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人固然文雅,也注重体面,但来看放榜的又不只是读书人。


    有那人家,父兄一并来了,有的人家,又是小厮又是书童,更有的,连教书的夫子都按捺不住心中的急切,跟着跑到了跟前。


    人挤人,人推人,现场人多的能发生踩踏事故。


    好在,差役很快就出来维持局面了。


    有六个五大三粗的差役站出来,圈出一块地方。


    那墙面上刷上浆糊,贴上一张大大的红榜。


    自有唱榜的差役,高声唱和,“此番县试,报名共计四百一十二人,试卷有效者三百六十人,通过第一关考试者,共计二百零八人。”


    二百零八,人数将将比报名者的半数多一点,这也是一直以来的惯例。


    不过别看现在还有二百多人,县试总共有五关,这才第一关而已。刷到最后一关,通过者的总数,绝不会超过五十人。


    往年报名人数少时,通过者不足二十人的时候都有。


    今年因为报名人数多的缘故,通过者的数量也相对增加。这在很多人看来,就是通过的几率增加,因而人人面带喜色。


    但很快,众人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红榜贴出来了。


    榜单恰恰好四张,每张上面五十二个人名。


    但其实,最后两张根本没有看的必要。因为若不发生奇迹,上边的学子肯定是通不过最后一关的。


    也因此,很多看热闹的人,目光都集中在前两张名单上。


    但他们看了也白看,因为榜单上写的根本不是人名,而是座号。


    为何用座号,而不直接写人名?防的就是小人算计,精准谋害。


    再说此番头名,便是东文场玄字第三十五号。


    差役唱出此番头名,现场瞬间哗声大作。


    “怎么是东文场?”


    “王家小公子,楚家的楚勋,以及李存,这三位头名人选,都是西文场。”


    “嘶,竟有人文采比他们还要出众,能压过他们拔得头筹?”


    “你这话说的,我们清水县虽然不是藏龙卧虎,但也能人辈出。指不定就有沉淀多年的老书生,此番下场一举夺魁。王、楚几人,即便天分高,但年岁轻,积累自然比不得老人,被人压在下边,也情有可原。”


    “言之有理……”


    众书生都觉得,能压过王、楚、李三人的,必定是位考了多年的老书生。再不济,也必定在清水县的文人中颇有名声,就比如,丁家的丁书覃,黄家的黄辰,以及赵家的赵松鹤。


    这都是颇有名望的读书人,只是之前因种种缘故,没有中秀才。但他们积累深厚,此番下场,焉能没有斩获?


    众人议论纷纷,没人注意到,一处背人的胡同口处,陈婉清紧紧的攥住了赵璟的衣袖。


    “璟哥儿,方才差役所唱的头名,座号是什么?”


    “东文场玄字第三十五号。”


    “你的座号是多少?”


    “东文场,玄字第三十五号。”


    陈婉清娇艳的面孔上,露出真实的欢喜来。她那双犹如点漆的黑眸中,更是溢出无与伦比的愉悦。


    她想大声恭喜璟哥儿,又突然想到,这里人头攒动,再让人知道是璟哥儿拔得头筹,谋害了他去可怎么得了?


    念及此,她拉上璟哥儿,就往胡同中去,“璟哥儿,你得了头名!”


    赵璟看着面前这张娇艳的芙蓉面,看到她眉眼之中浓郁的笑意,喉咙微梗。


    片刻后,他直直的盯着陈婉清说,“对,我不负阿姐所望,成功拔得头筹。”


    “璟哥儿,你真厉害!”


    “要一直厉害才行,不然,不过白欢喜一场。”


    “你一定会一直厉害下去,各方面都厉害。”


    赵璟嗓子微哑,“好,我一定如阿姐所愿。”


    两人说着话的功夫,又听见差役唱了好多座号过去。其中一个座号尤为熟悉,可不是德安的?


    果然,片刻后,就见许素英拉着笑出一口大白牙的陈德安过来了。


    “可不得了了,这臭小子竟然考中了第十五名。”


    陈德安佯做遗憾,“我以为最起码能进前十。”


    “得了吧,自己什么水平自己不知道?还进前十,你怎么不直接给我考个头名回来?”


    “也不是不可以,只要娘你把排在我前边的那些人,全都一包药……”


    他的嘴巴被许素英狠狠地捂住了。


    许素英瞪着口无遮拦的儿子,“别逼我在最高兴的时候踹你!”


