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男孩瞅了他一眼：“你怎知的？”
书生痛哭：“我是你爹啊！”
小男孩瞪大眼睛：“爹呀——”拔腿就跑。
他一路冲回家里，书生一路跟着，看他入了家门，看一个女人拎着霉迹斑斑的木棍就冲了出来，然后两人对视，愣了一会儿，女人摔了木棍，棍子骨碌碌地往远方滚：“严郎？真的是你回来了？我还以为是拍花子……”
书生激动地道：“是我。我回来了。”
家中的老父老母也出来了，一家子抱头痛哭，入了家宅，端上羹汤，一会儿家中就传出了哭声与笑声。
书生与亲人，为老父老母洗脚暖被，为妻子洗衣描眉，教孩子念书，陪孩子玩乐，一连七日，家中都是和乐融融，书生和家里说，他之前落水了，忘却前尘，最近才恢复了记忆找了回来，家里人抹了抹泪，说能回来就好，平安就好。
到了第八日晚上，家中点灯，小孩和书生在玩耍，看到墙上只有自己的影子，好奇地问：“爹，你怎么没影子？”
仿佛有风吹过，晃了晃烛火。
书生叹气一声，往屋外走：“芳儿，以后长大了要好好孝顺你娘，还有你大父大母。”
他一路往外走，越走身影越模糊不清。
老母追了出来：“儿啊！你去哪儿！”
书生在门外站定，月光投射下来，那虚幻的身影已然说明了一切：“娘。儿在八年前上京赶考时遇到水鬼害命，早已死去。幸得一道长路过，超度了我。道长见我可怜，助我归家，只要无人勘破，我便可存在阳间。我心中一直留存一丝侥幸，然而命数在此，我离家八年，便在家停留八日，阎王爷借芳儿之口，告诉我时候到了。我该回归地府了。”
随后书生魂魄散去。片刻后，家中传出哭声。
*
佘蓝铃给书生水鬼进行了超度后，没有下小船。索性坐着小船随意在泽中游荡，日光、行人、小路、天与地、山与水都在加速，唯有道人端坐船头不动。
一路向西，大泽越来越浅，小船入了某条河道，又渐渐搁浅在一处峡谷入口，河床近乎干涸，仅存一线细水顺着河道艰难地向谷中渗去。
佘蓝铃下了船，好奇走进峡谷里，迎面见到一群人，他们呼前拥后着中间一个人，称呼对方为“知府”。
知府看见佘蓝铃，热心地说：“那道人远道行来，腹中可饥？我这儿有刚烤的禽肉，刚摘的果子，刚打的山泉，可要食用？”
佘蓝铃看见他身上罩着黑气，显然死期将至，便点头：“多谢。”
第253章 蛇化蛟 。
那知府身边围有修行中人, 不是炼气士，是法教法师。
有的法师会选择山中修行，有的法师却会围绕在官府王侯周边, 享受人间富贵的同时，借他们的能力去收集灵药。
这群法师应该就是后者。
他们没有看出来佘蓝铃是炼气士，只是对着佘蓝铃点点头, 以示友好。
这群人出来游玩，提早探查过峡谷中哪一处地方可以坐着赏景, 便一路往那儿走去。也不远，就是一处林子，虽说逢林莫入, 但这一行人中不少法师, 便也不讲究这个了。
佘蓝铃听到他们自称是梅山水师，懂水师法术，能以符水消灾镇邪。
其实就是巫。
现在的巫可不单指女性了, 只要是行巫术的，都可以被称为巫。会占卜，会祭祀，会治病救人, 会预测吉凶。
佘蓝铃也的确看到那些梅山水师里男女都有。
佘蓝铃记得崂山道士叮嘱过她, 此次下山其他事情都可以随意，但绝对不能把自己的血液丢失在外。炼气士的血液极为重要，其他修行中人得了, 说不准就能通过血液直接咒杀她。
尤其是面对“巫”, 更不能放松警惕。
防人之心不可无。佘蓝铃调动身体里的法力，感应着全身上下每一寸皮肤，然后开始模仿现代防护服, 给身体披上一层罡气。任何血液离体都会被罡气化成气体消散。
不妨碍活动，就是有一层黏感。
佘蓝铃坐在原地吃果子，突听同行中人里，有人笑说：“听说这峡谷两边山上有条大蛇，长约十多丈，长了鳞甲，只怕不日要化蛟了，不知诸位可能斩蛟？”
这人面向着的是那群梅山水师。
梅山水师大多数都会给寨子里的人看病，赠送符水，就算是离开了寨子，出来给别人当护卫，总体上还是和睦友善的，听到这话，大多数水师始终没有开口说话，只其中一名迟疑道：“无冤无仇，为什么要斩了那头蛟？”
