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令人震撼的是最后上岸的重装备——几尊闪烁光泽的火炮。士兵们喊着低沉的号子,利用滑轮和圆木,硬生生将这些战争怪兽推到了南城墙的射程之内。


    徐达站在阵前,冷冷地注视着远方那座尚未察觉危险的南门。他知道,胜利的天秤已经彻底倾斜。


    “敌袭——”


    南城头上,一名睡眼惺忪的守兵终于发现了黑暗中逐渐逼近的洪流。然而,他的喊声很快就被一阵恐怖的轰鸣声淹没。


    “轰!轰!轰!”


    大炮齐鸣,炮弹狠狠撞击在安丰县城的城砖上。碎石飞溅,整座城墙似乎都剧烈地摇晃了一下。原本坚固的城门在攻城槌和火药的双重打击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城楼上有人乱吼。然而大多数守军被调去了北门,纵然立刻有人奔去汇报消息也来不及了。


    南城头的硝烟已经浓郁得化不开。


    他们的城墙的确很耐炸,但守军太少了,无法组织有效反击。徐达准备的炮弹有很多,三轮炸不开城楼?没关系,四轮,五轮,六轮接着炸。


    这是一场不计成本的饱和式打击。在元末的战场上,火药虽然已经投入使用,但像这样大规模、成建制、且拥有源源不断后续补给的炮击,几乎是前所未见的。徐达准备的炮弹不仅仅是多,而是多得让人绝望。


    而且,只是城楼难以炸塌,不代表上面的士兵不会出事。


    有老卒探出头去想看一眼战况,就被炮弹轰得四分五裂。


    守军们连忙躲藏在城墙之后,脸色铁青,对于敌人的大炮深恶痛绝,可眼下暂时没什么反击之法。


    “这帮疯子……他们到底哪里来的这么多炮弹?”一名守军士兵在瓦砾堆里蜷缩着,他是少有的有头盔的守军,但现在头盔早已不知道飞到了哪里,满脸都是灰土。


    他感到一种荒诞的愤怒。


    在这些守军的认知里,自己代表的是统御中原已久的元朝朝廷,他们才是正统,他们才该拥有取之不尽的武库。然而现实却狠狠扇了他们一记耳光:外面的敌军,不仅穿着制式整齐、甲片厚实的铠甲,连手中这种昂贵的火炮都像是不要钱似地挥霍。


    “到底谁才是朝廷的兵马?”他们在心里无声地咆哮。


    城外的火光每闪烁一次,安丰县城内那昏暗的巷弄就会被瞬间照亮,随后陷入更深的黑暗。


    在这个黑夜,安丰县的百姓感知到了什么是真正的地动山摇。对于他们而言,战争不是志书上的一行文字,而是桌上震落的瓷碗,是屋顶簌簌落下的尘土。


    在低矮的民居里,一家五口挤在狭小的地窖边。


    “哇——!”


    一个不到两岁的幼儿被那剧烈的震动惊醒,发出了凄厉的啼哭。那声音在死寂的街道中显得如此突兀,仿佛会招来天上的雷火。


    “闭嘴!别哭!”男人的双目赤红,猛地扑过去,用粗糙布满老茧的手死死捂住了孩子的口鼻。他的力道大得惊人,甚至让孩子稚嫩的面庞出现了青紫。


    其他家人在一旁无声地落泪,却不敢发出一句劝阻。他们听着外面炮弹破空的尖啸声,在这一刻,他们不关心谁是朱元璋,谁是徐达,也不关心什么“中原光复”。


    他们唯一的祈求,是那颗带着火光的铁弹不要落在自己的屋顶上。


    “我们会死吗?”


    城楼下,一个年轻的守兵看着自己被震裂的虎口,喃喃自语。他的眼神涣散,已经失去了对现实的感知。


    在这种近乎降维打击的火力压制面前,“英勇”成了一个毫无意义的笑话。当那两扇早已千疮百孔的城门在一声沉闷的巨响中彻底向内崩塌时,南城楼所有的守军心中,竟然产生了一种极其荒诞的情绪——那是如释重负的解脱。


    他们不需要再等待不知道何时会落到头上的死刑了。


    “哐当——”


    “哐当——”


    兵刃被丢弃在石板路上的声音此起彼伏。曾经不可一世的元军守兵们,此刻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纷纷跪倒在瓦砾堆中,双手高举。对于他们而言,投降不再是耻辱,而是在这地狱火光中唯一通往阳间的生路。


    此时的安丰县令,正带着一队疲惫不堪的亲兵从北门匆匆赶来。


    当他转过街角,目睹的却是此生最令他胆寒的景象:


    南城门已化作一堆焦黑的废木,硝烟如长龙般涌入城内。而在这烟尘之中,一支铠甲鲜明、步履沉稳如山的军队正缓缓步入城中。那是佘家军的先锋。


    领头的一名壮汉,手持一把尚在滴血的大刀,跨过满地的碎砖。他的目光在乱军中精准地锁定了那一身显眼的官服。


    “哟,瞧瞧这运气。”那壮汉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容在半明半暗的火光下显得格外狰狞而豪迈,“穿着官服,是个大鱼吧!活捉一个县令的功劳……啧啧啧,重八那家伙在北门累死累活,回头要是知道我在这儿捡了个现成的,怕是要羡慕死我了,哈哈哈!”


