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小凤一时竟分不清这是不是玩笑话。


    若是,花满楼纵然难得开怀,也不会将精心侍奉的花充做玩笑;若不是……那就更加奇怪了。


    他又灌了两口酒入喉,率性地伸袖抹干唇边的水痕,摆出一副很坦诚的模样:“我这人虽有个优点,那就是脸皮够厚。但还是知道自己不配被称作‘美人’的……像那铁姑娘这样的品貌都只能有你一朵花,剩下的都送予我,真教人汗颜。”


    花满楼默不作声地听他讪笑一阵,手上动作没有停过,轻轻道:“……非她不配,非我吝啬,只取最美的那一朵已然足够。”


    陆小凤看他专注地将案上的几个琉璃细颈瓶里颜色奇异的水倾倒至一个青瓷杯中,一点点浸没花瓣,琢磨着:送礼这事,确是有“贵精不贵多”这个道理的。


    他释然后,倚靠着桌子,忽而又道:“听说那绣玉谷移花宫也是鲜花四季常开,奇花异草甚多……想来铁姑娘的那位花公子,应当也会侍弄些花草的。你倒不如直接一盆兰花送给他们,年年都开花,也不必纠结路上磕坏了几朵。”


    花满楼轻笑道:“她不是耐得住性子养花的人……而耐得住性子养花的人,恐怕不会乐意养我这盆兰花……罢了,我知你也不是爱花人,我还是自己好好养着罢。”


    自诩聪明机智的陆小凤看着对方给青瓷杯盖上了盖,悠悠然缓步上楼,直听得云里雾里。


    饮罢最后一口酒,随手一抛,他三步并作两步跟了上去,理所当然地决定今夜在这住下,同时一叠声地追问:“我虽然只跟那花无缺一面之缘,不过看他沉稳端方得很。怎么会耐不住性子?再不济也可以命宫中的花奴侍奉啊……”


    陈年女儿红的后劲有些大,他面上显出醉意,口齿倒仍是清晰:“有那么一刻,简直觉得你们跟那孪生兄弟似的……说起来,我跟那江小鱼也称得上是一见如故了……唉,他们性情实在不像亲兄弟……”


    话题越扯越远,与他并肩而行的花满楼只是淡笑不语,顺手还推了好友一把,免其进错了门。


    ——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大概只有清冷的月光知晓,他今夜并未摘花。


    第25章 自投罗网


    待回到客栈里头, 买回来的东西很快堆满了圆桌。


    清俊公子拢了扇,踩着白革底的锦靴踱步过去瞧。


    荷露向公子行过礼后,笑吟吟地从中挑出了之前二人同选的各色手绢和部分蜜饯果仁类的吃食……唤了在旁守着的荷霜一起下楼, 去分给诸位移花宫的姐妹了。


    花无缺见放在心尖上的姑娘竟理也不理自己, 一门心思在桌上挑挑拣拣,嘴里念念有词道“这是给荷露的,颜色正配她”,“这个给荷霜,记得她也喜欢吃甜的”……全然没有方才在楼下朝他招手时的热情。


    但他又不好意思问,有没有哪一样是她预备要送给自己的。


    于是状似不经意地闷闷出声:“……怎么去了这般久?”


    话音刚落, 又意识到自己语气似有些责怪,连忙弥补道:“铁姑娘要买什么,唤宫女去便是了, 何苦累着自己……凭白惹人担心。”


    心兰头都没抬,兀自高兴地将各种东西分门别类:“方才领了稿费,想到这些日子吃穿住行还有这条小命,全仰仗移花宫的诸位,便想多买些礼物聊表心意呀~”


    白衣公子温声道:“铁姑娘……你不必如此客气的。”


    一番忙活终于分好了剩下的东西,少女站直了身体, 弯了一双杏眸:“没有客气啊……客气的话, 会送花公子你一份厚礼的……可是我没有。”她讲得一本正经,眨眨眼又问道:“没有礼物,花公子会不会失落呢?”


    ——会,并且会极其失落的。


    原本还在暗暗期待的移花宫少主心想:便是一串糖葫芦,一块简陋的小印章,都好。只要是她的心意,自己都会珍重无比。


    “怎会?”花公子微微挑眉, 含笑温声道:“在下又不是小孩子了。”


    坏心眼的铁姑娘点点头:“唔,那我就放心啦!”却连个不给他买礼物的理由都不说,只是突然道:“花公子,你方才在窗前四顾,也是在寻我们么?”


    他轻轻牵起唇角,反问道:“我若说是在看风景,铁姑娘可信?”


