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德安嘀嘀咕咕的回房间了,一边走一边念叨,“别人家都是重男轻女,到咱们家是正好反一反。看我姐在家里啥待遇,看我们哥俩啥待遇。我真怀疑,我和耀安就是您和我爹从河沟子里捡回来的。”
“真要让捡,我和你爹能捡你?一天到晚正事不干,就会吧唧嘴说闲话。谁家摊上你这么个儿子,那是倒大霉了。”
“行,我说不过你,惹不起我还躲不起么。”
日常斗嘴,再次以许素英大获全胜告终。
陈婉清收拾了灶房,挽着她娘的胳膊去屋里换衣裳,“您别总嫌弃德安,他也那么大年纪了,有自尊心的。”
“我若不时常打击他,依他那性子,他能飘上天。快别说了闺女,再磨蹭下去就晚了。”
陈婉清看看日头,果然不再多言,迅速换了衣裳,将盛香的两个匣子放进背篓里,与她娘一起出门。
村头有棵大柳树,上了年纪的大山叔每天架着牛车从这里出发,载人往县里去。
因赵家村距离清水县,满打满算也就五六里路,大山叔要价也不贵,一人一文钱也就得了。
母女俩到了那处时,秀兰婶子和莲花大娘已经在等着了。
他们两家,一家年底要嫁闺女,一家年底要娶媳妇。趁着农闲,赶紧去县城寻摸两块好料子,或是做被面,或是做嫁衣,赶紧将事情操持起来。
许素英嫁到村里十多年,真正与村子里的婶子大娘熟起来,还是三年前的事儿。
那时候孟锦堂身死,孟家两个长辈带着下人来闹事,眼瞅着他们往陈婉清头上动砖头,许素英吓的大叫,把村里的人都惊动了。
小村落里的百姓愚昧,但他们也护短。
看见许素英母女吃亏,他们也不问青红皂白,挽起袖子就上。
从那时候开始,许素英就走出家门,很快与大家打成一团。
如今,许素英看见人就热情的喊大娘婶子,与两人寒暄说笑,有来有往。
昨天才有过集市,今天去县城的人少,大山叔对这种情况熟知,又略等了片刻,见再没有人来,就往大柳树上敲了敲烟斗,“这就走吧。”
等都坐在马车上,秀兰婶子和莲花大娘才看见陈婉清背后的背篓中,还放着两个匣子。
匣子中的香气,与她身上的香气如出一辙,不用说,这肯定又是去县城送香的。
陈家老大家的能干,这是赵家村众人皆知的事情。不仅媳妇能干,就连闺女也能干。
可惜,太能干了,长相又过分出挑,不是他们小户人家娶的起的。
秀兰婶子和莲花大娘家里有适龄的男丁,眼瞅着有好姑娘却不能扒拉到自家去,心里不是不可惜。
但是再可惜,也得有自知之明。
人家养得这么好的闺女,凭什么便宜他们家啥啥都不出挑,只会卖苦力挣银子的儿子?
两人热情的将陈婉清夸了又夸,又夸许素英会教姑娘,还说大房三个孩子都出息,以后他们夫妻多的是后福可享。
说完这些闲话,莲花婶子做鬼似的,小声的问许素英,“听说昨天你们家老太太自己去县城了?哎呦喂,天都黑透了,那老太太才自己个儿走回来,可把你们老当家吓得够呛。”
“还有这回事儿?这我倒是不知道。我家德安这几天高热,我只顾着料理他了,老爷子老太太跟前的事情,我还真没去打听。”
“你们老当家急疯了,正准备带着你们家老三跑去村长家,想发动大家伙去找,好险老太太回家了。结果一问,你倒是咋地,老太太说在家里憋得慌,就去县城透透气。可你若去县城透气,怎么不去烧饼铺与男人儿子打个招呼?这样还能坐牛车回来,不比你自己走回来强?”
秀兰婶子压着声音说,“我们都猜,你们家那老太太,八成是去银庄存银子了。那老太太手紧,且能攒下银子来,每年都得把散碎铜板和银子,换成银票。话说回来,银票若霉了、烂了、被老鼠啃了,可如何是好?我还是更喜欢银子,哪怕是有个一两半两的,我都好好藏起来,才不会去换银票……”
莲花大娘和秀兰婶子,很快就银子好还是银票好,争论起来。
这边厢陈婉清和她娘对视一眼,彼此眸中都有了然之色。
不出意外,老太太昨天该是去了李存家了吧?
