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这群读书人有时间思考,他们可能会发现哪里不对,但是他们根本没有时间思考,人家一上来就是握手、拍肩,神态热切,面孔和蔼,夸赞的话语如飞蛾扑翅时,坠下的磷粉,铺天盖地,汹涌而至,让他们满目晕眩。
读书人又受鼓舞又感慨——佘家军真是求贤若渴啊。
他们晕乎乎地,被拉着往里走,从门口走到当院,随后又进了屋。
屋外下着雨,屋内便有些阴暗了。吕本带着人先进去,朱复随手把门关上,于是最后的光也消失了。
这群读书人眨了眨眼睛,总觉得怪怪的。
这时雷声滚滚,狂风大作,窗外雨水更大了,紧接着,吕本点燃了油灯,屋内重新亮了起来,照亮了一柜子的零食。
那是色彩绚丽的一片柜子,里面放置的物件大多数是有包装,古人看不出来是什么,但有几个碟子,里面装了拆出来的零食,这就能让人意识到那一片柜子装的是什么了。
这群学生惊呼了一声:“这么多吃的?都是给咱们准备的?”
吕本的声音非常温和:“对,大帅一向对文人很好,她说佘家军再苦,也不能苦了我们这几个批阅公文的。想吃什么喝什么,她都给我们带来。人人有份。”
学生们这才感到踏实。
佘大帅是真心实意欢迎文人的,他们这可就放心了。
朱复亲自给他们拉开椅子:“快!快坐下!用公文练练手,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
点燃的油灯,光色暖暖的,把屋子里的一切都染上一层橘色。
学生们心里也暖暖的,只觉得来佘家军实在是来对了。
上司敬重文人,同僚热心亲切,实在是个好去处。
就是总感觉坐下去开始批改公文后,似乎从未站起来过。
错觉吧?
可能是雨下太大了,时间观念出了问题。
第139章 土地国有 。
诉苦大会, 只是在团结民众和鼓舞士气。
但,只有诉苦可不行。只有诉苦就会沦落成为“苦难叙事”。
诉苦大会必然是要和分田联系在一起的。分了田,百姓才会坚信把地主打倒, 他们才有好日子过。
佘蓝铃走在下蔡县县城之外,此时早稻已插完返青,水田中一片新绿。看着那一株株稻苗, 她这些天因着诉苦大会而紧绷的情绪都缓缓放松了不少。
她身边跟着一读书人,正是之前下蔡书院中的学生之一, 姓鲍,名颐儿。其父鲍成此前是安丰路万户,在这次下蔡攻城战中, 守城下蔡, 下蔡攻破后,一开始成了佘家军的俘虏,后来积极改造, 现在是佘家军中的一名普通士兵。
鲍成以为自己的意志足够坚定,当了俘虏后本来是要用自杀来报答皇恩的,但是,佘家军在破城当天, 往俘虏营拎去了十几桶红烧肉。
“下蔡的弟兄们。”佘家军的将士和他们说:“咱们之前是各为其主, 可俺们大帅说过,当兵的都是苦命人,苦命人不为难苦命人。如今既已到了一处, 来吃肉吧。”
那一桶桶红烧肉, 红汁透肉而出,当时鲍成就在想,若是吃这一顿饭, 当个饱死鬼也值了。
别看他是万户,大元的万户可不值钱。
“好好吃,吃个饱……”
吃饱好上路吗?鲍成释然地想。
“吃饱了,就在俘虏营里好生劳作,过段时间,不想当兵的,就放你们归家,还想当兵的,就入我军中,大家以后便是同袍了,”那佘家军的将士如此说。
那一刻,鲍成看佘家军这群人简直在看某种稀有动物。
当然,不止他一个人,其他人也是。
开什么玩笑?不想当兵的就放了?怎么可能啊,俘虏不应该是被打散了编入各营中,吸纳为自身兵力的吗?
你们难道不缺兵吗?
而且就那一桶桶的红烧肉——不是断头饭也能吃那么好?
佘家军当然缺兵——他们确实可以招兵,会有很多人迫不及待来报名,但那些都是新兵,不如这群俘虏老兵。
于是将士们展露出了赤裸裸的“算计”,俨然一副财大气粗,要拿钱把人砸晕的样子:“入了佘家军,顿顿有肉吃。但不是红烧肉,是肉糜。红烧肉吃的次数比较少。”
在将士们提到顿顿有肉吃的时候,俘虏之间已然生起了躁动。
至于那红烧肉吃的次数比较少,对于这群俘虏而言,只觉得是废话。
谁会指望这么大一桶肉能够天天吃啊,能有肉糜吃,他们都觉得脑子还有点儿懵,怀疑真假呢。
然后,他们就看见佘家军的将士们脸上泛起一层薄红:“大致是三日吃一次。”
“三日一次?!”
