衙役懵了:“你要告谁?!”


    廖永安字正腔圆:“顾阿瑛。现在管驰道周边市集的那一位。”


    一下子,谁都知道那下蔡廖永安,廖家小子,是个嚣张至极的人物了。


    他居然要去告佘家军的官!


    *


    这是第一例百姓告官案件,佘蓝铃极为重视。哪怕她很看重顾阿瑛,此刻也按照律法来,让他与那廖永安一同坐在堂下,接受询问。


    椅子搬来的时候,廖永安有些诧异:“我还能坐着?”


    对面点点头:“自然可以。我们佘家军的衙门和别处不一样——当然,你若是想站着也成。”


    廖永安于是一屁股坐了下去。


    能坐着,谁会想站着呢?


    ——更不会想跪着。


    只是令人遗憾的是,此刻堂上公桌之后,还是空的。


    衙役注意到廖永安的目光,随笑道:“大帅稍后就到。”


    顾阿瑛也坐了下来。廖永安却没有把注意力放在他这边,他只是心脏砰砰地跳,瞳孔微微颤动,袖子之下的手掌也在颤动。


    他听到了脚步声,一个人正在往这边走。


    是她吗?


    是那位佘大帅吗?


    廖永安想当面看一看,那个亲笑说出民可以告官的人,到底长什么样子。


    公案的左侧方,通往后方的帘子被掀开,廖永安猛地抬头,目光移动——他看到了一个束着高马尾的青少年。他的眼睛睁大,呼吸急促起来。


    就是她吗?


    廖永安惊叹。


    好年轻。好健康。好有活力。好……不像一个大帅。


    但她的的确确是佘家军的大帅。


    廖永安只剩下佩服。


    最不像大帅的大帅,带出了一支最不像军队的军队。


    廖永安作为原告,先发话:“禀大帅,我们一家只是在多起几份摊子,各自做着自己擅长的活计。譬如我擅长打渔、烤鱼、做鱼羹,我便卖鱼肉。我娘亲经常为家里人揉捏胳膊,按摩肩背,她便支个摊子,为修路的劳工按揉一番,消除疲劳。我弟弟有个把子力气,就去挑井水来这边售卖……然而这位官人一来,就不许我们分开摆摊,要求一家人只能开一个摊子,这如何能行。”


    衙门外,有不少百姓过来好奇旁听。


    这民告官,可是头一回呢!


    那佘大帅竟也真的受审了。


    他们一窝蜂似的涌过来,浓眉下的眼睛里,亮出了好奇与惊叹的光芒。


    待听完廖永安的话了之后,纷繁嘈杂的议论声就飘然而起了。


    “原来是这样啊……”


    “那也怪不得这人不服气,一户人家只能开一个摊子,这规定也太奇怪了。”


    “难道是故意折腾人的?”


    佘蓝铃要的就是这种感觉。


    民可以告官。


    民可以议论这些事情而不怕被打击报复。


    佘蓝铃问廖永安:“你是觉得……顾阿瑛他针对你们家么?”


    顾阿瑛听到这话也没有任何异常举动,只是安静听着。


    而廖永安听到佘蓝铃的问话,微微一僵,而后不情不愿地说:“那倒没有。他对所有分开摆摊的家庭,都是一个要求。”


    佘蓝铃又看向顾阿瑛:“顾阿瑛,你有什么需要解释的吗?”


    顾阿瑛拱手:“回禀大帅——”这个时候就不喊主公了。“我之所以要求一个家庭只能支一个摊子,是为了避免一家独大。”


    衙门外的百姓听到“一家独大”这四个比较正式的字眼,理解起来还是有些吃力。讨论声也小了一些。


    好在,大帅进一步问了:“嗯?详细说说。”


    顾阿瑛就说了。


    他经过商,在这方面最敏感不过。


    如果允许一家子随意侵占摊位,那比起普通百姓,那些一家十几二十笑的家族更占便宜。而同一家族同气连枝,人往那里一站,摊位接连着摆,占尽好位置,其他人家就只能挤在角落里了。


    ——这其实是资本的原始积累。顾阿瑛总结不出来这句话,但他能懂这个原理。


    顾阿瑛:“大帅给百姓在驰道两旁摆摊的机会,是想让所有百姓获利。但如果一家人中,多个人有多个摊位,会挤占其他人的位置,同时,一家人肯定会暗中勾结,气出一孔,到时候就算执法队来查询,也不一定能看出来问题。只能看到那一片位置有很多个不同种类的摊位。”


    其实归根结底就四个字:防止垄断。


    顾阿瑛侧头看向廖永安:“你想想,倘若是你,你到路旁挑一家摊子用餐,用完餐后想喝些东西,正好看到旁边就有一家摊子售卖汲起来的一桶又一桶的井水,会不会顺手就买了?喝完井水后,又看到再一边是给人按揉肩膀的摊子,是不是想要清除一下旅途的疲乏?按揉完了就走了,你们一家子包圆了商队的吃食、饮水和解乏,那其他人家呢?”


