿来敷衍他,也是敷衍外界人的。主要目的,不外乎是觉得兴怀府地处偏僻,以他的学问,能力压所有考生,得中解元,为陶家添光添彩。


    他也默许了会帮着暗中操持,压下一切可能会有的意外。可谁能想到,意外真的有,一下来两个。


    不过,兴怀府到底是偏僻之地,即便出来同样夺人眼目的试卷,但他敢笃定,不管是那连中小三元的兴怀府赵璟,还是另一个小三元陈延年,都必定不是陶堰寻的对手。


    所以,这份出自南考场,最最出众的试卷,必定出自陶堰寻之手,这再不会错了。


    龚袁修定下排名,心中的石头落了地。这时候他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额头流下来,一路流进眼睛里去,忍不住抬起胳膊擦了一下,然后就见,官服上瞬间洇出一片湿痕。


    这些汗水,肯定不是吓出来,绝对是这号房人多,太热了。


    龚袁修给自己解围,“这都入秋了,秋老虎还这么厉害,盛大人年迈,出行可要千万注意啊。”


    盛明传轻轻撩起眼皮子,都不拿睁眼看他,“多谢龚大人关心。老夫虽年迈,身体却好得很。比不得龚大人,年纪轻轻,就虚成这个样子。待出了考场,本官给龚大人推荐一位老大夫,好生帮龚大人调理一下,省的力不从心,堕了威风。”


    号房内都是男人,盛明传的话,大家自然都听明白了。一时间垂首闷笑,肩膀耸动不停。


    众人都听出来的调侃,龚袁修自然也听得出来,一时间呼吸一窒,脸上出现怒色。


    “我的身体不用盛大人关心,盛大人有那闲心,还是关心关心兴怀府的学生排名吧。若此番前十名人数过少,在陛下那边,你可是要吃挂落的。”


    “本官心里有数,就不老龚大人担心了。”


    两人针锋相对,谁也不肯低头。


    周巡抚眼见时间不早了,轻咳一声,打圆场似的说了一句,“拆卷吧,早点忙完,早点张榜,学生们都在外边等着呢。”


    周巡抚发话,盛明传和龚袁修谁也不再开口。


    就在众目睽睽中,厚如假山石碓的试卷,在内堂被一一拆开了。


    “先找南考场地字三百七十九号,东考场天字五十一号,西考场天玄字十八号,这三份试卷。”


    龚袁修吩咐下去,便有差役响亮应是。


    于是,就在众目睽睽之下,东考场天字五十一号试卷,最先被找出来。


    书写工整的试卷,单是看着就觉得赏心悦目,对人的眼睛当真是非常友好。


    再看被糊住的名单,拆开一看,上边正是“万同府陈延年”这六个大字。


    龚袁修见状,心里当即大喜,这真是老天助他。


    他本也准备交好万同府知府,只因万同府出铜矿,乃远近闻名的富裕。


    他点了万同府知府的爱子为亚元,陈知府必然会重谢他。


    此番回京,必定可以拿到更多的酬谢。怕是要比去两浙为监考,报酬更丰厚。


    龚袁修站起身,热情的冲陈知府道喜,“恭喜陈大人,令公子不亏是大人的麒麟爱子。此番遇水化龙,前程还在后边呢。”


    原以为陈知府会喜形于色,却熟料,这位大人面上哪有半分欢喜。


    他倒是对他拱了拱手,说了句“同喜”,但这句话怎么听都带着几分敷衍之意。


    龚袁修先是不解,心中暗骂这陈知府不识抬举。可转瞬他就看到号房中竟然有不少人神色莫名的看着他,似在看他的笑话。


    龚袁修先是一愣,随即脑中划过一道灵光。


    陈知府的公子乃小三元出身,有这等本事,乃是意料之中。只是,哪位陈延年公子出身告,学问也好,怕目光也高远,此番乡试,岂能没有目标?


    他们必定是冲着解元之位来的,只可惜,被他点为了亚元。


    但,但他也是秉公办事,没有一点弄虚作假,这位陈知府这般对他使脸色,委实有些过了。


    龚袁修却全然没有想到,陈知府那是因为此事恼他。


    科考之事,本就全凭实力说话,若实力真不如人,他也不是输不起,自然无话可说。


    可恶就可恶在,龚袁修收人好处,一心点陶堰寻为解元。


    若那陶堰寻真有做解元的本事且罢,若没有,且瞧他会不会善罢甘休。


    陈知府恼龚袁修忝为主考官,却不能秉公办事,连与他客套的说几句话都懒得。


    龚袁修闹了个没脸,讪讪的不知说什么好。待要给自己解围,却又见其余人都垂首喝起茶来,连给他递台阶的人都没有。


    如此情状,岂能不气?


    偏这时候,那盛明传还乐滋滋的与旁边另一个知府说起闲话来,“听说你们那边这一茬庄稼收的不错?”


    “天公作美,天子圣明,此番秋收大丰收。”


    盛明传就说,“可惜秋收之际,兴怀府连下几天下,许多地方收了灾,粮食减少不少……”


    说着话,抬头往上首看去,“巡抚大人,兴怀府受灾严重,今年可能减免些赋税。您也知道,百姓日子难过……”


    周巡抚正昏昏欲睡,闻言立马清醒了,“这万万不可,万万不可。你要减税,其余地方也要减税,没有税收上缴国库,朝廷怎么运转,河堤怎么修剪,起病了粮草从哪里出?”


    盛明传呵呵一笑,“我以为你睡着了,感情是唬我们的,你刚才假寐呢?”


    “真睡着了,老了,身体不中用了,年底老夫就致仕了。”


    周巡抚年纪真的不小了,他已到了古稀之年,腰身都躬了下来,头发胡子也稀疏的很,甚至就连嘴中的牙,都掉的不剩下几颗。


    他这一生平平,做官也平平,全靠熬资历,才熬到了巡抚的位置上。


    但眼下每天睡着的时间,比醒着的时间多,明显不适合继续任职,若不识趣点主动上折子祈骸骨,真能被人撵下去,那不丢脸了?


    也正因为打定主意年底就退,周巡抚现在很佛。


    底下人的针锋相对,他不是看不见,但看见了也当没看见,图一个眼不见心不烦,只要能让他安安稳稳致仕就好。


    周巡抚说完那些话,就又阖上了眼睛假寐。只是假寐着假寐着,他那嘴巴就长开来了,人也不点啊点的,眼瞅着就要栽倒。


    但每次在将要栽倒之前,他又会及时睁开眼,然后咕哝一下嘴唇,往后挪挪屁股,继续阖眼养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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