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无缺心中,难道没有想过这最坏的结果?


    自然是有的,可越是控制着自己不去想越是方寸大乱,恐慌得周身血液都要逆行。


    但不知为何,到了此时此刻,他反而渐渐找回了心力。


    甚至能够朝自己向来都是又敬又怕的师父笑一笑,用着很放松的语气自然道:“那就是说……无缺也活不过今晚。”


    邀月宫主霍然起身。


    转瞬间飘到了花无缺的身前,厉声质问道:“养育了你近十八年,授你世间最高深的文采武学,你就是这样回报我的?无心完成我交代的命令,却为了一个女子忤逆犯上,甚至要陪她同死!”


    他又闭上了眼睛,眉目微凝。


    在对方冰凌般锋利的视线中,白衣公子一字一顿,沉声道:“无缺确实有愧两位师父的教诲……请大姑姑将我毙于掌下,弟子无怨无悔。”


    “好、好、好啊!”邀月连道三声“好”,手掌做爪状,竟真运起了内力,本是绝美的脸庞布满怨毒与狠戾,气势惊人。


    这一刻,她不再像是千年的不可融化的寒冰,不像是神;倒像是一团源自地狱的业火,一只疯癫的恶鬼!


    她灼烧了别人,同时也将毁灭了自己……


    邀月是真能下得去手的,即便这等同于放弃了多年来的恶毒谋划。


    怜星归来时,瞧见的正是这般情景!


    她飞身拦下了自己姊姊。


    拦下了那只曾险些杀死襁褓中的江小鱼,如今又差点儿要了长大的花无缺的命的纤纤素手。


    方才命悬一线时,花无缺都不曾睁开眼睛,如今那双深邃的眸子却急切地望向怜星……动了动唇,却仿佛失了声,也或许只是不敢去问。


    ——他眼里迸发出对生的期待,却不是为了自己。


    怜星安抚地对邀月摇了摇头。


    随后,在自小看着长大的少年近乎恳求的目光中,轻轻吐露了三个字:“她没事。”


    这短短一瞬间,花无缺体会到了何为“死而复生”。


    他相信小姑姑的能力,也并不怀疑她是骗自己的。怜星宫主与她的姊姊不同,她是个要温柔得多也和善得多的人。


    在跪着的白衣公子兀自怔愣欢喜的时候,移花宫两位宫主以眼神交流片刻,最后俱化作坚定与淡漠。


    邀月已收敛了暴涨的怒气与真气,冷冷道:“既然你的心上人还没死……无缺,现在你总该放心地服下丹药了罢?”


    袍袖一挥,一个雕工精巧的圆盒滚落到他面前,造型古朴,不知封存了多久。


    怜星宫主紧了紧神色。


    唯恐他还要推阻以致惹怒自己的姐姐,语重心长地劝道:“我与你的铁姑娘已说了清楚,你有移花宫布置的重任在身,这段时日须与她划清界限……再过些日子,待你杀了江小鱼,自然便能与她重逢。”


    花无缺捡起了圆盒紧握在手中,微微垂眸,哑着声问道:“铁姑娘她……她可应了?”


    怜星眉眼转动,柔声道:“自然。”


    不料白衣公子却苦笑着摇头:“小姑姑,你何必哄我?我也不过是要她平安,只要移花宫不会找她的麻烦……”话在舌尖转了一圈,低声喃喃:“她无事,旁的又算得了什么?”


    怜星宫主望着他的目光慈爱中又带着怜悯。


    她知道一切的真相,一切本就出自她的计划,尽管那是为了两个孩子能够活下去……她错估了姐姐的心肠之冷硬狠毒。


    她更知道,真相大白后花无缺将有多痛苦,他大概只能一死了之……原本或许还能有一个铁心兰成为他生的牵绊,可如今……


    ——如今他也要被她们逼着,忍痛忘却这甜蜜的包袱。


    “吃吧,无缺。”邀月坐回高位,又恢复了她清冷的模样。她是如此高傲,甚至懒得掩饰性地提一句“我们都是为了你好”。


    语气稀松平常,便如劝唯一的徒儿吃一颗调养身体的灵药。


    怜星的眼前已是一片朦胧。


    恍惚间,她好似看见了当年风华正茂的江枫……他勉力地站起身来了,他正在朝她们笑呀!


    “无缺,你在笑什么?!”


