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两相顾无言。


    白衣男子略微蹙了眉,又或许本就是有些严肃的性子。


    他深邃的眼眸直盯着眼前人,淡淡道:“你已跟了我一路。”


    铁心男手忙脚乱地捡了鱼,干脆扔到了篮里,拿黄瓜压住了它,也不管会不会弄得蔬菜沾了腥气。


    确保它不会再跳出来,她才抬起了头。


    一开口,雨水灌进嗓子,声音更含糊不清:“……嗯。”然后就又不说话了。只觉得自己尴尬得恨不能被雨水冲走。


    顿了顿,他耐着性子,又开口问道:“你跟了我一路,所为何事?”


    铁心男觉得老天是在代她哭,为了她的愚蠢。


    半响,她艰难地抹了脸上一把雨水,欲哭无泪:“抱歉,我……认错人。”


    男子黑沉沉的眼珠逡巡她清丽的小脸,唇角紧抿:“那么你并不知道我是谁?”


    心兰咬着唇,摇了摇头。


    她是真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人跟花无缺一样,周身三重雪却无关风月,且还能穿得这般好看。


    虽则她自己女扮男装也是一身白,江湖里喜好出风头的年轻人也爱着白衣显风度翩翩……但决不似他们这样的合乎气质,超脱凡尘。


    眼前这个人甚至是纯白,一丝异色也无。


    在她胡思乱想的当口,白衣人亦垂眸。最后,又淡淡地瞥了她一眼,转身便走。


    “西门吹雪。”他只留下了背影和一个名字。


    ——当代剑神之名。


    铁心男原本其实是带了伞的。


    花满楼事事考虑周到,在她未出门时便早早地准备好了雨具……可惜方才误以为巧遇某位白衣公子,光记得拿好买的菜,伞却遗失在了某个摊位上。


    现下她已全身淋湿,又自恃身体康健,也懒得再绕路买把伞撑着。只在黑墙黛瓦的屋檐下走,姑且算是半躲着雨,直往小楼的方向去。


    行至半路,却被一家店的老板娘探身叫住:“公子,这么大的雨,快进小店来躲一躲吧!”商家虽逐利,但淳朴的一面也不曾消弭。


    铁心男朝对方笑笑,推拒道:“不了,反正也湿透了,干脆早些回去。”


    保养得宜的老板娘看上去不知有没有三十岁,对她眨了眨眼睛:“姑娘家可不能轻易着了凉还不管,往后要有苦头吃的!”


    心兰大惊,她没想到江湖外一个普通妇人居然能看破自己的女儿身:“这、我……”她脸有些红了。


    老板娘和善地邀请道:“姑娘还是在我这儿歇息一会儿,暖暖身子罢……再不然,我这有伞,姑娘撑了回家去,待哪日天晴了再送回来可好?”


    这么说着,她已转身从柜台上取了一柄新伞。


    心兰粗略打量着店中环境,只见柜台旁排列着几十罐茶叶,头顶悬挂着十几只风筝,还有许多匹绫罗绸缎摆在里头,一直延伸到楼梯边……也不知道二楼放着什么。


    这家并不是专卖伞的铺子,瞧着甚至可以说不曾见有几柄伞。除了从老板娘手中递过来的,便只有门边靠着的一把画着茂林修竹的半湿绸伞。


    “这……这怎么好意思?”心兰接过,虽未完全撑开,却也能看出伞面上细细勾勒出几朵姿态妍丽的花,明明是黑白水墨色,却端的是明艳。


    是极好看的伞了,同门边斜靠着的那柄似是同源,不像是专门出售的货物。


    稍加思索后,她轻声道:“您让我直接买了吧,正好身边缺把伞……要不然,我可不好意思收下。”


    老板娘浅笑微微:“白送都使得,何况姑娘还要出钱买呢?”顿了顿,她似是临时想了个价格:“三百文可好?”好像若客人说不好,还能同意降价似的。


    这价格对普通油纸伞来说定然是贵了不少,但对这可称为工艺品的精致绸伞来讲,跟白送也没有太大差别。


    心兰摩挲着光滑的伞面,犹豫片刻,忽而弯了眉眼:“那就多谢姐姐了。不过……我更想要那一柄,可以吗?”