俘虏们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紧了佘家军的将士们,脸上满满的震惊与迫切:“当真?”
你们佘家军待遇这么好的吗?
这么肥的肉,三天吃一次?
他们其实心底已经信了,毕竟不是三天给一次红烧肉,只要成了正军,等三天就能知道真相的事情,没必要造假。
鲍成:“……”
那不用多说了,他其实也不是那么的想回报皇恩。皇恩都没让他吃过几次红烧肉呢。
鲍成投了。
鲍成天天给儿子写信,说佘家军的好话。毕竟你爹现在真的吃人家的肉,穿人家的衣了。
而在诉苦大会之后,鲍颐儿是下蔡县里,最先提议去投身佘家军的读书人之一。
佘蓝铃:“我记得下蔡的水渠不少?”
鲍颐儿忙出声来:“确是如此。在此地西北百二十里外,有一水陂,名为大崇陂;八十里外有一水陂,名为鸡陂;六十里外亦有水陂,当地人称之为黄陂。而此地往东北去,八十里外有一湄陂,俗名汤鱼湖。此四处可灌溉下蔡之田数百顷。”
佘蓝铃点了点头:“下蔡的确是人杰地灵。水利遗泽丰厚。”
下蔡和安丰是两个大产粮区,拿下这两个地方可以说佘家军短时间内可以不缺粮了。
“水渠如此之多,上好的水田更多,然而农人依然穷困潦倒,天灾一来就家破人亡……”
佘蓝铃看着这些属于地主的农田,摇了摇头:“说什么天灾,不过是地主和官员吸血百姓的遮羞布罢了。”
鲍颐儿:“大帅此言精辟,果是智慧超群。”
佘蓝铃:“还是不要吹捧我了。”
鲍颐儿正色:“回禀大帅,在下并非吹捧,殊不知,越精炼的话语反而越见功底。在大帅到来之前,我看不透这世间为何苛待百姓,可大帅到来之后,大帅一说‘遮羞布’,我便立刻想到了官员与地主占了下蔡九成的良田,那些田几乎是用来种植精米,供自己享用,我便知晓了,为何下蔡明明有四大陂,流民却依旧众多了。”
水渠多没用,那些种精米的良田直接把水渠包圆了,老百姓的田地离水渠特别远,走一里路挑水已经算是很不错的距离了,多的是要走三里路、五里路,苦不堪言。
他们来回挑水,路途遥远,那几亩薄田能不能及时度过分蘖拔节的难关还未曾可知。禾苗缺水,收成之日必然要大打折扣。
但收租的地主和收税的官吏不会管这些难处,他们只要拿走地里的粮食。
既然他们要拿走农人地里的粮食,那佘蓝铃也只能拿走他们的地里。
“好好清丈这些良田。”佘蓝铃伸手随意比划了一下:“回头这些田都是要分给百姓的。”
“是!”鲍颐儿半是期待半是疑惑地大声应了。那双眼睛里的崇拜十分明显。
佘蓝铃回头,询问:“你有问题?”
“有。”鲍颐儿迟疑了片刻,说道:“大帅不喜地主,便是因为他们拿了多数的租子,占尽了好田好地。可军功赏田,将士被赐予田地,迟早也会越积越多,莫非几十年后,把将士血战而来的田地取走,再分给百姓么?”
佘蓝铃诧异地看着鲍颐儿,在鲍颐儿局促地低着眉的情况下,轻快地说:“你这个问题问得特别到位,你能问出这样的问题,已经是比绝大多数人都看得远,想得更多了。我喜欢你这个问题。”
这几句话仿佛带着炫人的魔力,鲍颐儿怔住,而后就是更加低下头,脸庞发红,如饮酣酒:“这……不敢当……任何看到军功授田的人都会有此疑问的。”
佘蓝铃:“可是只有你问到我面前。”
她转回头,看着那稻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其实很简单,我早就对佘家军的人说过了,军功可以换很多东西,田地、粮食、布料、金银——还有我带来的一些奇特玩意。”
鲍颐儿不断点头,实则心里还在诧异,到底是什么奇特玩意,居然能和粮食田地这些东西相提并论。
他来得时间还短,还不知道自家大帅的神妙之处,固有此疑困,等到时日长了,他便能发现,大帅带来的好东西多着呢,只恨军功不够用。
佘蓝铃:“而愿意用军功换田地的,不能多换,上限大致是五百亩地,这足够他们挥霍了。而不论是军功换取的田地,还是佘家军治下百姓的田地,都不允许买卖与兼并。这叫土地国有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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