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六, 刘福通的弟弟恰在这个时候冲了过来,气喘吁吁:“杜先生,我……呼……我大哥如何了?我刚才听到他们说, 我大哥来城墙了,他人呢?”


    杜遵道盯着刘六看,眼中渐渐起了亮光。


    刘六心里咯噔一声:“杜先生,你怎么不说话?总不能我哥他……他……”


    刘六怎么也说不出那个“死”字。


    杜遵道:“主公他被佘家军那边抓走了。”


    刘六目瞪口呆, 原地摇晃了几下, 竟是扑通一声晕倒在地。


    杜遵道当机立断,喊来士兵把刘六搬回去,不然等下一轮炮火进攻, 这个独苗苗死了怎么办——刘福通没有儿女, 唯一的家人便是这个弟弟。他要是推举别人,红巾军将士们还不一定服气。


    杜遵道自己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离开城墙。


    颍州的城墙是夯土墙, 被那么多门大炮连番轰炸,倘若没有他来指挥堵修城墙,三五日就能破开大口,任由佘家军长驱而入。


    ——虽然有他来指挥,可能也就撑个十天半个月。除非他能在那之前想办法击败佘家军。


    杜遵道摇摇头。


    这种不切实际的事情还是不要想了。


    “传我命令——”杜遵道说。


    有守城士兵认真听着,就有守城士兵抬起头望了望,又低下头去。觉得不关他们的事,反正大头目都被抓走了,他们这个城迟早要散,听不听都无所谓了。要不是考虑到困在城里跑不掉,有可能会被砍了以正军纪,他们肯定就要跑了。


    然后,他们听到了杜先生说:“佘贼来时,在城墙上不退者,每人赏银五钱;若谁敢对城墙外射一箭,不论中不中,皆赏银五两。”


    他怕有人听不到他说话,所以声音很大,听上去非常清晰。


    红巾军的士兵们的确听到了。抽气声此起彼伏。


    在银两真的从仓库运送过来,送到城墙上的士兵手中,的的确确是每人五钱后,他们摸着怀里的银钱,再看向城墙外,就直咬牙根了。


    射一箭试试呢?


    也不一定会死不是吗?


    只要射一箭,就能有五两银子。


    只要射一箭,不难的。


    射完一箭就躲回去,就能又拿到银子,又尽量保住命了。


    炮火仿佛钟鸣,再一次到来的时候,鸣响重重,声浪与气浪撼动城池。但是这一次,红巾军的士兵们都忍不住去看向城墙外。


    他们依然在怕。怕到拿弓箭的手都在发抖。这种害怕在某一刻,还划分出部分,转化成了对佘家军的憎恶。


    炮火太密集了。他们会死的!


    炮火太密集了。堵塞了他们拿银钱的前路。


    都怪佘家军!


    就不能少轰几炮吗?我们只是想奔去墙头射个箭而已!


    这样的念头很不讲道理,很卑劣无耻,可它就是出现了。发霉般盘桓在心底。


    一个士兵打起寒战来。他突然扯开嘴:“啊啊啊啊——”就这么大喊着,在墙下挣扎着,使出全力向上一跃,扒着阶梯翻上去,竟蹿了出去,蹿向墙头,弯弓搭箭,弓都没拉满,箭歪歪斜斜飞射。


    箭确实射出了墙头,但这种射法……就连射箭的人都不抱希望了。他觉得自己是拿不到赏钱了。


    然而,呼呼的风声中,传来了杜遵道的声音:“我记住你了!等炮火歇了,给你五两银子!”


    ——这样也算?!


    不管是射箭的士兵还是其他士兵,皆是惊震地看着杜遵道,杜遵道也看着他们:“我之前说了,只要能射出城墙都算。”


    不少人嚯地站了起来。


    看着头顶上飞落而过的炮弹,又从心地抱头蹲了回去。


    但终究气氛是变了,没有之前那种半死不活等投降的样子了。


    杜遵道抿着唇角,深吸一口气。


    还好,救回来了。


    “那从城墙外回来的箭,有奖赏吗?”


    又是那熟悉的声音。是张无忌的声音。杜遵道那口气立刻卡在喉咙里,吐不出又下不去。


    千言万语化作一句话:“你怎么又来了?!”


