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那扇巨大的旋转门就在眼前,缓慢而沉默地转动,将一个个身影吞入,又吐出。


    她踏入其中一个玻璃隔间,随着机械的推动,缓缓向前。


    大提琴和钢琴交织的旋律,很熟悉,不知是从身后的大堂,还是从她记忆深处,幽幽传来。


    琴弦的拉扯循环往复,钢琴的和弦敲击着同样的节奏和路径。


    她这才想起,是波兰作曲家Abel Korzeniowski的《Revolving Door》。


    那是她曾经单曲循环了一整年的背景乐。


    旋转门转了一圈。


    记忆被猛的敲开一道缝隙。


    她想起有一次,加班到凌晨,带着满身疲惫,和一点点被隔壁部门大领导表扬后的雀跃回到家,想和许颜君分享。


    许颜君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她的项目报告,头也没抬。


    “这里数据来源不清晰,会被人挑刺。下次给我看之前,自己先检查几遍。”


    “别以为被其他领导表扬了就能沾沾自喜。还不够。”


    那一刻,就像撞到了旋转门的玻璃,闷痛,说不出话。


    还有无数个类似瞬间的堆叠。


    她的热情,她的想法,她的快乐,总在快要接近许颜君时,被那扇门优雅、冰冷地旋转,隔开。


    那种感觉在生日那天尤为清晰。


    旋转门又转了一圈。


    前一天,因为唐柠邀她和大学室友生日聚会,许颜君生了气,丢下一句“圈子太乱”和“和我在一起还不够吗?”后,便一整天没有消息。


    她缩在床上,耳机里就是这首《Revolving Door》。


    大提琴的每一个颤音都像拉扯着她的心脏。


    是她的要求过分了吗?


    是她不够体谅吗?


    为什么明明受了委屈,心里却先涌起对自己的怀疑?


    直到夜深,一阵岩兰草的气息从身后将她包裹,还混着淡淡的红酒味。


    那味道曾经让她觉得安心,此刻却沉闷得喘不过气。


    “子榆,生日快乐。”许颜君的呵气声贴着耳垂。


    接着,许颜君打开一个盒子,里面是她曾经在奢侈品橱窗前多看了一眼的项链。价格抵她两个月工资。


    陆子榆没告诉许颜君,那时她脑子里想的是明天晚餐给许颜君做什么菜吃。


    而她的视线也只是不经意地停在项链上。


    就只有那么一瞬。仅有的一瞬。


    盒子里除了项链,还附了一张卡片。是许颜君的亲笔:


    “To my girl. Happy Birthday.”


    许颜君亲手为她戴上,指尖冰凉,语气却尽是温柔:“喜欢吗?”


    陆子榆没说话,好像在等待什么。


    还有别的吗?


    没有了。


    旋转门再次转动了一圈。


    她看着许颜君那双满是期待的眼睛。


    她的鼻子还在泛酸,眼睛还在发涨。


    她知道,该说那两个字。


    说别的就是她不懂事了。


    她试着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声音太哑,听不清。


    她只能挤出一个自以为不假的微笑,重重点了点头。就像每次吵架完那样。


    许颜君笑开,那笑容很真,很美,随即将她拥入怀中。


    《Revolving Door》的旋律又在脑中响起。


    她才发现,自己就被困在这首曲子的旋转门内。


    进去,出来,再进去,转得头晕目眩。


    每一次循环,都把她带回原点,带回许颜君身边。


    可她既进不去许颜君心墙最深处,也退不回完整的自己。


    旋转门依旧在转。


    脑海中的旋律渐弱,汽车鸣笛声,路人交谈声一齐涌入耳内。


    陆子榆猛的回过神,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旋转门外。


    心脏还在胸腔里沉沉跳动。


    冬日泠冽的夜风扑面而来,她深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灌入胸腔,带着点腊梅、尘埃、尾气,还有许许多多说不出的香味,怪味。


    但这味道却让她觉得前所未有的真实。


    像是感受到了某种声音的呼唤,她从大衣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置顶聊天框的那个青绿色头像,备注只有一颗红色爱心。她开始打字。