才想到这里,就听大山叔响亮的吆喝了一声,“璟哥儿,又去书肆送书啊?快到牛车上坐着。你这孩子,明知道老叔每天要去县城,你只管坐牛车就是,作甚还要自己走这冤枉路。”
穿过一片树叶枯黄的小树林,果见前边道路上,有个身量颀长挺拔的年轻人转过头来。
那人容貌英俊,气质清隽,一身最普通的青色衣衫,穿在他身上,不仅有学子的从容文雅,更显出几分倜傥周正。
不是赵璟又是那个?
秀兰婶子、莲花大娘,连带着许素英都提高嗓门激动的开口。
“还真是璟哥儿。”
“璟哥儿快过来,牛车上地方多的是,让大山叔顺路把你捎过去。”
赵璟张口欲要推辞,但大山叔的为人他是清楚的,最是热心肠,也最是敬仰读书人,今天这牛车,他不坐也得坐。
赵璟冲老人家行了个礼,“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牛车走到跟前,赵璟从容的坐在车辕另一侧,再次与大山叔道谢。
第015章 送香
赵璟一上牛车,就成了众人的话题中心。
先是大山叔与他说,天冷了,之后往返县城走路太受罪,让他以后都坐他的牛车。
又说,他爹一走了之,到是解脱了,可却苦了他。不仅要养着亲娘和妹子,还要自己读书上进。
诺大的一座山压下来,他没倒下,还找了个给书肆抄书挣钱的活儿,把这一家子都养活下来。他这能耐,多少年过半百的汉子都比之不及。
大山叔但凡见了赵璟,都是这一套说辞。只要经常坐大山叔的牛车,保准能听到他这一番话,如此,大家早就见怪不怪了。
好不容易等大山叔絮叨完,秀兰婶子赶紧道,“璟哥儿,我听人说,昨天陈家那老太太往你家里去了。怎么着,是你和陈家三房那姑娘的好事要近了?”
说着话又看许素英和陈婉清,“你们家老太太别看上了年纪,可真够能折腾的。昨天上午去了璟哥儿家,下午又徒步去了县城。这体力,就是咱们都比不起。”
许素英心说,那你是不知道老太太昨天一大早就跑了她家一趟,若是知道,更得钦佩老太太体力过人。
莲花大娘道,“璟哥儿早点成亲也好,成了亲,家里有了帮衬,也能松口气。等有了孩子,你娘有了盼头,那身子指定就好了。哎呦,璟哥儿,把你手中的背篓放车上,抱在怀里怪沉的。”
赵璟这会儿才有说话的机会,“不妨事,里边就装了几本书,不重。”
“那也放车上吧,今天人少,车上地方大。”
大山叔也如此劝,赵璟只能将手中的小背篓往身后递,“陈家阿姐,劳烦你帮我扶着些。”
陈婉清抿唇一笑,“你放心,不会让你的东西翻了去。”
许素英偷偷扯闺女的袖子,璟哥儿多好的少年郎啊,和她家清儿坐一处,真是要多般配有多般配。
赵璟不知何时就出门了,又是徒步来的,眉眼间润泽上些许雾气。就好似被江南三月的烟雨笼罩,恁的清雅醒目,宛若最上等的纸墨,也难以描摹出来的水墨画,叫人忍不住看了又看。
马车上的人又说了许多,有打听赵娘子身体的,有打听婚期的,还有打听赵璟出孝事宜的。
赵璟将能说的说了,不能说的,也找话题岔开了去。
一问一答,有礼有节,言行举止,俱都文雅端方,秀兰婶子和莲花大娘如何可惜这不是自家儿孙且不提。
只说对比赵璟,再看自家德安,许素英真觉得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
以往赵璟也常往家里去,她也没少与之打交道,那时候就觉得这少年郎难得,不论长相、气质还是品行,都乃她所见之人中的佼佼者。
如今再看,更觉得其在稳重勤奋之外,又添机敏诚挚,又添谦逊宽厚。
这样好的孩子,若做不成她女婿,实乃平生之憾。
牛车吱呀吱呀往县城去,走了约有半刻钟,就到了城门口。
大山叔的老规矩,午时前便会家去,若还要乘坐他的车,需得赶在这之前到牛车处等着。
因时间不算紧迫,许素英母女便也不急。
又因县城的主干道就一条,大多数铺面买卖在此处都能寻到,众人还要同路一段时间。
倒是赵璟,他要寻的书肆,在紧挨着县学的僻静之处,便先一步与众人辞别,背着背篓离开了。
赵璟走后没多久,秀兰婶子和荷花大娘也走到了惯常去的布料行。
剩下许素英母女,两人又往前走了一段路,就在一处不是特别繁华的道路上,看见了一家门头上挂着黑色匾额的小店。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