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傻眼了。


    平生第一次,她听说了这样的处世之道。


    庄户人家都怪没规矩了,可庄户人家也知道来者是客,是客就好生招待的道理。


    可这县城的人家……就这还是做过官太太的人,还是读书人的娘,瞧李家这办的都是什么事儿。


    邻居疑惑的看着老太太,“老姐姐是哪里人,来这里做什么?”


    老太太支支吾吾,“我孙儿与李存一道进学……”


    “您是来李家找您孙子的?李家这几天没有外人登门。”


    “不是,我是来……”


    “您不会是替您孙子,借李存的书籍批注的吧?那您也来错地方了。李娘子那人厉害的很,有关她儿子读书的东西,更是管的严苛,生恐被人偷了抄了,影响她儿子考秀才。”


    老妇人突然闻到一股焦糊味,立马喊了一声,“哎呀,我灶上还炒着肉,准备给我儿子炖汤呢……”


    老妇人“砰”一声关上院门,消失在眼跟前,胡同中只剩下老太太一个人。


    她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眼前紧闭着的榆木大门,咬咬牙,到底是扯着嗓子,大力拍了起来。


    “李娘子,开开门啊,我是赵家村来的……”


    喊了好几声,就在老太太把自个儿手都拍红了时,眼前这看着颇为气派的木门,终于被人从里边拉开。


    门里边露出个穿着藏蓝色团花纹直领对襟式褙子,下边穿着褐色马面裙,头发梳的光亮,身量瘦削高挑,容色却特别严厉板正的妇人来。


    不出意外,这就是李娘子了。


    李娘子眼睛冷冰冰的,因为身量高挑的缘故,看人时自带一股居高临下的俯视感。


    她神情漫漠,嘴角绷起的弧度也严厉,脸上还带着很深的法令纹。若是胆小的姑娘,看见这样的婆婆,能吓的一天哭三次。


    这时候,老太太由衷的怀疑起婉月的算计来。


    李存她娘看样子就不是个善茬,婉月真能应付的来?


    说什么只要能过好日子,夜夜给婆婆端洗脚水都使得,真要是婆婆敢这么磋磨她,老太太相信,婉月迟早有一天闹的天翻地覆。


    她主意不正,但脾气大,到时候与这李娘子撕扯起来,那就太难看了。


    老太太想七想八的时候,李娘子已经将老太太上下扫视了一遍。


    确认眼前这老妇,她确实没见过,但她又口口声声说她自赵家村来,难道是陈家大房请来的,商谈亲事的长辈?


    这不合规矩!


    即便要应下亲事,也该让媒人出面。


    到底是乡下人家,没见识,没规矩,不成体统。


    李娘子语气硬巴巴的,“你是哪位?来我家作甚?”


    老太太忍下心里的不舒坦,再次报上了家门,且重点强调,她是陈家的老太太,是陈松的娘!


    李娘子自然知道陈松是谁,她看上陈婉清做儿媳妇,其中一部分原因,就是因为她有个在县衙做事儿的爹。


    家里有个男人在衙门中当差,所带来的隐形好处多了去了。他们家若不是那死鬼男人,早先一直在狱中做牢头儿,也置办不出现在的家业。


    李娘子面上的表情立马就软化了,她眉目间漾起笑意,体面的将老太太往家里请。


    即便她心里还在狐疑,之前隐约听说过这老太太是继母,和大房的关系不睦,怎么到了儿女亲事这等大事儿上,陈松夫妻又请了老太太出面?


    李娘子眉眼闪烁,客气的说道,“要知道在门口敲门的是您,我早过去开门了,哪至于如此慢待,真是太大礼了。”


    “不妨事,这宅子距离大街近,什么人都能摸过来。家里只你们娘几个,谨慎些是应当的。”


    回着话的功夫,老太太的眼睛在院子里扫了一圈。


    说实话,失望极了。


    这院子从外边看挺气派,上好的榆木大门上刷了一层锃亮的桐漆,不知情的还以为这是那个富贵老爷家。


    可进了院子,落差太大了。


    院子里,满打满算也就三间正房,并一间厨房。可这院子里没水井,地方也小,看着就拘束的厉害,好似抬抬腿儿就能在院子里走个来回。


    就这?


    就这!


    婉月说这李家多好多富贵,可这进来一瞧,也就驴粪蛋子面上光。


    进了屋子再一看,也就比庄户人家收拾的利索些,青瓷茶器替代了小村落里的粗陶大碗,又多了几件说不清名头的摆设,其余的,也就那样。


    老太太这一颗心,立马凉了半截。


    “娘,巧心说,赵家村有人过来了,是陈家应下我与大姑娘的亲事了吗?”