起头那人却笑道：“何必冤仇，如此大一条蛇盘踞山谷，若有行人见了，岂不惊吓。何况，焉知它不曾吞吃过人？”
佘蓝铃运起望气术看了一眼，这山中气息灵秀，不见血光，不见黑气，那大蛇确实没有吃过人，应该是耐心用日精月华修炼的正统妖怪，以后化人了，也是蛇仙而不是蛇妖。
佘蓝铃说了话：“万一那大蛇确实不曾吃过人呢？不调查清楚就去斩杀，坏了人家修行，若是那大蛇逃脱了，它定然记仇，到时你一家子，在场众人一家子，都得遭殃。”
那人大为惊愕：“哪有蛇不吃人的。而且真要怕记仇，别让它逃脱不就行了？”他看向梅山水师们：“有诸位水师在此，还能让那畜生跑了不曾？”
“这……”这群梅山水师明显是不太愿意乱造杀孽的，这对修行中人自身修行也没有好处，但他们可以说是知府的门客，不太好凭着自己的喜好做事，又被话语架在那里，他们总不能说就算自己一行人出了手，蛇怪也有可能跑掉吧？
这群水师只能看向知府，寄希望于知府否决这个事情。
然而知府却是兴致勃勃：“哦？果真有那么大一条蛇妖？本府倒是想看看了。”
梅山水师劝不动知府，自己又舍不得走，只能硬着头皮和其他人一起上山寻妖。一面寄希望于那妖怪不会被找到，一面希望那妖怪其实吃过人，而且还不能是为了饱腹吃人，还得是为了修行吃人。
但等找到那蛇怪所在之地，这群水师心底一凉。
别说为了修炼吃人了，只怕这条蛇怪平日里连兔子都没吃过。
这蛇怪也不知是怎么做到的，它自己开垦了一座药田，里面种了人参、灵芝、黄精这些药物，饿了就吞灵芝，啃人参，身上没有煞气，一身鳞甲极为光亮，游动间有着金铁交击的脆响。
这完全可以称之为灵兽了。
大蛇环着那块药田，看到有人来了，缓缓立起了蛇颈，无声地凝视他们。身子又粗又大，瞧着是能把他们一口吞下去的。
而一开始撺掇来杀蛇的人，眼中顿时兴奋与贪婪交织：“就是这条蛇，诸位水师，还请降服此妖，护佑百姓安危。”
佘蓝铃又说：“但这条蛇只是警戒，没有攻击，不像是妖物，倒像是灵兽。”
那人当即反驳：“咱们这里有水师，它当然不敢随便攻击！你这道人怎么回事，我们知府好心邀请你，你一直在帮一个妖物说话！”
知府拦住了对方：“莫要如此说。我曾听闻，贤人在野时，也会展现出与庸人不一样的特质。这位道长是贤人，不忍杀生。你我皆是庸人，自然无法体会道长之心。”
佘蓝铃看到知府头顶黑气散去。
他上前一步，对着那巨蛇拱手行礼：“在下叨扰了蛇仙修行，实在罪过。这便与其他人离去，还望蛇仙恕罪。”
巨蛇听懂了人话，它缓缓点头。
知府做完这些，就带着其他人离去，佘蓝铃也慢吞吞走在后面，便在这时，巨物爬行声响起，诸人回头一看，却见那巨蛇爬行而来，蛇首丑陋冰冷，瞧着实在可怕，知府张大嘴想要大叫，但已来不及了，只见一个硕大蛇头顷刻间塞满了他的视野。
之前那人在叫唤：“怎么样！我就说这蛇妖要吃人吧！见我们背对着它，它就要袭击了！”
梅山水师们一时慌乱，连忙要起符咒降妖了，那巨蛇却是直接停了下来，它嘴里叼着什么东西，它慢慢俯下身，将东西放到佘蓝铃面前，是方才药田里看到的灵芝人参，灵芝若磨盘大，人参已见五官，巨蛇吐信，与佘蓝铃道别，而后转身离去。山谷中起了雾气，大蛇的身影便消失在了雾中。
梅山水师们举起的符咒停在了空中。
喊叫的人噎声，都到了嘴边的几句挖苦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知府的思绪也如这谷中雾气般，模模糊糊的，一时不见分明。约莫好几个呼吸后，他才见声：“……当真是灵兽。心念恩情，与人无异了。”
又看向佘蓝铃，此时知府才意识到眼前人的不凡。她从头到尾遇到巨蛇都不慌乱，方才那么大一个蛇首靠近她，她也不怕对方突然张开大口吞了她，只有艺高人大胆能够说得通了。
知府快步上前，挽袖拱手：“不知道长是哪家传人？”
这坤道正蹲身，手在灵芝和人参身上一抚，这两样灵物就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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