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此话一出,堂屋内瞬间一静。


    再观屋内诸位长辈们的面色,果然俱都凝重起来,个顶个神色肃穆。


    这是有原因的。


    若村里出个秀才,秀才公本人无需交纳田税、丁税等赋税,除此外,秀才的免税功能,还能延伸到家族,可使的家族中50—80亩田地免税。


    赵家村的田地自然不止八十亩,也因此,即便赵璟中了秀才,也不能使村内所有田地免于交税。


    但早些年赵秀才还在世时,赵家村就有了章法。各家各户的田地每年轮着来,免税的机会人人都有。如此,人人都能沾到赵秀才的光,也是以,赵璟家在村中的地位,才那么高高在上。


    赵秀才去了后,村中所有田地就都要纳税,每年多交出去几斗粮食,可不让人心疼?


    几斗粮食,能换一匹布,能买十斤肉,或是换做银子留下来,足以让一家子的日子宽裕起来。


    由此,赵璟中秀才,不仅是他自己的事情,这还是与整个赵家村息息相关的大事件。


    老太太是懂拿捏人七寸的,就听她又继续道,“便是为了咱们村的老老少少,这个亲也不能成。”


    说着说着落了泪,“多好的孩子啊,我是做梦都想让这孩子,做我的孙女婿啊。”


    再是没想到这桩婚事,能这么简单就退了!


    之前她还作难,怕贸然退婚迁怒了赵家,如今退婚的事儿由赵璟主动提出来,可省了他们好大事儿了。


    这下不仅不需要将婉清推出去“抵债”,不需要得罪老大家两口子,说不定连早些年收的礼,都不用退回去。


    老太太捂着脸哭,被帕子盖住的面庞,却笑成了花。


    随着老太太这一落泪,屋内诸人俱都感同身受的难受起来。


    换做他们是老太太,此时心里头也不是滋味儿。


    眼瞅着凤凰蛋要成自家的了,可一个不慎,鸡飞蛋打,就问是不是揪心的疼?


    但这对于老陈家是坏事,对于曲家来说却是好事儿。


    曲家的两位长辈,一边抽着旱烟,一边脑子里就盘算开了。


    自家的小闺女/侄女/堂侄女还未定亲,与赵璟年岁也相仿,不知道能不能捡个漏。


    这是大事儿,得记好了,今天晚上就让家里那口子去探探赵璟他娘的口风,争取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之前,将这桩婚事定下来!


    屋内传来长吁短叹声,赵大伯许久后发话说,“既然天命如此,那这桩婚事就此作罢吧。”


    老太太心内一喜,面上却还算克制。陈大昌只不做声,好似这件事与他无关。


    再看陈老三夫妻,两口子垂着脑袋,死气沉沉,好似丢了这桩亲事,就要了他们的命一般。


    而陈婉月,这是个心里藏不住事儿的。


    她眸中陡然掠过喜色,这喜色如此突兀,看的其余人忍不住皱眉。


    就在赵大伯心内思量,这退婚是不是藏了猫腻时,老太太磨磨蹭蹭的,从暗袋中拿出了一支金簪。


    金簪明晃晃的,簪头处雕刻着一朵栩栩如生的玉兰花。


    整支簪子不算多沉重,奈何明亮的色泽动人心。


    就这一支金簪,当初足足花了十五两银子。


    陈婉月看见金簪,差点没扑上去。


    这东西她问老太太要了几年了,老太太是怎么说的?


    老太太说,她性子莽撞,把簪子磕了碰了,或是被人摸了偷了,她哭都来不及。


    还说她小孩儿家家没长性,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丢过手想不起来了。


    摆下这种种借口,老太太堂而皇之的将金簪给收了起来。


    第039章 退亲(三)


    实际上,老太太私下里偷偷戴过不少次,还被陈婉月撞见过。


    为此,陈婉月气的不行,与老太太大吵过一架。


    她说老太太若稀罕金货,不如趁着土还没埋到脖子,再嫁一次,指不定男方就肯给她一支金簪当聘礼,也省的她总是霸占着她的不还。


    这话恶心人,险些把老太太气晕。


    但老太太理亏在先,陈婉月也不想落下骂名,祖孙俩有志一同装失忆,只当这件事从没发生过。


    眼下终于看到了日思夜想的金簪,可这簪子马上就不是自己的了,陈婉月抑郁愤恨的心情可想而知。


    老太太心里也不好受,她拿着金簪摩挲了又摩挲,“这是当年赵家给的定亲信物,我们虽然是小门小户,但不该贪的东西我们不贪……”


