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怀里搂着早已晾干的雨伞,踌躇着欲言又止。


    只是迟钝地轻声问他:是否也即将独自远行,还是等陆小凤归来再从长计议。


    没想到她关心的竟是自己。


    怔愣片刻,他认真地一一回了,她却还是没有抬脚就此离开的意思。


    满楼花香袭人,盲眼公子笑意愈深。


    他唇角微扬,直言道:“铁姑娘可是在担心,若你们都走了,我会不会孤单?”


    他看不见她的面容,却知她必然有些不好意思。


    因为少女连呼吸都顿了两息,终于含糊道:“……嗯。”


    听闻这轻轻柔柔的一个应声,花满楼真是很想笑的。他本也不是吝啬笑容的人,可也说不清是为了什么,今次却不由自主地敛了唇边清浅的笑意……


    他想告诉她:安静的世界,也并没有什么不好的。


    对一个瞎子来说,热闹与冷清都是值得品味的东西……热闹时周身便如绕繁花似锦,五光十色应接不暇;冷清时耳中可分辨的事物则更细微浅淡,亦有独特的趣味。


    然而话到嘴边,他只听见自己低低地回道:“人的一生太漫长……即便是至交好友,也不是非要时时待在一起不可的。”


    “唔……”少女似懂非懂地跟着叹了一声:“确实是这样的,我看花公子应是‘君子之交淡如水’,况且……有陆小凤那样的朋友的人,安静独处才是特殊境况吧……”


    心兰嘻嘻笑着,不好意思地承认:“是我着相啦!”


    这么说着,似乎觉得自己方才那副优柔的小女儿情态很有些莫名,她捋了捋耳边的碎发,大大方方地朝盲眼公子告辞:“江湖远大,我们有缘再见。”


    他“望”着她,眉目温和地玩笑:“这也算是约定吗?”


    这是说起成都府初见时,二人曾有过相约的事情了。


    ——那时她真教他等了好久好久。


    “嗯……算!”铁姑娘回答得毫不含糊。


    花满楼舒展了眉眼,轻轻地笑了。


    顿了顿,这温良公子缓慢又认真地同少女正式告别:“……江湖路远,姑娘珍重。”


    便送她离开了小楼。


    回想这一段时日,原来也并没有多长。这短暂的相处从头到尾也未曾有过半分暧昧,只是岁月静好,朦朦胧胧倒像是窥见了一整季的明媚春光。


    盲人的世界里确实没有斑斓色彩。


    但假若身边有那样鲜活妍丽的花儿存在,一样也能觉出缤纷可爱来。


    他想:花朵即便凋谢了也不打紧,只开那一季更是无妨。


    他曾守在此地,听过花开、闻过花香、抚过花瓣……这些便已然足够了,花满楼从不是个贪心的人,也很能自得其乐。


    ——铁姑娘,我不孤单的。


    作者有话要说: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铁姑娘,我不孤单的。


    第43章 锦旗飘飘


    去镇江的路途不算远也不算近, 因为也并不是要赶路,所以一行人走走停停悠闲得很。


    到了家路边的茶摊稍作歇息,里头已坐了两个人。


    一个年纪大的是官差打扮, 一个年纪轻的除了方正的脸型很是俊朗, 气质也有些神秘,旁的也似乎没甚特殊,像个寻常过客……


    唯一足以令铁姑娘注意的,是他面前有碟糖花生,满满一碟子好似没人动过。


    心兰也没贪嘴到要占人便宜的地步,故很快移开了目光, 才发现见到了熟人。一时间也不顾及自己脚还在疼,蹦过去惊喜地跟老者打招呼:“这么巧,您老是跑外头来公干?”


    花无缺还在跟宫女们吩咐什么, 荷露连忙追过去扶着铁姑娘妥帖地坐下了,眸子却瞥向了那个年轻人戒备着。


    那年轻男子低眸不语。


    久未谋面的赵捕头那张老脸笑得却称得上慈祥:“是呀是呀,老夫被提拔到外地来了,上头也算是给我升了职了。哦……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们四爷。”


    心兰一边感慨这把年纪了赵捕头还要四处奔波,六扇门实在有点压榨的嫌疑, 一边道了恭喜, 又对着那年轻男子点了点头算作礼数。


    被称作“四爷”的男人抿着薄薄的唇,没什么反应。


    心兰也不以为意,眼珠子转了转,向从前一样跟赵捕头闲聊:“最近我跟几个江湖侠士设局,把那臭名昭著的淫贼‘采花蜂’给逮着了,四条眉毛陆小凤已经押着他上官府了!”话里话外有那么点得意。


    “唔……听说了,听说了, 铁姑娘巾帼不让须眉啊!”赵捕头深刻地予以肯定,末了又加了一句:“不愧是你。”在哪里都能发光发热,为官差们创造业绩。


    ……这话有那么点接不下去。


    片刻后,心兰清了清嗓子,有点失落地问道:“唔……现在帮着抓贼扭送官府,还有奖励吗?”


