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阿瑛:“百姓对此或许并不会自豪或者欣喜,他们对于名声并不看重。”
佘蓝铃:“我知道。并不需要他们此时看重,只需要他们知道有这一回事就行了。”
顾阿瑛当下收起凝思,转而拱手:“还请主公赐教。”
佘蓝铃:“他们知道有这一回事,就会困惑为什么佘家军所作所为与寻常劳役不同。心里便会留有这道印象,待到日后他们吃饱饭了,可以如唐宋那般,自由出行的时候,再想起这道记了名字的碑,感官就不一样了。倘若有孩子,将孩子带过去自夸己身,享受孩子们的崇拜和惊叹,大多数人都无法拒绝——当然,这只是一步闲棋,不能作数。立碑这件事,关键点还是着力在与劳役不同之处上。”
顾阿瑛郑重点头,他的语气略微激动:“属下知晓了!这便去安排。”
他已经想好了,到时候一定会安排好“喉舌”在人群里,关键时刻引导一下群众意识到劳役与劳役的不同。
接下来,顾阿瑛就一直在忙活了。
修路不是一拍脑子就可以修的。
路定在哪个地方需要丈量和商定,要勘察那条路是否会经过民房、经过田地、经过别人家祖坟。如果的确经过这些地方,便要与所属人家商议能否迁走,迁移费用由佘家军出,如果不愿,那便看看能否把驰道稍微挪一下位置,将之绕过去。
除此之外,他还得做好对四县百姓的接应——强迁的人选和中途护送的人选倒不需要他操心了,这种事由佘蓝铃来决定。
佘蓝铃还定下了一个规定。
*
当被强迁的百姓们到达各自县城的高处时,心里还是有所怨言的。
他们的房子、商铺、田地以及其他带不走的值钱物件,都留在自家,这些,大帅说是有补贴,但也只能补贴一部分。
“为什么要迁走啊?”
“说是黄河要发大水了。”
“哪有那么巧……”
“往年咱们就在淮河边上,十年九涝,你自己还不清楚吗?”
“但也不是每年都发大水啊,上一次大水我记得还是七年前吧?今年也不一定会发,万一……”
话没说完,大水咆哮着,轰鸣而来。人们本能地捂住了自己的耳朵,又无法控制脸上那震惊到略带狰狞的表情。
来、来真的?!
大帅莫非能掐会算?!
之前嚷嚷着不肯走,说不可能有水灾的人骤然懵逼了。生怕有谁嘲讽他们说:你们不是不肯走,不是不信大帅吗?怎么,要不干脆从这里跳下去?
但天灾面前,还真没有人有心思去嘲讽这些话了,更多的是直发愣,看着洪水,想到今年的收成又没了,自己的房屋肯定被冲坏了,有商铺的人家想着自己的店铺得花大价钱翻修了,那些带不走的货物全都没了。
下蔡的百姓倒是特别安心。他们在躲水灾的山上时,因着和佘蓝铃在一处,佘蓝铃随时随地能调来物资,他们吃的是和佘蓝铃一样的食物,精米精面还有各类油炸食品,喝水都不必担心水不干净,佘蓝铃有整瓶的矿泉水分发。佘蓝铃自己还时不时走入群众之中,慰问他们……说白了,等待退水的那些日子,下蔡百姓们发现自己竟然十分诡异地……私底下祈求洪水退得慢一些。
待到洪水退去,就是以工代赈的时候了。
各地百姓都十分顺从,劳役就劳役吧!管饭就行!
佘家军说:“不是劳役!是捐路。”
“劳役不管饭,不发钱,但是各位用力气捐路是管饭和发钱的。”
“劳役不会立碑,但诸位为自己家乡捐路,我军将为诸位刻碑,铭记诸位之功。”
“劳役亦不会按多劳多得,少劳少得分配。大帅有令,今日谁修了多少路,干了多少活,都会记下来贴在告示栏上,你们不用担心不认字,有小吏负责每日念读。必须公开公正公平,多干活的,就能多吃肉!你们记着,从今天起,你们吃的每一口饭,每一块肉,不是大帅给你们的,是你们劳动所得!”
——这就是佘蓝铃最后定下的规定。
将劳役彻底转化为劳动所得。
*
红巾军中人大都是被迫征去治理黄河的民夫,待佘家军的操作传到红巾军那边的时候,红巾军集体心态爆炸了。
你们说什么?再说一遍?我们当民夫的时候天天从早干到晚,被鞭子抽,被监守的人踹,没有工钱,还不管饭,被迫来干徭役,吃食还要自己带。而那个名为佘家军的势力,它底下的百姓也是去当民夫,去修路,凭什么又管饭又管工钱,还能被记下名字立碑,最后,佘家军的大帅还哄着他们说,他们是在劳动,是靠双手挣来的粮食和钱财,而不是佘大帅给他们的。
——在红巾军这群民夫眼里,那就是哄着!