    安丰县令脸色发白。


    *


    安丰县被攻克后的第一个时辰,城内并没有发生百姓预想中的烧杀抢掠。


    朱元璋与徐达在县衙前汇合。两人身上都带着浓重的硝烟味,但眼神却异常清醒。


    按照佘家军的惯例,攻克城池后的第一件事不是庆功,而是安民。士兵们被严禁进入民宅,违者斩。至于那些官员,无论是贪赃枉法的还是恪尽职守的,一律先锁入大牢。是不是无辜,得等大帅来判决,他们绝不能自作主张。


    城内原本紧闭的门户,在发现这支军队并不抢掠烧杀后,悄悄地推开了缝隙。百姓们惶恐地看着那些在街角抱着长枪打盹、或是分发稀粥的士兵,这种战后的诡异平静,让他们感到前所未有的陌生。


    就在朱元璋和徐达等待主公佘蓝铃到来的空档,一名斥候飞马而入。


    “报——!将军,城外大泽边有一群水匪,约莫百十来人,他们扛着大箱小箱,自称与咱们大帅有旧,特来投奔!”


    “有旧?”朱元璋眉头微蹙,与徐达对视一眼。


    他们的主公佘蓝铃出身神秘,手段通天,若说在江湖上有些旧部也并不奇怪。但在这节骨眼上出现,不得不防。


    “将人先迎进来,安置在西街。告诉他们,进城可以,兵刃卸了。”朱元璋冷笑一声,“不管真假,接进来再说。要是真的,那是自己人;要是敢冒名顶替来摸底的……哼,正好关门打狗。”


    片刻后,一群带着江湖草莽气息的人进了城。领头的水匪头儿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虽然此时低眉顺眼,但眼中那股子狠戾劲儿却是藏不住的。


    他带来了几十箱子的珠光宝气。


    然而面对那一箱一箱的财物,朱元璋和徐达的脸都拉长了,徐达叱喝出声:“你这些东西,可是抢的过往商贾?!”


    那说话的语气,仿佛他们这么做十分罪恶。水匪头儿觉得很神奇。


    ——他如这世上大多数人一样,对于军队这种东西的看法从来都是:军匪。此二字就能概括那些人是什么东西了。


    所以,真是稀罕怪事儿。一群军匪,还要计较他是不是抢了过往商队?莫不是要在他们这群水匪面前装个样儿?


    第124章 佘家后人 。


    其实这个水匪头儿对于佘家军并不理解。知道对方的军号也是因着城墙上那大大的“佘”字旗, 以及城中自己人的打听。


    总之,这人听完徐达的话,立刻以为自己懂了。于是露出谄媚的笑容:“二位大人, 小人带着兄弟们在安丰塘那鬼地方苦哈哈地熬日子。先前那是没法子,抢那些商队也是为了活命。可咱们心里,那是日日夜夜盼着明主啊!”


    他一边说, 一边察言观色,见朱元璋没说话, 胆子便壮了几分:“前两日,咱们在塘子里看见了城墙上那杆大大的‘佘’字旗,又听说官人们接管了安丰, 咱们兄弟一合计, 这不就是救星来了吗?官人们军纪严明,宁可睡大街也不进民房,这等仁义, 天底下哪找去?”


    水匪头子越说越起劲,仿佛自己真是个迷途知返的义士:“小人斗胆,带着兄弟们把这几年的家底都搬来了。咱不求别的,就求官人们高抬贵手, 把咱们这几百号兄弟的户籍重编进安丰县, 给条活路。”


    他这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话里话外的意思很明确:我是恶徒不假,但我现在认怂了, 还带了钱, 求你们收编,顺便洗白我的罪名。


    朱元璋冷冷地看着他表演。


    作为从底层摸爬滚打出来的豪杰,朱元璋最厌恶的就是这种首鼠两端、满嘴谎言的匪徒。什么“逼无奈”, 什么“改邪归正”?如果真有这份心,那安丰县令虽然昏庸,但也绝不会拒绝几百个壮劳力的归顺。


    水匪头儿之所以现在来,无非是因为他发现安丰县变天了。他发现以往那些可以随意揉捏的城防官兵,变成了武装到牙齿、且不讲私情的佘家军。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