佘蓝铃点头, 一副认真倾听的样子。


    朱元璋:“这其二,便是安丰县令又非农田里的麦子,杵在那儿等镰刀来收割。他定然会派人迎战,想办法诱使我军深入,只要我等一急,追赶而上,入了安丰水网,那便失了地利了。”


    佘蓝铃脱口就说:“你会追上去吗?”


    朱元璋毫不惊讶大帅会这么问。


    有的时候大帅很懂人心,但有的时候……大帅又很自我。她想要知道什么时,很少会顾及被问话者的感受。


    “说不准,”朱元璋诚恳地说。“我脾气急躁,好胜心强,固执且容易走极端,若是久攻不下,再兼忧心下蔡是否已被攻破,一急之下,真有可能追上去。”


    佘蓝铃想起来,历史上的朱元璋,确实因为固执不听劝,贻误过战机,失误过几次,只不过他“广积粮”的政策过于成功,那几次战事失误并没有让他的军队伤筋动骨。


    佘蓝铃调侃地说:“固执且容易走极端……难得,能从你嘴里听到这种的,对自己的评价。”


    朱元璋咳嗽一声,他笑了笑,那张脸上竟然显出了好几分不好意思:“是俺妹子和俺说的。她天天说,我一开始还不服气,后来她好几次都指出来我的事情的漏处,说我明明可以做得更好,我就……我就服气了。”


    此话一出,大家哈哈大笑。


    马秀英站在队伍里,听到这几句话,她也抿唇一笑。


    她家重八确实固执,她一开始嫁给他的那段时间,是不会说那些话的。她知道他顽固,知道他急躁,但也知道说了他不会听,还会觉得她妇道人家懂什么。


    后来,朱元璋之所以愿意听她说话,是因着她在大帅这边的地位越涨越高,越能显示出自己的能力,在朱元璋眼里,她就从他的贤内助,变成了一个真正的,有能力,能商讨大事的人。


    马秀英喜欢这种变化。当然,她更喜欢的还是笔杆子握在手中那种沉甸甸的感觉,喜欢用双脚走在乡野间,那厚实沉重的感觉,喜欢清量土地并且分发出去后,乡绅的痛哭与仿佛他们家庭瞬间破成碎片,而农人那真的破成碎片的家庭又重新被粘合起来的感觉。


    这才是正常的。这才是正常的。这才是正常的。


    马秀英脑海里回荡着这句话,她垂着眼,很淡然地站在那儿。


    朱元璋没那么淡然,他似乎想到了什么,激动地感叹:“还有。一旦佘家军久攻不下,蒙元的县令一定能干得出来驱使百姓当盾牌,当‘先锋’这种事情。真到那个时候,佘家军便会器鼠难投,我才更不能强攻,而是要智取。”


    ——这就纯粹是朱元璋本人对“当官的”的偏见了,尤其是在蒙元朝廷当官。在朱元璋眼里,蒙元朝廷的官,一个个都是披着人皮的畜生,他们逼死了他的父母兄长,他们干什么畜生事都不意外。


    佘蓝铃:“还有就是,若炮弹充足的情况下,没能快攻下安丰县,反而会打击士卒的士气,使其疲敝——可是如此?”


    大炮确是利器。但也是双刃剑,当炮火覆盖都打不赢敌人时,士兵哪怕没有伤亡都会心生退意。


    朱元璋点头:“大帅知兵。”


    这是自然的。佘蓝铃这段时间除了练武功,还抱着兵书在啃,只要一有空就啃书,义务教育出来的孩子,不怕背书,早上也看,晚上也看,连吃饭的时候都拿着那本兵书在琢磨。


    纵观古今,从来没有开国之人是不懂领兵打仗的,自己打出来的威名才能镇压那些功名赫赫的骄兵悍将。


    佘蓝铃笑了一下,没有根据这个话题多延伸什么,而是突然扭头,笑道:“终于来了。”


    众人齐齐看去,却见两名士卒抬着一张桌案大步朝这边走来。一路走来,人们纷纷侧目。


    案上有着笔墨纸砚,士卒抬得很稳,笔未滚,墨未洒。桌案放置佘蓝铃面前,佘蓝铃静静看着朱元璋,过了两三息才说:“我还记得数月前,你那岳丈请我为你取字。”


    一股微妙的战栗攀上朱元璋的后颈。


    朱元璋尽管早有猜测,大帅会当众给他赐字,但事到临头,他依然万分期待。


    “是。”


    朱元璋脸上没有谄媚,也没有兴奋,他昂首自若,只余一双眼睛十分黑亮:“大帅可是要为元璋取字?”


