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余几人闻言,俱都看向德安,随即哄堂大笑。


    “德安,你晚上听墙角去了,怎么眼底下两个黑眼圈?”


    “陈贤弟,莫不是过于激动,你一夜未眠?”


    “陈贤弟,这次你可被你姐夫狠狠比下去了。”


    德安闻言郁闷的不得了。


    同时还有些心虚。


    他没听墙角,昨晚回到家躺在床上就睡了。


    但因为喝多了酒,半夜口渴,他就起身喝水。


    喝了水就要放水,结果,他放水的时候,突然听到隔壁的动静……


    那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不仔细听根本听不见,他也捂紧了耳朵不去听。可一想到隔壁房间中是他阿姐与最好的兄弟,他总觉得怪怪的。一股莫名的情绪在胸腔中左冲右撞,他许久才睡着。


    当然,这件事情德安肯定是不会说给任何人听的。就在他绞尽脑汁,想要找借口转移话题时,就见有差役开道,各个县衙的县令都过来了。


    他们与众县令见礼,才起身,就见从后院转出一个身着石青色虎补子,头戴顶戴花翎的官员来,不是盛知府又是谁?


    盛知府露面,包括众县令在内,众人再次齐齐见礼。


    盛知府看着下边挤挤挨挨的人才,抚了抚下颌的美须,朗笑着让众人都起身。


    稍后,是盛知府颇为官方的一席讲话。先是赞诸位都是可造之材,得之乃朝廷之幸;又说诸人勤勉,才有今天,一步步走来,当真难得;最后,勉力众人刻苦上进,再创佳绩……


    盛知府是老油条,官话套话张口就来。十句里有九句半,都说到众人的心坎上。一时间激动雀跃,众读书人视盛知府若心中神明。


    德安轻轻撞了赵璟一下,压低声音与他说,“我都被感动了。要不是我深受我娘之害,早就有了抗体,我也被忽悠住了。”


    赵璟发出气音,“怎么是忽悠?知府大人理正词直,妙言要道,字字句句都需我辈铭记于心,仔细琢磨……”


    德安拱手求饶,“我不说了,我再也不说了。”


    话到尾声,盛知府又慷慨激昂感谢圣明天子,率众人朝金銮殿的方向行跪拜礼。


    待跪拜礼结束,一切场面活动才算结束。盛知府才挥手让众人都落座,准备开宴。


    宴席准备的很丰盛,一应冷热菜肴鱼贯上来。


    随着一声“开宴”,在场众人心里提着的那口气,都微微一松。


    类似这种宴会,根本目的不在吃喝,而在于结交人脉,在执掌一方大权的官员跟前留下印象。


    兴怀府下辖十三个县城,除了固原县县令下狱,不得出席今天的场合外,其余十二位县令,全都拿起酒盏,有序的问盛知府敬酒。


    盛知府若欢喜,就多喝一口,若对那个县的秀才水平,以及县令的执政水平不满,就略抿一抿。


    争取不当场下人脸面,但也能让县令看出他的态度,顺便给出警告:若再没有进益,这县令位置你怕是坐不稳了。


    一系列操作下来,有的县令回到座位时,满面笑容,如似花开;有的则冷汗岑岑,眸中都是惊魂甫定之色。


    陈德安将这些当热闹看,赵璟则仔细琢磨这御下之道。


    越琢磨越有意思,不知不觉间,就将手中的一盏酒全喝完了。


    德安看见了,赶紧伸手去拦他,“别人还没开始敬你,你自己倒喝上了。先别喝,一会有的是机会让你喝。就怕敬酒的人太多,一会儿你会喝吐。”


    王钧坐在德安前方,两人前后紧挨着。


    王钧闻言就笑呵呵说,“喝吐也不怕,我让人准备了解酒汤,就在我家的马车上。等回去时一人喝一盏,保证回家一觉到天亮,翌日醒来神清气爽。”


    德安嗤之以鼻,“等喝你的醒酒汤,我们醉的都走不成路了。看见这是什么了么?解酒丸。我们早有准备,吃酒前吃一颗,多少能管点用。”


    其余几人,包括一直以来与几人都很少打交道的尚梁春,闻言都扭头看向德安,“你好女干诈,有这种好东西也不想着我们。快快,有多少,都拿出来!”


    德安只能把所有解酒丸都拿出来了。


    本来也准备了他们的份儿,一人一颗吃下去,刚刚好分完。


    这边热热闹闹,在一片矜持的交谈声中,可不显眼?