    话说的好听,老太太心头却疼得滴血。


    金簪贵重,她老婆子活了一辈子,也没舍得买一支。


    若是要退亲的人家没钱没势,她就把这金簪昧下了。可赵家不是她能欺负的,不退不成。


    金簪留不住,其余酒、茶、点心、肉、布匹什么的,这些年早就吃用了,要她把这些补上,她可不乐意。


    老太太眼巴巴的看着赵大伯,赵大伯又看向赵璟。


    赵璟微抿着唇,将那只鹤翔九霄的宝蓝色荷包递给大伯。


    “换回定亲礼,便算是退亲了。至于这些年逢年过节送的礼,以及定亲时给出的其余物件,只当做是耽搁了二姑娘花期的赔礼。”


    老太太闻言,顿时喜笑颜开。


    陈老三两口子听见,也都松了一口气。


    “都说读书人明理,我们家礼安书读的不到家,就是没有璟哥儿处事周全。”


    老太太又含笑夸了几句。


    赵大伯懒得听她啰嗦,只将两方的定亲礼互换过,又拿出早些年两家的婚书。


    让各方确认过婚书的真假,赵大伯叹了一口气,到底是将之丢在了脚下的火盆中。


    火焰如蛇,一窜而上,很快便将那婚书烧做灰烬。


    眼看此事终于圆满解决,陈家众人再难掩饰眸中的欣悦。


    赵大伯却顾自感伤,“如此,这桩婚事就算解除了。璟哥儿,回头去坟上与你爹说一声,让他别记挂了……大家都在一个村子,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好聚好散……”


    “好聚好散不了!”


    堂屋的门,猛一下被人从外边推开。


    一屋子人闻声抬眼看去,就见素来和蔼可亲的赵大娘,此时攥紧着拳头,气势汹汹的走进来。


    她直勾勾的看着老太太,咬牙切齿,恨不得生吃了她。


    赵大伯看见老妻过来,当即站起身,“刚下过雨,路上湿滑,你跑出来做什么?”


    “我不过来,让你们一屋子爷们被陈家这老太太哄骗么?”


    “什么哄骗,哪里来的哄骗,老嫂子有话不妨直言。”


    说这句话的是陈婉清的一位叔爷。


    这位叔爷家中人丁兴旺,他又有一手木匠手艺,家里的日子过的红红火火。


    又因为叔爷性子活络,能言善辩,便是他年纪比陈大昌小,也做了陈家这房的主事人。


    就见叔爷一脸纳罕的看着赵大娘,“老嫂子,你有话直说,不用这么夹枪带棒。咱们陈家和赵家是做不成亲家了,但那是因为两个孩子八字不合,可不是因为别的什么缘故。这件事我们心中也有遗憾,可天命如此,又能奈何?老嫂子,你倒是说说,我嫂子哄骗你们什么了?若她真心哄骗,直接瞒下八字不合的事情,让两个孩子成了亲,这对我们陈家不是更有利?”


    叔爷想了又想,还是想不明白,这“欺瞒”二字从何而来。


    赵大娘呵呵冷笑,“与我们家结亲,对你们来说,可不是有利,那是有害!至于瞒了什么,你这个问题问的好,这也是我想问弟妹的事情。”


    赵大娘手指着欲要趁人不备,往外跑的老太太。


    老太太被苗花儿和她男人赵棠拦住了去路,她一脸心虚焦急,明眼人一瞧就知道,这其中肯定有事儿。


    陈家叔爷都看出来的事情,其余诸人自然也看出来了。


    曲家两位长辈,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就这般坐在椅子上看热闹。


    赵大伯则忧心匆匆。


    他扶着赵大娘在位子上坐下,“再大的事儿,也没你的身子骨要紧。你的腿一逢阴天下雨,就疼得针扎一般。大夫说了,让你好生在家养着,你再不注意,以后真走不了路了。”


    赵大娘完全没将这话听到耳朵里,她只将椅子的扶手拍的啪啪响,“你们老陈家的男丁,讲究个仁义道德,不愿意做那欺负人,让人为难的事儿。可有人拿你们的仁义当蠢笨,当你们的好说话当没脾气,故意欺负你们。”


    赵大娘指着老太太,“弟妹做了什么好事儿,你自己说。”


    事情闹到这个地步,许素英坐不住了。


    她带着陈婉清来了堂屋,主动给赵大娘捧茶,“有什么事儿,您慢慢说。索性退婚的事情都说出来了,也没别的事情值得隐瞒了,您说是不是?”


    后一句话,许素英是看着老太太说的。


    但老太太敢承认她干的事情么?


    她若是把她干的好事儿说出来,赵家的人不活撕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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