    “对。”


    佘蓝铃慢步踱到案几前,提起笔。


    她以前没学过毛笔字,也懒得练习,批改公文都是直接圆珠笔或者水性笔了事,但是在答应了要为朱元璋取字后,她就开始练了。不求写得多优秀,至少要中规中矩。


    ——既然已经决定好要取字了,做事情就得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佘蓝铃可不想落到事情做了,但别人没念好,反而心里有疙瘩的白干下场。


    佘蓝铃一笔一划地在写。朱元璋又想伸头看,又不敢伸头看,只能不停地搓动双手,怎么也站不安稳。


    而徐达,还有在场大部分人都是表情惊愕极了。


    他们第一次听说可以请大帅取字。


    ——这可是取字!


    他们这些人,除了那几个文人,不是泥腿子出身,就是江湖草莽出身,哪会有字,能给自己起一个好听大气的大名就已经竭尽全力了。可纵使如此,在读书人眼里,他们这些大名也是难登大雅之堂。


    但是有大帅取字就不一样了。


    以后他朱元璋出门自我介绍,便能说自己“姓朱名元璋,字某某”,那在读书人眼中,便算大半个自己人了。


    这可是读书人啊!


    ——哪怕是佘家军这群人,他们面对读书人时,都会有敬佩和下意识低人一等的念头。或许以后能改掉,眼下的确是这么个怪圈。


    徐达一手按着腰间剑柄,郁闷地想:我怎么就没想过请大帅为我赐字呢?现在还天天“徐达”“徐达”的,多不合适。能让大帅赐字,那是多大的殊荣啊!重八这小子!居然偷跑!


    他回头能不能用战功请大帅赐个字呢?


    就在徐达出神之时,佘蓝铃已然停笔。


    “重八。”佘蓝铃这回换了个称呼,这样更显亲近:“过来看。”


    朱元璋上前,居高俯视桌案,就见纸上写着大大的“国瑞”二字。


    板板正正,有结构,有笔法。


    仿佛春日的一声惊雷,令人措手不及。


    朱元璋对于自己会得到“字”心里有所准备,他本以为,应当是更温润,更平和的“字”,即与“璋”这种利器相对,又是对他性格的劝诫——比如“白圭”,比如“玖生”,比如“如玉”。


    起字不都是这么起的吗?!


    可……怎么会是“国瑞”?!


    居然会是“国瑞”?!


    厚重的墨字在金白的纸张上触目惊心,朱元璋连想都没有想到过,大帅竟然认为他当配“国瑞”二字!


    朱元璋的脸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看着佘蓝铃,久久说不出话来。


    倒是佘蓝铃开起了玩笑:“重八,怎么不说话?莫不是觉得自己不该用‘国瑞’这字?”


    在佘蓝铃出口后,其他人才知道佘蓝铃写下了什么字,都呆若木鸡地站在那里。


    在他们看来,这字“太大”了。


    这样的赞许,这样的荣耀,这样的期待——


    他朱重八到底做了什么,才让大帅认可他是“国瑞”!!!


    诸将士心里不由吃味起来。


    他们也不差啊,为什么大帅眼里,朱元璋是“国瑞”,他们不是!


    朱元璋在大帅眼里,就那么重要吗!


    第130章 重八快乐刀 。


    朱元璋站在那张宽大的案桌前, 只觉得脚下的土地仿佛在微微震颤。他那双常年握刀、布满老茧的手,此刻竟有些无处安放。


    “国瑞……朱国瑞……”


    他在心里默默念着这两个字。他本名重八,那是元朝给最底层的汉人定的规矩, 父母没有名字,便以出生日期或数字为名。这两个字对他来说,曾是这世上最卑微的烙印, 象征着他在地里刨食、在庙里撞钟、在路边讨饭的过去。


    可现在,这两个字变成了“国瑞”。


    他想, 他兴许是有些心脏不好,不然为什么心跳会跳得那么快,快到让他有些头晕目眩?


    他是吉兆吗?他是祥瑞吗?


    脑海中浮现出的是安丰县城破时的火光。他带着兵马杀入城中时, 那些元廷官吏瑟瑟发抖, 而百姓却在房屋里缩成一团,用一种麻木而恐惧的眼神看着他。那时他觉得,自己和那些抢掠的暴徒并无区别, 只是胜者。


    但是当他将百姓安抚好,看着百姓对佘家军不再恐惧时,他就觉得,自己与元朝廷, 是不一样的。


    “大帅。”朱元璋转身, 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大帅佘蓝铃就站在那里。阳光洒在她的肩头,给她镀上了一层神圣的光。她正注视着他,眼神里不是上级对下级的俯视, 而是一种近乎洞察未来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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