    “信呀!”女孩子用力点头,说得煞有介事,两串粉莹莹的耳坠子也跟着晃荡……心兰睁着黑白分明的眼睛,一脸无辜道:“花公子既然都说了,我定然是信的。”


    唉……是真拿她没法子。


    片刻后,温文如玉的白衣公子目送着少女抱着一沓笔墨纸砚和瓜果零食跑去了自己房间——这段时日他二人房间永远相邻,纵然没人告知也不怕走错。


    临走前还要回头嘱咐他:“绿色盒子里是两壶果酒,老板娘说本地的女子都喜欢这口味。如果花公子也想喝的话,不必客气哦。”


    这话说得实在很促狭。


    虽知他决不会生气,铁姑娘还是根本没等到答复便跑开,藕粉色的纱裙一角飞快地消失在了门外。


    留下花公子对着半桌子的“狼藉”,默然无语。


    翌日。


    用过早点后,无缺公子眉目温和地听完心上人日渐可入耳的笛声,照例夸赞勉励了几句。


    见少女一脸“我不骄不躁,还当继续努力”的模样,方微微含笑着退了出去,不再打搅她,不紧不慢地下楼出了客栈。


    大概是托了昨日礼物的福,纵然算不上什么,到底也是份心意,头戴纱帽一直缄默的宫女端茶时破天荒还提醒道:“姑娘小心烫。”虽然明知她从来喝不下温热茶水,放凉了才肯饮下。


    又练了一阵子,连荷露也顺着自家公子之前的夸奖附和了一番,听得铁姑娘直抿唇,都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纤纤玉指抚过笛孔,正要再接再厉,忽听有宫女带了人上楼禀报:“绣坊的伙计,说是来送昨日姑娘订做之物。”白衣婢女让出了路。


    候在她身后的,是一个身量高挑面目平凡的少女,正拘谨地低着头,仿佛是被移花宫的排场震慑。


    荷露应声道:“是有这么回事,进来吧。”


    这话显然是对那少女说的。宫女朝室内微微欠身,沉默着退下了楼。


    心兰已从包裹里拿了点碎银,充做剩下的尾款,朝那少女迎了过去。


    说是“伙计”,但她服饰也称得上简朴大方,这样年轻脸嫩也不似绣娘,或许是店老板的家里人。


    少女小心翼翼地跨过低低的门槛走了进来,依旧是半低着头,话也不说的,却将手上的木盒子递了过来……那木盒子仿佛是檀木所制,上有精美雕饰。离得近了,还能闻到其隐约散着异香。


    本要去接的双手滞在空中。


    少女微咬唇瓣,以眼神询问客人。


    心兰眨了眨眼,似笑非笑地捧过了木盒,却没有立即打开的意思:“仔细瞧你,却觉得有些眼熟呢。”易容之术还没学精,就出来骗人。


    面貌平凡的少女眸色一凛,强行按捺住急躁,压低了声音近乎耳语:“那小鬼在他们手里……你可知道?”她背对着移花宫的宫女,撇了撇嘴暗示。


    这般说着,她的左手已悄悄按上缠在腰间的细鞭。


    荷露似乎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走了过来:“铁姑娘?”


    心兰微眯了眼睛,在少女紧张的目光中云淡风轻地笑笑:“我以前也在成都府住过一段时日,瞧这位姑娘面善得很,或许曾有过一面之缘吧……”荷露尚未走近,她便轻轻揭开了木盒。


    “啪嗒”一声,盒盖掉落,一朵清雅玉兰栩栩缀在白底扇套上,无声落地。


    不慎吸入了毒粉的铁姑娘站立不稳,被那自称从绣坊而来的少女扼住了脆弱的脖子。


    荷露大惊失色,急步就要上前,被一道迅捷鞭影拦住:“不许过来,更不许喊人!否则我立刻掐死她!”小仙女张菁撕下了脸上有些粗陋的人.皮面具,厉声道。


    心兰配合地咳了咳,极其难受又虚弱的模样。


    小仙女以为自己没控制好力道,不甚明显地略松开了一些。


    “……”被铁姑娘暗地里戳了一记。


    于是她立刻又凶了起来,仰头道:“我告诉你,铁心兰方才已中了我九妹特地调制的毒粉……你移花宫再是厉害,一时半刻也决找不到解药的,这毒发作起来却极快……而解药不在我身上。”


    荷露唯恐逼急了对方,弄个鱼死网破,也不敢高声喊人,只是冷着脸焦急道:“你们究竟要做什么?连我移花宫也胆敢冒犯?!等我家公子回来……”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