    荷露扭过头,忍不住想笑:铁姑娘还是那么有意思,又奇怪又有意思。


    那陌生的年轻人终于在此刻抬起了头来,露出一双精悍锐利的狭长双眸。


    他眼睛似乎并非纯黑色,却也极深邃,语调缓缓道:“六扇门有专给江湖人士追杀江洋大盗所设的皇榜,以人头论赏赐。”


    心兰觉得他言外之意是:帮着抓个采花贼而已,实在不大够看的。


    想想也是,况且出力最多的人是两位花公子,抓着采花贼送衙门的是陆小凤……她自己么,也不算出了多少力,于是闷闷地“哦”了一声。


    倒也不是她贪心,只是从前在川中,帮着抓个小飞贼也是有“论功行赏”一说的,虽然没几个铜钱,常常随手被她捐给了路边的乞丐……但突然没了,总觉得有点儿不习惯。


    少女微微红了脸,勉强找补道:“其实像我这么奉公守法的良民,就算没有奖励,也绝对会全力支持官府惩奸除恶的。”


    那年轻男子方才已默默观察了面前的少女许久,忽而弯了弯唇,换了种口吻:“其实……还是有的,你想要多少?”要多少有多少,反正回去让无情自掏腰包报销。


    他本是不大好接触的气质,然如今不过略有展颜,周身的冷淡锋锐顷刻间化为雪后初霁,朝霞微暖。


    心兰以为对方在开玩笑,官府做事最重规章,哪儿有这么不讲究的?不过她还是笑了笑,舔了舔唇嗫嚅道:“那我……想要面锦旗。”


    她也不过是在开玩笑,谁料话音刚落,对方一口应下:“也可,要多大多长的旗子?上头写些什么?”回去让无情写,写得好看或丑都跟他没关系。


    少女有些动心又犹豫地解释:“是……认真的吗?其实我只是随口一说……”她又看向了老捕头,像是询问这人的话可作数。


    老捕头咧开嘴,摸了一把胡子:“他便是神侯府的冷血冷四爷。四爷既发了话,女娃娃你尽管说,要什么字就是!”


    ——冷血,四大名捕中年纪最小又入门最晚的,常被江湖人尊称为四爷。


    今次乃是受行一的师兄请托而来,看看铁心兰这个没血缘甚至年少时也没相处多久却总被无情放在嘴边的“小妹”。


    他随性地点点头,以示所言非虚。


    又将桌上唯一一碟零嘴推了过去,低声道:“边吃边想,不催你。”


    心兰瞅了瞅糖花生,忍住了没立刻伸手,咬唇小声道:“我想上面题字……川中第一高手。”语罢又觉得自己脸皮很厚,烧得发烫。


    但说出去的话又不能收回来,于是低着脑袋捡了颗糖花生塞进嘴里,慢吞吞嚼啊嚼。


    这回荷露真的憋不住笑出了声。


    余光瞥见自家少主进了茶棚来,才勉强将那笑意抚平,退开了位置。


    冷血嘴角微抽,扶额暗叹:无情说她挺乖巧一姑娘,就是有时候憨了些。但他觉得不是,铁心兰就是个……活宝,谁捧手心谁遭罪,偏还有人上赶着乐意。


    这般想着,他余光看向了那白衣公子,却淡淡道:“花少侠,别来无恙。”


    花无缺抚掌作揖,含笑颌首:“冷捕头,真巧。”


    一番说客套倒也没那么虚伪、说冷淡倒也没那么生疏的寒暄后,白衣公子入了座,随手招呼边上想来又不敢来的茶摊老板要了些茶水点心。


    心兰噎了噎,以眼神询问他们。


    冷血似笑非笑:“当初成都府被翻了个底朝天,我恰巧在附近办差……自然要上门找花公子探讨一番。”


    ——这“恰巧”二字听着就很微妙,有打官腔内味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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