    盛知府看见了,招手让差役去传话。很快,这一桌人就见差役满面含笑的来到了他们面前,“小三元赵老爷,知府大人有请。”


    几人都看赵璟,包括其余诸多县令与考生,此时全都看向赵璟。


    现场有一瞬间的安静。


    但赵璟是小三元,在知府大人面前挂了号的,知府大人特意召他过去,情有可原。


    “赵璟的前程不可限量。”


    “入了知府大人的眼,以后未来可期。”


    “只恨我能耐不济,只拿下了县试和府试的案首,院试时输给连兄一筹。若不然,我也是个小三元了……”


    众人眼热的很,努力竖着耳朵听知府大人与赵璟都说了什么。但那两人声音都不高,现场又有各种嘈杂的声音,哪里听得见?


    只能又一次悔恨,怎么就没有更努力一些。


    但凡中个小三元,他们也能得到知府大人单独召见了。


    再说此时的赵璟,他要跪下行礼,却被盛知府一把拉住了。


    盛知府面上都是舒朗的笑容,“那日茶馆嘈杂,倒是没有仔细看你的面容,如今细看来,当真清隽雅正,有如文风。”


    赵璟不骄不躁的拱手,“您谬赞。”


    “是不是谬赞,老夫心中有数。来人,赐座。”


    赵璟看着差役们搬来的桌凳,道谢过后,在盛知府一侧坐下了。


    盛知府又看了看赵璟,从这个角度看,少年郎眉清目朗,腰背挺直。


    这一看便是个极有风骨与筹谋的少年,只要不半途夭折,以后前途小不了。


    盛知府看好赵璟,自然不吝啬温言细语。


    第139章 谢家


    “以你的学问,便是乡试也不在话下,此番可要留下来,连乡试一道参加?”


    赵璟拱手,“多谢大人看得起,只是小子还年轻,虽说一鼓作气视为勇,但小子还是想沉淀两年。”


    盛知府眸光深邃的看着赵璟,许久后,才意味深长的说了一句话,“你小子,所图者大。”


    赵璟并没有否认,只是说,“小子还年轻,志存高远不是坏事。”


    盛知府隔空轻点他,“话既如此,我就祝你早日得偿所愿了。”


    “也祝大人得偿所愿。”


    简简单单几句话,两人好似什么都没说,又好似把什么都说了。


    稍后赵璟陪着盛知府用了一杯酒,又说了两句闲话,便回了座位。


    他一回来,德安就窜到了他跟前。


    “说什么了?你和知府大人都说什么了?”


    王钧几人没说话,但也都眼巴巴的看着赵璟,静等着他的回复。


    赵璟施施然说,“没说什么,只拉了两句家常。”


    “屁,你骗鬼呢。知府大人是何等人,他有空和你拉家常?”


    “确实如此。知府大人问我可是陈松的女婿,我点头说是……”


    赵璟话到这里顿住了,德安免不得催促,“然后呢,然后呢?”


    “知府大人说爹精明能干,是个人才……”


    其余几人依旧竖着耳朵听,但赵璟再没有说出有用的话。


    德安明知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但心内好奇的跟猫抓一样。


    他想问,知府大人有说如何庇佑子嗣,避免被吃绝户的事情么?又想问,知府大人难道就没有对他另眼相看,邀请他到府学读书?


    可惜,这里当真不是说话的地方,德安只能忍下了这些话,闭上嘴巴郁闷的喝酒去了。


    连德安都铩羽而归,其余几人只能遗憾的坐回原位。


    王钧小声嘀咕,“我还以为,大人也会召见我们。”


    “你在想屁吃。”


    “可我们到底有缘,一起吃过茶……”


    尚梁春凑过来,“吃什么茶?你们和知府大人一起吃过茶?”


    王钧赶紧否认,“你听错了,我的意思是,要是有机会与知府大人一起吃茶,不知道知府大人能不能给咱们安排个好差事。”


    尚梁春吃惊,“你现在就要找差事?难道你不想往上考了?你家应该不需要你养家,你不参加乡试太可惜了。”


    王钧打哈哈说,“考自然是要考的,只是先在衙门干几天杂活,长长见识也不错。”


    待尚梁春转过头,去与楚勋说话,王钧后怕的与德安对视一眼。


    差点说漏嘴。


    要是被尚梁春知道,他们曾和知府大人有那样一番往来,指不定他要猜疑他们这些秀才功名有水分。


    虽然后续会有选本发出,但那都是后来的事情了。


    即便被正名,但总有闲言碎语,顶着那样的名声,到底不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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