    杜遵道眼底杀意汹涌。


    他真心地想:等红巾军以后成功夺取天下了,江湖人这边必须大力限制。像张无忌这种能上城墙的高手,天底下恐怕超不出五指,但是只要能出一个,那对朝廷的打击将是无可估量的。


    他可以轻而易举翻过皇宫的城墙,把皇帝本人杀死在睡梦中。能约束他的不是律法,是他本身的道德。


    张无忌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做法会不会太危险,他蹲在城墙上,腰间张三丰给的平安玉佩随风摇晃,“叮——叮——”撞着腰上铜带扣,在隆重的炮火中,显得格外清脆。


    他笑出牙齿,牙齿亮得雪白:“对。我又来了。杜遵道先生是吗?跟我走一趟吧。”


    他又来抓红巾军高层了。


    杜遵道神色一下紧绷了起来,而后,他慢慢缓和下去,尽量用平静的声音说:“张无忌小兄弟,你知不知道,佘家军天下一统之日,就是你死期将近之时。”


    张无忌再度笑了,只是这一次笑容的嘴角,就带了一丝无奈和讽意:“阁下请说说看?”


    杜遵道知道,挑拨是最下等的方式,对方也知道他在挑拨。


    然而,有的时候,这种“下等方式”反而是最有用的,哪怕张无忌当场否认,说不可能,心里也会埋下一根刺。刺很小,不影响生活,但偶尔会在肉里钻弄,小小的刺痛,让人拔不出来,又免不了在意。


    反正杜遵道是这么想的。


    可惜他完全没想到,遇上了佘蓝铃这么个奇葩。


    当杜遵道说完了关于翻墙进皇宫的设想,又杀人诛心来一句“当然,我相信张少侠你的为人,但你们大帅如何想的,我就不清楚了。尤其是,她还是女子,在这方面的在意程度,只怕很深”,他等着张无忌的愤怒和反驳,又或者沉默。不论哪一种反应,他都有后续的话术。


    张无忌听完后,眨了眨眼睛,然后,他没有眼神闪避,反而是直直看着杜遵道:“真是这样那就太好了。”


    杜遵道被这句话说迷惑了:“什么?”


    这是什么反应?什么叫“那就太好了”?


    杜遵道是不会懂的。


    对于一个时刻想跑路的主公,她能在天下一统后,愿意建立皇宫,待在皇宫里当皇帝,此为下属一胜;


    她能有意识担忧和警惕武功高强的下属,证明她是真的想要老老实实做这个皇帝,并且会避免自己的皇位被抢走,此为下属二胜;


    张无忌的脑子就只想出了两胜,指望他想出什么“十胜十败论”很难,但只有这“两胜”,已经足够他高兴了。


    “承你吉言。”张无忌真心实意地说。


    杜遵道脸上的表情都凝固了。


    ……你们佘家军有病吧?对佘蓝铃忠心过头了吧?连命都不在乎了?


    你们该不会联合起来在耍我玩吧?


    天空灰云密布,炮弹打出黄白色的烟,几只奇形怪状的灰鸟在炮火中穿梭,发出尖锐的叫声——很后来,杜遵道才知道那叫“无人机”,也不会发出尖锐叫声,他听到的叫声只是炮弹破空时的声响。


    杜遵道就在这尖锐声响中,彻底说不出来话了。


    江湖人有江湖人的脑子,在什么<a href=Tags_Nan/QuanMouWen.html target=_blank >权谋</a>、利益都说不通的情况下,杜遵道这个明教弟子,脑子突然拐了个弯——


    那佘蓝铃该不会是用毒药把佘家军的高层将领全控制了吧?


    这个念头如毒蛇在脑子里行走、吐信,杜遵道越想越觉得是这样,越想越胆寒。


    这……简直比他们魔教还魔教啊?!


    再一想,他们打听到的,峨嵋派、武当派、少林派这些人,居然能和朱元璋、徐达这些前明教五行旗弟子共认一个主公,当时的惊诧和疑惑,如今都有答案了!


    那佘蓝铃一定是用毒药控制他们了!


    杜遵道的表情越来越恍然,看张无忌的眼神就越来越同情和惊惧。


    张无忌:?


    张无忌怎么看怎么感觉……这位杜先生,看他好像是在看待宰家畜?


    张无忌摸不着头脑,但他能摸到杜遵道,他飞掠而过,九阳真气护体,轻而易举擒住了杜遵道,把这个人也带走了。


    刘六从昏迷中醒过来的时候,他立刻意识到,大哥被抓走了,他很有可能成为红巾军的统帅了。


    没等他想好此刻是要先表现悲伤难过还是先拒绝成为统帅这件事的时候,他收到了消息——杜遵道也被抓走了。


    这下,刘六也麻了。


    现在就只剩下他一个人撑局面了?认真的?!


    第181章 弃城逃跑 。


    红巾军是地里的草籽。佘家军是鸟雀。鸟雀一次次飞来, 把草籽叼走了。


    张无忌现在不太可能复刻当初峨嵋派的那一场夺门战,杜遵道早就下令,将颍州的城门堵塞起来了。用的泥土, 砖石,土袋,拒马这些东西。当然, 守城战不是用堵门洞来当缩头乌龟的,那种只会被瓮中捉鳖, 颍州城有暗门,那是专门在守城军马出城迎敌时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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