“我呸!什么不是那佘大帅给他们的!分明就是!”
红巾军中,有民夫与人气得破口大骂:“要说劳动,咱们没有劳动吗!怎么就不能靠双手挣粮食挣钱了?还不是他们有个好大帅?还不是那佘大帅给他们的粮食和钱?”
“有些事儿我不好多说,但那些家伙过得可真好啊,那佘大帅真是把人捧着哄着,听说还退税了!”
“他祖宗的——”
“巨婴!都是一群巨婴!”
凭啥那群巨婴就能碰上那么好的大帅!
恨!
又有红巾军兄弟跑进来:“我跟你们说,还有!”
“还有?!”
“那大帅说,要告诉那些家伙,她为什么修路,说是要让他们知道路修得值。”
“啊?这还要告诉?怎么不把饭喂他们嘴里呢?”
“气煞我也!”
“巨婴啊啊啊啊!”
第158章 红利时代 。
佘蓝铃开会。
“你们各自想办法, 让百姓们知道,这条驰道不单单是佘家军要用,他们也可以用。对于商人而言, 他们能够减少路程所花时间,对于普通百姓,亦能使他们多一份收入。”
说到这里时, 佘蓝铃停顿片刻,微笑了一下:“你们可以亲自去和百姓说话, 与他们交谈,也可以以传言的方式传达,总之, 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 但不许只贴告示。”
“是!”下属们立刻应答。脑子也开始了转动思考。
风落在屋顶上,发出沙沙的声音。下属们的笔尖也是沙沙的,毛笔抹过竹简, 落下一个又一个蝇头小字。
——不用白纸就是因为纸张过于柔软,不适用于开会时速记。
佘蓝铃说:“那条驰道日后定然成为商路,既然是商路,商队便会络绎不绝。自觉有一两门手艺的百姓, 就可以在驰道两旁开设小集市, 卖吃食卖茶水酒水,或者有什么觉得可以的营生,都可以摆在周边——比如修补衣服、纳鞋底、给骡马打铁掌。盈亏自负。”
于是记录的声音更密集了。
佘蓝铃等了一会儿, 等他们记录得差不多的时候, 才说:“我这边说完了。你们有什么要说的,都能畅所欲言。”
……
会开完了。
散会。
官员起身,向着大帅拱手道别, 然后各自去往各自的办公区域,准备开始第二日的以工代赈。
朱元璋人不在下蔡,无法参加这次会议。但是会议的重点将会有人抄录一份,送去给他,还有其他无法参加会议的官员。
佘蓝铃领导的佘家军颇有唐时风范,要求下属能够出将入相,不论武职还是文职都能胜任。朱元璋本人就是其中一员,既能够操练士兵、攻打县城,还能掌管执法队,培养执法人员。
在收到会议记录后,朱元璋便摩拳擦掌,铆足了劲儿要好好监察这场修路工程里的相关负责官吏,绝不让大帅的好心因为底下官吏的操作不当而出现差错。
朱元璋本人是眼里揉不得沙子的类型,他手下的执法队,招收的也是硬骨头、牛脾气的那种人。在修路开始之后,这伙人就日日蹲守在修路的路边,还直接找大部队这边支用了帐篷,吃住都在驰道附近,只为了时刻盯紧那些官吏。
——连吃饭的时候都端着饭碗在附近走动。就差上厕所和洗澡睡觉的时候不在了。
哪个官吏要是敢私自给谁谁多发粮,给谁谁少发粮,不符合“多劳多得,少劳少得”的规定——上报!
谁要是敢克扣粮食,导致粮食下发到百姓手里的时候只剩下薄薄一层——上报!
他们和修路百姓吃同一锅出来的饭,因为这些执法人员都是底层出来的,经历过元朝的剥削,知道有的官吏还会在饭食里动手脚,比如不放油盐,他们只要哪一天感觉吃到的饭食味道不对——上报!
而让执法队既高兴又遗憾的是,那些官吏都在兢兢业业干活,没有出现任何贪污或者剥削百姓的现象,到现在为止,执法队还没有“收入”呢。
不过没关系,夫妻一体,马秀英这边有“收入”,勉强也可以算是朱元璋那边有收入了——虽然朱元璋本人出于大男人主义,不太肯承认这种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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