    陆子榆:谈完了。马上回家。【小猫抱抱.gif】


    消息刚发出,对话框顶端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


    几秒后,一张图片跳了出来。


    谢知韫:【图片.jpg】


    陆子榆点开。是厨房灶台的一角:砂锅里炖着汤,热气模糊了镜头。一旁放着两幅洗净的碗筷。电饭煲显示“米饭保温状态”。


    没有别的言语。


    这就够了。


    陆子榆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她拉开车门,踩下油门,动作比来时轻快许多。


    容悦酒店外灯火依旧辉煌。


    她借着后视镜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旋转门。


    旋转门内的包厢,许颜君依旧坐在原处。


    侍者悄然撤走了对面空着的酒杯,仿佛那里从未有人坐过。


    《Revolving Door》还在演奏。


    大提琴如泣如诉,钢琴音清冷孤高。


    许颜君记得这只曲子。


    很多个夜晚,她在书房处理邮件时,会隐约听到从卧室里传来这首旋律,循环播放。


    她也觉得那首曲子很好听。很古典,很优雅。


    她也知道陆子榆爱听,但她从未问过,也从未在意为什么。


    她想,子榆应该是和自己一样,欣赏其中的典雅。


    她笑了。


    和陆子与隔着门,共同分享着这首曲子。


    包厢内,旋律还在继续,但那个曾与她旋律中的人,已经不在门内了。


    她缓缓坐下,端起自己那杯酒,一饮而尽,眸光重新变得锐利。


    第88章 星灯相吻


    知榆阁的寒冬在长青资本注资的那一刻宣告结束。


    陆子榆将年终奖确认邮件检查完毕,清脆敲下回车键,靠在椅背,看着窗外,长舒一口气。


    一声声邮件接收提示音此起彼伏地响起,办公室里压抑了许久的乌云,终于被随之而来的高呼、暗叹,吹得烟消云散。


    “小陆总万岁!”唐柠破门而入,声音差点掀翻天花板。


    除了年终奖,陆子榆还包下了蓉都欢乐谷团建,包车包饭,外带五天小长假。


    不过,她自己则挑了一个工作日的清晨,避开了闹哄哄的人群,带着谢知韫出了门。


    一月中旬的蓉都,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透着股冷飕飕的湿意。


    陆子榆手握方向盘。她今日穿得轻便休闲,白卫衣黑羽绒服配运动鞋,长发扎成马尾。谢知韫坐在副驾,米色羊绒衫外搭咖色大衣,黑发披肩。


    “子榆,今日真不用去公司?”谢知韫看着窗外倒退的银杏枯枝,轻声问。


    “不去。”陆子榆单手打了个帅气的圈,回正方向盘,语气轻快,“有唐柠和周屿守着,咱们今日的任务只有两个字:快乐。”


    她指了指不远处“欢乐谷”三个字的广告牌。


    欢乐谷门口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工作人员靠在检票口聊天,见她们来了才打起精神。


    陆子榆领着谢知韫刷了身份证,踏入了这个花花绿绿的园区。


    谢知韫抬眼望去,看入了神。


    “巨型车轮”在远处缓缓旋转,红黄紫色的“巨龙”蜿蜒在空中,偶尔传来几声机械试运行的“空隆哐啷”声。


    “这些……全是供游人嬉戏的?”她问。


    “对啊!圈这么大片地,就是为了让人玩!”陆子榆放眼四周,指了指不远处的双层旋转木马,“我们先从温柔的开始!”


    谢知韫走的很慢,沿途穿过几个还没开机的设施,她会偶尔停下来看看说明牌,或抬头仰望那些高耸裸露的钢铁支架。


    陆子榆也不催,只挽着谢知韫,随着她的步子走走停停,看她的碎发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此时的旋转木马只有零零散散几个人排队——毕竟谁没事工作日来欢乐谷啊!


    谢知韫盯着圆台上那五颜六色、形态各异的木马,神色微怔。


    “这是……马?”


    “游乐园的标配。”陆子榆牵着她跨上台阶,挑了两匹并排的白色马儿。


    谢知韫撩起大衣下摆,翻身上马,衣袍一拂,动作干净利落。她脊背挺得笔直,目光沉静,平视前方,右手下意识虚握在马脖子处,似乎是去找那缰绳。


    嚯,这架势比古装剧的大侠还潇洒。陆子榆心想。


    随着音乐响起,木马开始上下起伏。


    “怎么样?有没有一种……梦幻感?”陆子榆坐在马上,一边晃悠一边笑。


    谢知韫感受着身下有规律的颤动,又看了看旁边一动不动的塑料马头,神色困惑。


    “子榆,这马皮相华丽,彩绘华美,却只会原地踏步。”她顿了顿,惋惜地摇摇头,“与我年少时在汴京西郊所骑的青海骢相比,少了几分风驰电掣的真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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