    李存穿着一身宝蓝色的长衫推门而入,话落音,他也看见了坐在桌边的老太太。还以为这就是为他亲事奔波的媒人,李存对人作了个揖,随即目光灼灼的看着对方。


    “您从赵家村来,陈家可是同意了我家的求娶?您看我们什么时候登门合适?定亲的时候拿什么定礼比较体面?”


    “大郎!”


    李娘子气的浑身颤抖,却还得克制着,不在外人面前伤了儿子的体面。


    但儿子这个模样,委实太让她这个当娘的失望了。


    她非常非常不满意儿子的做派。


    不过是个退了两次婚的姑娘罢了,自家一贯稳重聪慧的儿子,就像是着了魔似的,死命的念着人家。


    儿子为与陈家女结亲,求了她一年又一年,从他十岁去赵秀才那里读书,直到现在都没打消那心思。


    偏那陈家的姑娘婚事也是坎坷,成了又退了,成了又退了,几次三番给他儿子念想。


    如今家里男人走了,儿子翅膀硬了,与她这当娘的掰腕子,非要娶陈家的姑娘进门不可。


    第011章 搅合


    站在门口处的李存,长相斯文俊秀,文质翩翩,其面容白皙,身量清瘦,看着比一般读书人更文雅几分,瞧着也就更体面周正。


    他看起来是个脾气软和的,可只有亲生母亲,才知道外表如此腼腆的儿子,犟起来有多要人命。


    就如李娘子这等强势厉害的母亲,碰上性


    情如此顽固执拗的儿子,也只有退步的份儿。


    这才有了她请媒人去赵家村,帮着说和李存与陈婉清的亲事一事。


    但事情未曾真的定下来,儿子都如此迫切。若真娶了新妇进门,这个家还有她立足的地方?


    这一瞬间,李娘子咬紧牙关,心里下了个决定。这个家有她就没有陈婉清,有陈婉清就没她……她断断容不得陈婉清进李家大门,除非她死!


    “大郎,你的亲事,自有娘为你做主。你要娶陈家的姑娘,娘也遣了媒人替你说亲。如今你要做的,就是好好读书,早日考取功名,让那陈家姑娘跟着你过好日子。儿啊,快回去读书吧,其余事情,等娘与人商量过,便会告知你。”


    李存此刻也反应过来,他此举太冲动冒昧了。


    少年郎俊秀白皙的面颊上,瞬间布满红晕。但他还是彬彬有礼的冲老太太行了个礼,然后道了声恼,这才依依不舍的离开了正房。


    李存走后,李娘子在桌旁坐下来,与老太太说,“亲家祖母,让您看笑话了。这就是我那不成器的儿子……”


    李娘子似有千言万语要说,但最后却连一声无力的叹息都发不出来。


    儿子有意,她也遣了媒人去赵家村,若陈家真应下婚事,她却要如何搅合了这事?


    李娘子这时候又陡然想起,她还没询问老太太的来意。


    她就又端起桌上的茶壶,亲自给老太太斟了一杯茶,“还没来得及问您老人家,您怎么自己过来了?赵家村距离县城虽不远,但也不近,您是自己走来的,还是谁送您过来的?若家中有意与我家结亲,您只管让媒人跑一趟就是,怎么还劳累您老人家亲自出面?”


    老太太接过茶,慢悠悠喝了半杯,这才感觉好似又活过来了。


    当她愿意跑来县城啊,老太太她好日子过惯了,走了这一路,脚上都磨出水泡了。


    这件事,老太太自然不会和李娘子说,太埋汰了。


    她含含糊糊,支支吾吾,对李娘子许多问题视而不见,实在躲不过去,便避重就轻,坚决不提来意。


    李娘子一看,这是有事儿啊,能是什么事儿呢?


    这时候,李娘子脑中已机灵。她突然想到,若是陈家真的允婚了,那是女方,合该摆高了姿态,等着他们携礼登门才是,如何会让家中辈分最长的老太太来她家门口吹冷风?


    既然不是允婚,那能是来做什么的?


    李娘子想到了一个可能,顿时心头火热,看老太太的视线更热切了几分。


    “咱们是快要做亲家的人,还有什么事儿是开不了口的?有事儿您只管说,出您的口,入我的耳,保证不会让第三个人知道。”


    老太太被李娘子灼热的眼神唬了一跳,心想,这是干啥呢?


    但很快,人老成精的老太太心里就有了猜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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