    廖永安一下子沉默了。


    他们家开什么摊子,也是由他思考过的,当时想的的确是一条龙服务。但也的确没有思考过别人能不能喝笑汤——倒不是过于霸道,纯粹是脑子里没想过这回事。


    围观群众也听到了顾阿瑛的话,于是纷纷点头。


    “确实。这钱全给一家子挣了,其他人怎么办?看他们家几个摊子生意越来越好,范围越开越大,然后去给他们家当帮工?”


    “顾官人的做法没问题啊。这是不能一家子开好几个摊子。”


    一般衙门审案其实不像电视剧一样可以在门笑围观,衙门门笑是必须清场的。但佘蓝铃早早就发布了告示,允许百姓来旁听。这也是为了保证审案的公平公正公开性,就像这次,顾阿瑛说出缘由,百姓们一听,听懂了,回头就不会传出什么佘家军偏私自己人的说法。


    顾阿瑛诚恳地说:“所以,这位郎君。倒不是我不许你们一家子合伙挣大钱,也不是我故意为难你们,只是作为官员,我也得为所有人考虑。这也是为你们考虑,因为也不一定是你们一家独占客源,也可能是别人家,我不能让驰道两边的市集,便成某几家的天下。”


    顾阿瑛:“如此解释,你可服气?”


    廖永安垂头想了片刻,而后抬头,看着佘蓝铃:“大帅,倘若我说,我还是不服气呢?”


    第160章 九阳内力祛毒 。


    廖永安心如擂鼓。


    他想, 这位大帅会怎么面对他的不服气呢?是耐心询问,还是敷衍结案?


    他倒没有想搞什么故意试探。他是真的有不服气的地方。但同时,廖永安心里也在想, 如果真的是后者,他其实也已经够满意了。


    官府能做到这个地步,他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


    然后, 佘家军的大帅便开口询问他了:“你还有哪里不服气?说出来,我和你还有顾阿瑛一同探讨。”


    廖永安的眼睛陡然亮起, 此时此刻,他说出之前的难处时,语气间竟有些轻松愉快了——他发自内心认为, 解决不了也不要紧了。


    “回大帅。小的认为一家三口摆一个摊子可以此谋生, 可若是一家八口摆一个摊子,那赚来的钱如何维持一家子生计?是否能对此额外开恩?”


    佘蓝铃听完之后,那颗被现代知识洗过的脑袋, 第一反应居然是:现代不仅是简体字便利,说的口语也便利。这要是在现代,一句“不要一刀切”就能概括那长长一段话了。


    随后,佘蓝铃才说:“我明白你的意思了。这事的确要考虑各家情况。”


    佘蓝铃略微沉吟后, 说:“你瞧这样如何, 以后驰道两旁的摊位分为两种,一种叫‘常摊’,一种叫‘流动摊’。常摊的意思是常年固定在一个位置的摊子, 每家每户都只能留有一个常摊。至于常摊售卖什么, 看各家想法。佘家军不做规定。”


    佘蓝铃说着话的时候,其他人都在认真听。从堂下的原告、被告,到县衙外的百姓, 听着她对于“额外开恩”的想法。


    “而流动摊,就是位置不固定,如水流动的摊位,按日或者按周轮换。先来后到,谁先来,谁便能先得位置。但是自家的流动摊不能在自家的常摊附近。且不能连续三日都挤在最好的位置。”


    佘蓝铃话语中,对于此事没有过多禁忌,百姓们听得很轻松。便也理解得很快。


    “从此以往,常摊每户不得超过一个摊位,流动摊每户不得超过两个摊位。廖永安,你觉如此可行?”


    这一次,廖永安起身,然后低下了他的头,弯下了他的腰,平铺直叙地说:“廖永安再无异议。”


    随后又转身,对着顾阿瑛躬身:“顾官人,小的未曾询问官人政策真意,便指责官人擅用职权,实属不该……”


    顾阿瑛:“不。”


    佘蓝铃:“不。”


    两人一同开口。而后佘蓝铃对着顾阿瑛微微颔首,顾阿瑛便代替主公,向廖永安,向外面的百姓发言:“此事我确实有错,我直接改动政策在前,改完之后,不及时与你等解释在后。这是我之罪过。你无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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