    陈德安举双手投降,“不说了,我再不敢胡言乱语了。”


    陈婉清替弟弟解围,“我们是现在回家,还是去榜单前再确认一遍?”


    许素英手一挥,高兴的说,“现在就回家!等傍晚没人时,我再过来瞧一眼。”


    “那就回家。”


    一行人欢欢喜喜的回了家,将身后那些或欢喜,或悲痛,或愤慨的声音,全都抛之脑后。


    这一日下午,赵璟与德安在德安的房间中,读了一下午书,陈婉清偶尔送茶水过去,还能看见赵璟在指点德安该如何遣词用句。


    她没有出声打扰他们,只放下茶具,便默默地出去了。


    走出门后,就看见她娘跟揣了只兔子似的,欢欢喜喜的从外边回来了。


    “确认了,就是咱们家这两崽子!璟哥儿中了头名,德安第十五名。”


    陈婉清笑了,“您不是说,等傍晚没人时再过去看?”


    “我高兴坏了,怎么可能忍到那时候?哎呀,这俩小子可真争气。清儿你说,娘要不要给他们做顿好的庆祝庆祝?”


    陈婉清实话实说,“娘,现在庆祝还太早了。您再等等,等他们顺利通过县试,再给他们庆祝不迟。到时候你从酒楼给他们定上一桌席面,好好犒劳犒劳他们。”


    现在就免了,再吃坏肚子怎么办。


    许素英赶紧点头,“你说的对。娘就是欢喜傻了,哈哈,容不得娘不欢喜,指不定这次咱们家真能出两个秀才。”


    “嘘,娘,小声一点。”


    晚间陈松回来,面上的笑意浓厚的跟中了几百万两银子的大奖似的。显然,他已经知道头一场考试的结果了。


    不过这才正常。


    毕竟普通人不知道德安和赵璟的座号,县衙的差役们肯定是知道的。


    又陈松的缘故,他们会特别留意两人的考试成绩。


    这一闻讯,可不得在第一时间给陈松报喜?


    陈松装矜持,趁几个孩子不注意,偷偷和许素英说,“夸的我要飘起来了,一个个问我怎么教孩子的。”


    “你咋说的?”


    “我能咋说?自然是实话实说了。那自律的孩子不用教,就比如璟哥儿,他考的好,也没咱们什么功劳。但德安能考第十五名……”


    毫不夸张的说,德安考的老鼻子好了。


    他们这些同在县衙办差的同僚们,别看一个个身上都披了一层官皮,个个张口“那穷书生”,闭口那“书呆子”,时不时还要骂上一句“老酸腐”,好似很看不起读书人似的。


    但若真看不起,谁还能花大价钱把孩子送到私塾去?


    可钱没少花,真正学出来的,却一个都没有。


    已经有好几个同僚私下里骂了,说“咱们自己的种,孩子没长读书那根筋,还不是咱们害的?索性还有身上这差事,大不了以后老了传给孩子,多少也是一门谋生的路子。”


    但各家各户都不止一个儿子,差事却只有一个,给谁不给谁,到时候又是一场纷争。


    让孩子们读书,也是想给他们找别的出路,奈何他们就是没有读书那天赋,又能怎么办?


    就在这种情况下,德安冒了头,就问陈松如何能不高兴?


    他听到消息的时候,人都高兴傻了。偏还得装稳重,说“侥幸,都是侥幸。”


    在同僚面前得绷住了不张扬,可到了媳妇跟前,陈松就差插上翅膀飞到天上去了。


    他一口一句,“这孩子像我”“都中十五名了,真是出息”“不枉老子隔三差五就去他私塾里转一转,顺带买些东西贿赂贿赂他夫子。瞧瞧,人家夫子用心了,德安这本事就学到手了。”


    许素英背着他翻白眼。


    一回来就念叨,念的她头皮发麻。


    一开始还想和他争辩两句,说儿子到底哪里像你?是长得像你,还是脾性像你,还是读书上的天赋像你?


    后来想想,何必白费这口舌?


    他自己有几分本事,自己真不清楚?


    且容他翘一会儿尾巴,毕竟一年也难得遇上一回这样的喜事。


    这一晚,陈德安和赵璟用过饭,略翻了几页书,便都躺床上休息去了。


    明天同样得三更起,然后重复考试头一天的所有流程。


    若是不休息好,精神不济,肯定会影响明日的考试。


    也是因为这两天身心俱疲,两人躺在床上没多久,便都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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