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望他如天神降临,他却擦拭干净剑锋,轻轻道:“石观音乃是遭了反噬而亡。”众人将信将疑,最终却更加信服,都言无缺公子君子盛德, 深藏若虚。


    这个理由即便到了移花宫主跟前,依旧未变一个字。


    邀月宫主虽也并不觉得石观音能胜过自己与妹妹精心教导的唯一弟子,却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狐疑。


    故有心想要试他一试, 指着吃饱了又在呼呼大睡的江小鱼昂首道:“无缺,待我们出去了,你有几分把握赢他?”


    小鱼儿挖了挖耳朵:“喂,我这么一个大活人在这儿呢?那儿还有具腐烂发臭的老鼠尸体……能不能别说这么些晦气的东西!”


    白衣公子的语声不急不缓:“九成九。”


    除非迫不得已,他一贯不喜欢将话说得太满。


    怜星宫主略有些忧愁,却见姐姐已满意地颔首。


    工匠们叮叮当当又凿了大半天, 困在山腹里的三人终于得以重见天日。


    邀月宫主本以为小鱼儿还要拖延, 不料他却懒洋洋地抢着走在了第一个钻了出去。见了小仙女,笑嘻嘻地便要去搂她。


    小仙女躲了一下,愣是没能躲开。


    勉强被他抱了一会儿子以后又连忙推开他,说是嫌弃他身上臭烘烘的,还有一股子酸味儿……奈何小鱼儿非要贴到香喷喷的小仙女身上,便是慕容九站过去想隔开他们,也是无用。


    调皮捣蛋的少年还故意逗她:问是不是也想被他抱, 所以才偏要凑过来?气得九姑娘大骂他奸诈不要脸,反倒被慕容家几个姐姐教训要注意仪态、不可妄言。


    待洞口大开,邀月怜星二人皆有些不自在地缓缓走出……她们仿佛还是昔日那样高贵不可直视,但恐怕她们自己心里也清楚,经过这一遭,终归是有些不同了。


    但邀月毕竟是邀月,她仍旧可以高傲地抬着头,冷冷地说:“明日便要决战,各位若要留下观看,自便。”然后在低着头不敢出声的宫女们簇拥下离开了。


    花无缺淡淡看了小鱼儿一眼,拉着心兰跟着走了。


    深夜,万籁俱寂。


    在这群山环抱中的庙宇里,人们往往分外能领略静寂的乐趣。烛光点燃得太早,如今已经熄了,又或许是被风吹灭的……然而并没有人将它重新燃起。


    或许在相互依偎着的两人眼里,他们并不在乎黑暗或光明,只依恋彼此给予的温暖。


    良久良久,白衣公子忽而叹息了一声,温声道:“夜深了,你该回去睡了。”


    心兰在他怀里摇了摇头:“我想陪着你,倘若你不愿意……”她咬唇,幽幽道:“那就是我想你陪着我。”


    他斟酌着措辞,缓缓道:“你知道,一个云英未嫁的少女,三更半夜宿在一个男人房里……”他有心说得厉害些,却说不下去了。


    她吸了吸鼻子,道:“我知道,可我早就嫁给你了。”


    于是花无缺愈加说不出话来了,甚至将她搂得更紧。


    他沉默了,她却像打开了话匣子:“明天……你预备怎么办?”她的声音那样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似的。


    “你希望我怎么办?”他微微低下头,温和地反问。


    “我不希望你们两个人中任何一个死去。”她说着从未改变,却也从未有过用处的想法:“可这太虚伪了是不是?你们……已是不死不休的结局了。”


    他默然半响,突然问道:“倘若……非要死一个呢?”他这般问着,更像是在说“非要选一个,你待如何?”


    少女从他肩膀处抬头,安静地注视着他。


    她的嘴唇在颤抖,她的双眸闪烁着泪光。


    他决无质问她,要求得到一个答案的意思。


    只是他们分明心意相通,却似乎又存在那么一丝晦暗不明,落差感让他情不自禁地便开了口。


    下一刻,便觉失言:“抱歉……”他温柔地将她整个人搂在怀里,轻轻道:“这个问题太过残忍,任是谁也回答不出来的。我只是……有些心乱,心兰。”


    她泪意上涌,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同样用力搂着对方:“我只知道,你的心跳得好快……好快好快。”


    他在她耳边轻笑出声,忽然道:“你知道我有多欢喜?”他的笑声鼓荡在她的耳膜:“像这样搂着你……是从未有过的安心与欢喜。”