    老板娘微有些讶异,顺着少女的目光看过去,便看到了收起后斜靠在门槛边的那柄,抵着地面的伞尖还在滴水。


    “这……自然可以。”老板娘答应得有些犹豫,却不像是由于不舍或吝啬,倒像是不确定自己能否做主。


    少女垂下眼帘,飞快地弯了唇角。


    少顷,心兰便撑着那把伞出了门。


    ——待女孩子轻快的脚步声渐渐远了,始终不曾发出半点声响的白衣公子才缓缓下了楼来。


    “公子,您的伞……”老板娘的声音很低。


    “无妨,我方才都听见了。”他微微摆手。


    走过去,将重新放到柜台上的新伞撑开,徐徐转了一圈,顷刻间水墨牡丹盛开于眼前:“往后……用这柄就是了。”


    瞥见他眉目缱绻,老板娘不解地问道:“公子何必如此迂回地待那姑娘?我瞧她性子直爽,恐怕……是很难体会公子暗中的一片心意了。”


    白衣公子垂了眸,语气微顿:“她……并不想见到我。”


    老板娘怎么也没想到竟是这么个答案,呐呐不敢多言,只是道:“这样漂亮的姑娘家,喜欢使小性子……也是有的。”


    花无缺微微苦笑,没有要解释的意思。


    略一颌首,轻声道:“劳烦星奴姐姐为我演这一出戏了……小姑姑说她有些想念你,或许过些时日会出宫见一见你。”


    老板娘——也就是花星奴,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颤声道:“那……大、大宫主呢?”她甚至没功夫注意少主竟屈尊纡贵称呼自己姐姐,便是不提尊卑,这辈分也不对。


    白衣公子眉目微凝:“大姑姑尚在闭关。”


    花星奴明显地松了口气。


    直到目送自家少主撑伞离去,她才失了气力般地倚在了门边,只觉手心滑腻全是冷汗。


    移花宫人人都惧怕邀月宫主,无缺公子自然不会奇怪。只是她的恐惧却是另有原因,当年若非怜星宫主求情,她早已殒命……不可说,提之必死。


    当年她与月奴情同姐妹,一同伺候两位宫主。不料后来,向来柔顺温柔的月奴竟与邀月宫主费心救回并倾心的江枫公子相爱,后私奔叛逃……


    具体发生了什么,星奴并不清楚,可是想也知道:他们两个怎么逃得过移花宫的追杀呢?唯一的出路在于江公子的义兄,燕南天这位绝世高手。


    可惜,燕南天后来失踪,据说是去了恶人谷遭了暗算,而月奴江枫惨死却是毋庸置疑。彼时怜星宫主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回宫,邀月宫主也在一旁冷着脸听那婴儿哭闹,竟宣布这将是她唯一的徒弟。


    只有极少数人知道无缺公子的身世,当年那一批宫女几乎都被处死。只因宫主要从小交代一个可怕的任务给公子,命他去杀一个“移花宫的仇人”:江小鱼。


    ——可他们,本是亲兄弟呀!


    花星奴不敢说出真相,她甚至盼着邀月宫主永远不要将自己记起,自己怎么敢阻挠她的钧令?!


    只隐隐叹息:兄弟相残的那一天,若能永远推迟,该有多好。


    ……


    等铁心男晃晃悠悠地回到小楼,已比平常要晚得多。


    陆小凤身上穿戴好了蓑衣,正要出门寻她。


    她笑嘻嘻地把提篮往他手里一塞:“放到小厨房里,记得另外拿个盆装鱼,我去换身干衣服!”说罢竟宝贝似地捧着湿答答的雨具上了楼。


    “……”淋成了落汤鸡怎么还笑得那么开心。


    陆小凤想不明白,只能归咎于许多女子天生就令男人看不懂。


    花满楼踱步过来同他一起到厨房里,眉目温和:“今日铁姑娘又买了鸡?”


    陆小凤翻拣了一阵,将荤素分开装好:“没有,倒有两只乳鸽。”他唇上两条眉毛撇了撇:“原本我已下定决心今天决不吃鸡肉……看来她今天没打算亏待我的胃。”


    花满楼笑而不语。


    换上了干净女装的铁姑娘将两个男人从厨房里赶了出去,说是要大展身手。


    过了大半个时辰,雨停了,碧空如洗,绚丽晚霞挂在天边。花满楼甚至能闻到空气里清新湿润的泥土味和淡淡青草花香。


    这样安详的氛围里,铁姑娘即使不扒着小厨房的门高喊,嗓音也极具穿透力:“陆小凤快来端菜啦!花公子,你可以摆碗筷啦!”她总是有意挑轻省的事情让他做,而不是将他看作会捣乱坏事的瞎子,远远敬着。


    本是安静饮茶的花满楼起身,笑着道了声好。


    陆小鸡风一般蹿进了厨房,再出来时两只手竟抬了四盆菜,嘴上还不停招呼着:“西门吹雪,来来来搭把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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