    邀月宫主严厉的质问声唤醒了妹妹飘忽的神智,她仿佛又被激怒了。


    因为跪了太久而站不太稳的移花宫少主摇摇晃晃地站立着,一只手松开了空了的圆盒,任它砸在地上发出钝钝的摩擦声。


    他默默地进行着吞咽的动作……绯红色的丹药滑入喉管,唇舌沾染了令人战栗的苦涩味道。


    据说此丹之珍稀奇异堪称神药,只有一颗,服药者可断情绝爱,心无旁骛精修武道,本是留给历任宫主冲击明玉功顶层所用。


    只是一代代传下来,从没有人愿意服下。


    花无缺突然想起幼年时在大姑姑手臂上瞧见的针孔刺出的血斑;又想起了小姑姑常望着自己逐渐成长的身影莫名出神的怔然模样。


    他好像明白了许多事情,惨然道:“我笑两位姑姑,明明黯然伤神痛不欲生……却从不敢服下这苦口良药。”


    ——我却是不怕的,心兰。


    白衣公子这般想着,浑浑噩噩地倒了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不会继续努力的!


    热知识:绝大部分作者断更坑文,都是因为反馈太少,被养肥养死啦,尤其为爱发电文。


    第56章 公子有缺


    窗外雨声滴滴答答不绝于耳。


    潮意混合着花木的清香蔓延至屋内, 软丝沉香燃起,清新淡雅袅袅而升……意识渐渐苏醒,刹那间有不知今夕是何年的错愕。


    身下躺着的床铺精致而柔软, 但他潜意识觉得自己已安眠了太久, 到了该清醒的时候了……记忆有些混沌,细想又察觉不出什么来,只是眉心不受控地一跳。


    睁眼,望见月白色的床幔流苏轻轻晃着;环顾,屋内古朴陈设透着令人安心的熟悉……这正是在绣玉谷移花宫中,是他住了十八年的寝殿所在……


    白衣公子感受着体内一股缓缓涌动的细微真气, 那并不属于移花宫的独门心法,却莫名地融入了奇经八脉,隐约能感觉到力量在萌发。


    但现在, 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


    他慢慢地坐起了身,黑如点漆的双眸平静无波。


    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花无缺微微蹙眉。


    他循声望去,对上了宫女惊喜的神情:“公子,您终于醒了!”语罢,却压抑了上扬的眼尾。


    ——谁也不知道灵丹的效用究竟有多大,她真害怕公子不但忘了铁姑娘, 还忘了她们所有人。


    白衣公子长睫颤了颤, 轻声唤道:“荷霜……”他瞧起来没有任何不对,语气亦是那般温和熟稔,顿了顿却问她:“我那支笛子,放到哪里去了?”


    荷霜一怔。


    她很快调整神情,拿出了早编好的说辞搪塞:“公子,您在外头生了场大病,是不是忘了不少事情?那笛子不知遗失到了哪里……我们也不曾瞧见的。”


    “原来如此……”他仿佛很轻易地就接受了这样的现实, 下了床榻淡淡吩咐道:“将另一支取来,我先去向两位姑姑请安。”


    “是。”宫女低了头应道,将酸涩藏在心底。


    ——看来公子确实已经忘了铁姑娘了,可这难道真如二宫主所言,是件好事吗?


    ……


    江南的百花楼再一次迎接了好几位客人。


    栗子也回到了楼后的马厩里,跟小仙女的坐骑“樱桃”一块儿乖乖待着——因为听说小棕马咬了花七公子一口,铁姑娘极为尴尬地拍了拍它的大脑袋,说自己教马无方,多有得罪。


    栗子便知道自己咬错了人,做了坏事了。


    不但不想跟新朋友接触,连吃马草的时候都怏怏不乐的。还是花满楼摸着它的鬃毛亲自为它梳理了一阵子,它才欢喜起来,亲昵地蹭了蹭他。


    这份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花满楼干净的衣裳沾满了马毛,不得不去换了一身。


    待下得楼来,只听见那初相识的江小鱼江公子喊道:“我不同意!”


    但他声音再大,自然是比不得铁姑娘急起来震天响的嗓门:“我又没跟你商量!”


    少年冷笑一声,听着声音似乎正把脚架在了栏杆上重重踏着:“知道花无缺服了那个会变心的破丹药你还敢去找他?行啊,你前脚去,我后脚就直接上移花宫,让那两个老妖婆一掌拍死我!”


    花满楼敏锐地听见西门吹雪轻哼了一声,但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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