    他的身量即便在男子中亦是鹤立鸡群,此时却将下颌轻靠在少女优美瘦削的肩膀上,甚至闭起了双目,喃喃道:“能这样抱着你,或许我也无憾此生了……”


    心兰搂在他后背的手微微僵住。


    顿了顿,她哑声道:“如果我求你,明天……莫要杀死江小鱼,无论如何也莫要杀死他……你会怎么做?”她用力咬着颤抖的唇瓣,说完这句话,已咬得泌出了血丝。


    他好像是立刻就回答了她,又好像是过了许久,却轻笑道:“他实在是个可怜又无辜的人……纵然你不说,我也不会杀他的。如今……又岂会不答应?”


    她已泪如雨下。


    抽噎了几声,颤着声强调道:“即使你明明知道,你若答应要他活着……就意味着你的死?”


    他温柔地拍了拍她的背部,温声道:“我愿为你而死……可我决不希望,你将一切都背负在自己身上。”


    他轻轻后退半步,使她离开了自己的怀抱。


    随即以指腹为她抹去如断线珍珠般的泪痕,轻声道:“不论明日是何种结局,你已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了……我倒宁可你没有遇到我们两个中的任何一个,心安理得地置身事外。”


    心兰低下头,闭上了眼睛。


    眼泪渐渐地不再涌出了,身躯却依旧颤抖着,仿佛正陷入一个两难的考量中,最终却痛苦地做下了决定。


    “无缺、别说你愿为我而死……”她艰难地唤着他的名,忽如乳燕投林般扑到他怀里,搂得又是那么紧,仿佛下一刻就要失去他似的。


    少女的声音是那样微弱:“我要你……为我而生。”


    这蜻蜓点水般轻浅低喃的一句话,却教他心头暗流涌动的澎湃情绪瞬间平息下来,融化在她的尾声里。


    第二日,秋高气爽。


    花无缺出房门时是独身一个,铁心兰不在他身旁。


    移花宫的宫女们前后站了两排,各个低眉垂眼。


    邀月怜星两位宫主更是早早在决战的地点等候着了:她们俩一个容光焕发,眼睛亮着惊人的光泽,另一个却容颜憔悴,仿佛饱受内心的折磨。


    外围乌泱泱站了一片江湖人士,有之前就帮忙的,也有之后赶来看热闹的。眼见着一方已到而另一方未到,群雄开始窃窃私语。


    又过了一会儿,换了身蔟新红衣衫的小鱼儿以轻功跃到了里圈,笑着道:“花无缺,我来啦!”巧合的是,同样红衣服的小仙女也并不在他身边。


    他的神情是那么愉悦而轻松,仿佛并不是来武功相差悬殊的决战赴死,而是来会见一个极要好的朋友。


    花无缺朝他抿唇笑了笑,没有说话。


    慕容家姊妹一个接一个地走了过来,先是客客气气地与移花宫主俩姊妹见礼,再是软声细语:“既是双方决斗,便该推举一个主判出来,二位宫主武功虽高,却理应避嫌……我慕容家愿举铁无双老前辈,不知宫主意下如何?”


    邀月宫主似乎心情极佳,轻描淡写地应允:“可以。”


    却在慕容姊妹不甚明显的眼神交流中又添了一句:“但除非其中一人断了气,否则……这场决斗,永不停止!”


    慕容九上前两步,蹙着眉道:“自古决斗都要讲求一个公平公正,才好教众人心服口服,你……”


    话至一半便被三姐拉住,低喝道:“九妹,慎言!”


    慕容九霍然转身,望着几个忧心忡忡却不敢多言的姐姐,嘶声道:“难道我们真要眼睁睁看着菁姐做寡妇不成?”她美丽清幽的脸庞透着愤懑。


    小鱼儿却突然插了话进来:“可不要乱说,我跟小仙女可什么关系都没有……她没要嫁我,我也没要娶她!我们俩清清白白,比移花宫的布料还白!”


    慕容九又急又恼,朝他怒目而视。


    众其他妹皆是面面相觑,最后慕容大姐幽幽吐气,带着妹妹们离开了。临走前默默看了一眼依旧佯装着嬉皮笑脸的少年,更觉酸涩。


    领袖三湘武林的铁无双走了过来。


    他是数十年如一日,表里如一的“爱才如命”,眼见两个江湖中不可多得的少年俊杰还未真正长成,竟被逼着决一死战,内心也是扼腕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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